《恶性近视》二月二十五

4、七日校园 “快来

　　“快来帮忙，救人啊。“

　　一个女声喊住了吴相生。柏泽和青堂也转头望去。

　　一个穿校服的少女搀着另一个下半身全是血的少女。那血像是没有尽头，拖拉了一路。

　　“愣着干什么？“校服少女冲他们喊，“你去医务室拿担架。“

　　她指着吴相生。吴相生点了点头，跑向医务室。担架就放在医务室门口。

　　他回到原地的时候，血已经止了。青堂蹲在受伤的女生旁边，双手按在她伤口上方，掌心泛着淡淡的绿光，像水波一样往伤口里渗。柏泽在另一侧压着女生的肩膀，校服上溅了零星血点。

　　校服少女深吸一口气：“谢了。“

　　青堂站起来：“我只能止血。现在重要的是找专业的人。“

　　吴相生把担架撑开，柏泽把人挪上去。

　　他多看了青堂一眼，副本结束后会得到一定奖励，这人的奖励与“治疗“有关。系统找的人给的东西，每一件是否都贴着副本量身定做？

　　他收回视线。白线在西门附近断开了。

　　医务室的门敞着。里面空茫一片，几张床，消毒水的气息浮在空气里。青堂和校服少女把人安置在床上，正要去找医生，吴相生忽然出声：

　　“有人。“

　　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雪白的床单裹着他，像是从床里长出来的，胸膛微微起伏。

　　柏泽凑近一看，转头对着人群低声说：“维礼。“

　　校服少女猛地抬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直刺向昏迷的维礼。吴相生抓住她的手腕，反手压在墙上。

　　柏泽：“你干什么？“

　　吴相生：“杀他一次还不够吗？“

　　“不够。“校服少女咬牙，“我恨不得千刀万剐那个人渣。放手！“

　　抬脚就踹。吴相生闪身躲过，她又踩，他又躲。少女愈发来气，向着吴相生命门动手。吴相生一手压着她的手腕，一手挡她的杀招。

　　青堂抱臂看着这副场景：“这小子身上藏着掖着的秘密不少。小姑娘你打不过他的。不如先说说——你叫什么？“

　　少女停手，瞥了他一眼：“岁流心。“

　　吴相生夺过她手里的刀：“这个我先拿走。“

　　岁流心要抢，吴相生平静开口：“他已经不是维礼了。你没必要动手。“

　　岁流心愣住。

　　吴相生将刀扔进垃圾桶：“他已经成为游戏的一部分了。他身上线断了。担架也是你放的吧？“

　　岁流心避开他的目光，没答。

　　“他该死。“她说。

　　柏泽摸了摸后脑勺：“你们俩能不能别打谜语了？“

　　岁流心：“你少管。“

　　付泉和芸意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们看见屋里站满了人，顿了顿。

　　付泉先开口：“我们是来照顾维同学的。刚去找医生，没找到。“

　　语气没有起伏，像是习以为常。

　　青堂呵笑：“是找医生还是找我们？“

　　付泉笑了笑，看向芸意。

　　芸意叹了口气：“我们正打算找你们。我们发现维礼的个人信息出现在学校医务系统里了。很详细，姓名、学号、病史、家庭联系人。但你们玩家的信息栏是空白。“

　　她看向岁流心：“你是哪位？“

　　“玩家。“

　　芸意没再追问。

　　柏泽一脸茫然：“有没有人告诉我现在什么情况？全是中文，为什么我听不懂？“

　　吴相生拍了拍他的肩：“医务室应该是重要节点。我们是被引到这儿来的。“

　　青堂指了指床上昏迷的女生：“她呢？“

　　岁流心转头看向那张床，声音轻了下来：“苏清婉。这个学校的学生。“

　　她停了一下。

　　“她怀孕了。怀的是我。“

　　她又指向维礼：“那就是我的人渣父亲。他说会对我母亲负责，但他一直在赌。第一天他甚至没认出我。“

　　她对着柏泽笑了一下：“他对你说要买大房子把我妈接回来——这句话我很小就听过了。他说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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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难成坐在石墩子上雕木雕，皱眉，嘴唇微压。他时不时斜眼瞥向正在打架的两个人。

　　事情要从他解决完那个怪物说起。他刚想转身走，一个人影探出头来。易难成毫不意外，转着指尖的刻刀。

　　“还不跑？你以为我给谁看呢？“

　　左凡。他不怕死，反而期盼着死。比如现在就在找死的路上。

　　易难成不理会他，径直往前走。左凡跟在他身后：“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解脱。被玩家杀死应该就能脱离循环了。第一天的兄弟们应该是方式不对。“

　　易难成扫了他一眼。

　　左凡耸耸肩：“一个个推，外力作用，系统判定不准确。目标应该是一对一的。“

　　易难成转身，寒光一闪。白刃抵住左凡的咽喉。

　　“我成全你。“

　　左凡尝试过各种方式的解脱。他从六楼坠落，从血泊里爬起，疼痛席卷全身。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他嫌弃右宥顺天派自欺欺人，厌恶土拨鼠派的虚伪。

　　此刻他才意识到：他真会死。

　　他怕了。他以前最喜欢说：“人生在世不称意，唯有一死解千愁。“进了循环之后，死亡本身远了，惧怕反而加深了。因为疼痛是真的。

　　易难成看见白刃上的泪花，收刀转身。

　　左凡瘫坐在地上。他忽然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怕了，因为易难成真会杀了他。

　　易难成看着手里的白刃，心念一动，将它变回雕刻刀，塞进袖口。在他看来，左凡找他的理由很简单——他看上去最弱，不会反抗。像他那邪修师傅一样自大。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左凡还没回来。易难成躺下闭眼。没过多久左凡回来了。他悄无声息走到易难成床前，轻声开口：

