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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风渐(下) “这密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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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童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眼前的场景让他一愣。
师父教过,斗法之时不得靠近,他轻轻躲到大树身后,观察眼前的境况。
“阎罗即位,当问因果。”
金蝉道人沉声开口,“有女藏怀珠,景和十七年生于藏村,五岁入贺家做童养媳,其兄入棠华山道门修炼。藏怀珠二十七岁,为丈夫缢杀,其魂被镇永不超生。”
说完,他看向藏怀恩,“今有三问,请问阎罗。”
藏怀恩开口,“此女,当死否?”
话音落下,第一根细香拦腰折断,藏怀恩脸色微变。
“贺家,当死否?”
说完,他死死盯着第二根细香,直到香头掉落,他才脸色缓和。
金蝉道人看着他,缓缓开口,“藏怀恩,为亲妹复仇,有罪否?”
天边风云晃动,寒风裹着枯叶打转,然而冷风丝毫无法凑近香烛,两人目光灼灼看着最后一根细香,“啪”的一声,香断了。
天边一道雷鸣炸开,藏怀恩瞬间脸色惨白,连嘴角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这是在说,他罪孽深重。
“为什么?”灵台彷佛要炸开,藏怀恩捂着脑袋,痛苦地前后摇晃。
“为什么?!”
“明明是他们罪有应得,为什么要罚我!!!”
金蝉道人拂尘一甩,一道金光缓缓罩在藏怀恩头上,香烛尽断,阎罗神魂已经离开人间。
他叹一口气,“贺家虽是地方富户,终究是小户人家。”
“十年前你以道门首徒之名随我觐见帝王,其中名声早已传到贺家耳边,他们怎么敢对你的妹妹不敬?”
“若非你妹妹依仗你的权势,在贺家后宅逼死妾室,虐待仆从,毒杀幼子。他贺家又何必铤而走险,做出如此绝户之事。”
金蝉道人拂尘一指,树边的小道童猛地往后瑟缩,
“这孩子,可有半分贺家人的影子?”
藏怀恩猛地回头,小道童猛地蹿出来,“你胡说!我母亲为人和善,对姨娘仆从从不打骂,也不曾有任何苛待,是父亲嫉恨母亲,这才把母亲打杀了……”
小道童的话召回藏怀恩的心神,他冷笑一声,
“阎罗断案,谁人能无罪,我的罪大概是不该把贺家人都杀了,只把贺淮一人千刀万剐足以。”
真相虽明,人心有异。
金蝉道人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小道童身上。
“我既然输了,自当守诺。我见你这侄儿眸中有光,口齿伶俐,心思早慧。若是同我上山修行,必然有非凡进益,不知道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小道童有些愣怔,他下意识看向藏怀恩,“舅舅?”
藏怀恩嘴巴抿起来。
金蝉道人捋着胡须,慈眉善目道,“要我瞧着,你的资质还在当年你舅舅之上。”
“你该清楚,他如今修行路已经断了,跟着权贵做狗能捞一点儿是一点儿。”
“你不一样,小小年纪心性不该被这人间污浊之气沾染,该当随我上山才能成就大事。”
藏怀恩看着金蝉道人,眉眼突然垂了下去。
小道童眼睛不停来回扫视,见自家舅舅没有反对,猛地跪在地上磕头,
“师父在上,徒儿给您行礼了。”
一边藏怀恩的双手猛地握成拳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任何异样,
“师父,好算计。”
金蝉道人起身,拂尘一甩,“我不是你师父……”
他指着藏怀恩说,“他才是。”
说完,小道童瞬间一个哆嗦,明白过来。
金蝉道人居高临下看着两人,“小小年纪懂得审时度势,利益为先,区区几句利诱可以轻易舍弃亲缘情分,什么样的母亲,会养出这样的孩子?”
“怀恩……是为师赢了。”
好一会儿,寒风之中,只剩一片寂静。
小道童跪在一边不敢开口,藏怀恩捂着脸,突然跌坐地上,大笑几声,金蝉道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放下手掌,脸色变得狰狞阴险,
“这密室中,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两年以来进去的人都没有活着出来的。”
“你觉得耽搁这会儿子功夫,那姑娘还能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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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澜跟着伏虎左拐右拐,只见他随手敲个砖头,旁边的门就缓缓打开,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密室的中心。
圆形十米见长的宽阔密室中,散发着阴冷潮湿的霉味,远处地面上成筐的衣服和吃食,有的布料上都开始长毛。
密室中心的圆台上,放着两面半人高的镜子,中央的桌子上,一个穿着绯色长袍,头发扎成小髻的瘦弱男子,正在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宋安澜看着那男子的发髻,又看一眼伏虎乱糟糟的头发。
伏虎顿时不悦,吼道,“他傻了我又没傻。”
宋安澜的耳膜被震得发懵,她抠了抠耳朵。
哦,所以没傻的人会伺候傻子穿衣吃饭扎头发,自己的就不管了。
一张纸飘到脚边,宋安澜拾起来,借着烛火一看,不是写字,是作画。
画面上一个祭坛,三人分立当场,中间的道人手持桃木剑。左边的道士持幡,幡上画着凶神恶煞的黑色猛兽;右边的道士抱着半人高的镜子,照得黑夜恍如白昼。
“是夺运仪式的道场?”