　　“早上会有火警。你别管。是抽烟引燃监控。“

　　他放了一个耳塞在易难成枕边：“新的。“

　　说完便走了。易难成看着那副透明的耳塞盒，没碰。

　　火警在六点准时响了。易难成翻了个身，不在意。

　　然后他察觉不对。他发现自己不在宿舍——回到了意识空间里。

　　“系统提示：副本异常，造成时空扭曲。玩家身体将短暂脱离循环，稍后返回。“

　　易难成躺着没动。意识空间是根据玩家对“家“的概念布置的。他的空间一片漆黑，他睡在一口完整的柳木棺材里。

　　那就是他的家。

　　他躺了很久。直到系统提示再次响起：“系统恢复正常。玩家继续游戏任务。补偿将在游戏结束后发放。“

　　易难成再睁眼的时候，人在西门。校门紧锁，铁栅栏生了锈。

　　左凡出现了。他开口第一句：“你……没死吧？“

　　愚蠢。左凡自己也觉得。他六点被火警惊醒，发现易难成的床空了。他找了一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

　　左凡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段话：

　　“遇桃花源如遇仙境。武陵人去而又返无果。为什么无果？倘若那只是武陵人死前的幻觉呢？“

　　易难成挑眉瞧着他。

　　每次循环消除记忆，这些人早就不在人世了。系统叫他们Bug，但称呼他们为NPC更合适。

　　“你们为什么认为自己还活着？“

　　左凡：“你们叫我们Bug。“

　　玩家的话，成了他们定义自己的标准？易难成觉得有意思。

　　“求死的理由呢？“

　　“证明活着。“

　　易难成没接话。

　　左凡：“这是我们对抗虚无的方式。“他自嘲一笑，“有些人很早就想清楚了。我才想清楚，多谢你那一刀。“

　　他不能退。他若把真相告诉其他人，解脱派的念想就断了。

　　易难成看出他的心思，点了点头。

　　“你找我干什么？“

　　“请你帮我们结束循环。我没有上一批玩家的记忆，但我觉得你可以。“

　　易难成低头看着刻刀：“自己的性命，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说完，闪身后退十步。

　　右宥的拳头直冲左凡面门。鼻头胀痛。

　　“总算逮到你了。就你小子告的密。“

　　左凡：“神经啊？打我干嘛？“

　　右宥不答，一味挥拳。左凡开始反击。

　　易难成就蹲在旁边，看着。

　　直到二人脱力倒地。易难成上前蹲在两人面前。

　　左凡喘着气：“为什么不帮我？“

　　右宥又踹他一脚：“打你是你活该。“

　　易难成：“昨晚没睡好，没力气。“他抬脚踩住右宥的小腿，“腿还要吗？解释。“

　　他能力特殊，每次使用都会反噬。头疼、休克，他早已习惯。

　　右宥疼得吸气，但没躲：“我在找西贝老师，路上听到了你的事。就是你告的密。“

　　易难成加重力道。

　　“说清楚。“

　　右宥：“你知道禾主任为什么转来这里吗？西贝为什么一年就要升副主任？“

　　易难成：“啰嗦。“

　　左凡：“等等，关我什么事？“

　　右宥想扯开易难成的脚，扯不动，只能放弃：“上次视察你说了什么？“

　　左凡沉声：“我说了实话。“

　　右宥：“什么实话？“

　　“二班一班班主任贪污班费，教唆学生送烟酒。大家都知道。“

　　易难成松开右宥。右宥从地上弹起，扯住左凡衣领。

　　“潜规则之所以叫潜规则，是因为你只看到表面的利益。你捅了一个洞，规则开始洗牌——出现新校规，不重学习重形式。你看不到吗？“

　　“制度腐朽了——“

　　“你终结一个罪恶，另一个会长出来。禾主任来了，升不上去的班主任摆烂放权，西贝顺杆往上爬。这就是你要的新制度。“

　　左凡沉默。

　　易难成看着两个人，揉了揉额角：“哪里有床？“

　　左凡一愣：“最近的……医务室。不过不用，谢了。“

　　“是我要休息。“

　　说完，易难成身子一软，左凡连忙扶住他。他的呼吸乱了，手在抖，刻刀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这一次反噬来得迅猛。他终于明白系统为什么会把他拉进空间——那是惩罚。

　　他杀了关键人物。他在一堆Bug里创造了新的Bug。

　　易难成醒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屋里全是人。

　　左凡坐在床边椅子上，右宥靠在窗边。芸意和付泉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生，校服少女守在她旁边。

　　吴相生的脸出现在易难成视野上方。

　　“小诺，你怎么样？“

　　易难成眨了眨眼，露出虎牙，轻轻摇头。然后小声问：“哥，你们怎么在这儿？你没受伤吧？“

　　右宥在窗边发出了一个极轻的气音。他转头看向窗外，没说话。他想的是：这人刚才踩我腿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表情。

　　吴相生显然没注意到。他简单说了苏清婉和岁流心的事，然后看着易难成，说了一句：

　　“小诺，抱歉。没照顾好你。“

　　易难成笑了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了一下。

　　右宥看着那个笑容。他想：这人刚才踩我腿的时候，脸上没有这个表情。

　　但他没说话。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清婉的呼吸声在被子里一起一伏，像是这房间里唯一一件还在自然活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