伏虎点点头,漫长日夜,他从未忘记那场浩大又隐秘的夺运仪式。
两年前,乔家村中心,子时三刻。
玄坛立起,七盏铜灯按北斗方位排布。灯油里掺了朱砂,火苗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坛中央供着一尊青铜饕餮纹鼎,鼎身不大,满是铜绿,鼎腹刻满云雷纹,边沿处隐隐有暗红色痕迹——那是历次施法留下的血迹。
玄坛面前摆放了一张长桌,用明黄布料铺就,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子躺在上面,无知无觉。
她的额头,手心和脚心,皆用朱砂画了符咒。
“师父,时辰到了。”伏虎手持饕餮魂幡,声音压得极低。
观鹤道人缓缓睁开眼。
他已经在蒲团上枯坐了三个时辰,膝上的桃木剑发出阵阵铮鸣。
“开坛。”
观鹤手持桃木剑,蘸着案上的符水在虚空中画了三道镇魂符,给自己和弟子护法。
“召魂。”
伏虎只觉手中魂幡开始不断抖动,伏龙手中铜镜朝玄坛一照,一股巨大的黑焰从青铜鼎中冲天而起,很快凝成了一只三米高的巨兽。
羊身人面,虎齿人爪,向前一踏,腋下密密麻麻的眼睛,吓得两个护法差点尿了裤子!
只听一声婴儿般的啼哭响起,观鹤大喊,“吸魂!”
话音落下,饕餮目光陡然落在坛边的女子身上,它狰狞的脸上显出几分贪婪,张开大嘴冲着女人一吸,只见镜中,源源不断的纯金气运进入饕餮口中。
“成了!”伏虎见状,欣喜说道。
然而下一刻,女子身上的气运不断徘徊成漩涡,一只凤凰法印在漩涡中不断游走,或许是感受到了气运被夺的痛苦,凤凰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随即,气运之中,东西南北四方位,出现四只丈二高的神兽,开始游走在女人身侧。
周围罡风骤起,观鹤三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稳住魂幡和法镜!废物!”
观鹤右脚猛地一顿,震得法坛上的铜铃叮当乱响。
他左手结印,右手执剑,脚踏禹步绕坛疾走,"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疾!"
最后那个字出口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鼎上。
青铜饕餮纹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只听那饕餮冲天一吼,一口叼住其中一只神兽,甩了出去。
其他神兽上前抵抗,它口中大张,喉咙之中深处密密麻麻的人手从中钻出,神兽们被缚住身体,只能无奈挣扎。
饕餮上前一步,眼中通红血光射出,凤凰法相陡然熄灭。
“镇!”观鹤道人看准时机,一拍鼎盖,凤凰气运,连同四只护法神兽,随即被吸入鼎中。
罡风散去,周遭恢复寂静,
七盏铜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似乎刚才的青紫色火焰只是幻觉。
伏龙这才敢喘气,小心翼翼道,“师父,成了?”
宋安澜看着画中的神兽,“形似猛虎,有方正之气,头戴独角,是狴犴兽。”
“身似麋鹿,牛尾马蹄,是麒麟兽。”
“肩膀有翅膀,像老虎,嘴巴大,这我熟,吞金兽貔貅。”
“温和似羊的独角兽,是白泽兽。”
宋安澜说完,伏虎点点头,“不差。”
“狴犴兽为正义,麒麟兽主尊贵,貔貅守财,白泽通灵。确是凤凰命格该有的力量。”
宋安澜仔细瞅着画面,她翻转角度,“这饕餮鼎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起初她只当是伏龙画错了随手涂改的,不过……
“夺运仪式,是把凤凰气运分成四份,转移到四枚龙形玉佩中,佩戴之人就能受到气运加持。”
伏虎解释。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毁掉这四枚玉佩,气运就能回到原主身上。”
“到时候,乔家村的噩梦不再,你们的罪孽也就自然解了。”
伏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暗淡下来,
“佩戴之人,都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嗣,你们根本近不了身。”
“一旦暴露行踪,恐怕就会遭到所有世家的追杀,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就是一个王朝也会被轻易推翻,你……身无依仗,亦不是绝世高手……”
“无名之辈,对抗滔天权势,没有任何胜算。”
“我倒不这么觉得,”宋安澜眼中没有伏虎以为的畏惧,
“你们道门常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不为人所知,恰恰是最好的铠甲。”
半个时辰后……
藏怀恩瞪大眼睛看着宋安澜从亭中出来,他手指一抖,“你……你怎么出来的?”
宋安澜一脸无辜,“走出来的。”
“……”
苏孝贤扶着怀王萧景澈走到宴会,“定王殿下呢?”
“殿下说乏了,就带着人先走了。”
“院中可有什么事?”
“不曾,倒是怀恩道长说要闭关几天,要带着小童去寻个山头修炼……”
“沐笙呢?”
“大小姐她……撕坏了沈公子的案牍,听说被带到兵部,抄书去了。”
“这一天天的,胡闹!”
景泰二十七年,龙抬头那日,下了纷纷扬扬的第一抹春雪。
宋安澜背着包裹,趴在相府后院的矮墙上,朝着奔来的苏沐笙招手。
“咱们,逃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