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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灯窗遥照,私心暗予 天律司西侧 ...

  •   天律司西侧偏院的灯火,自入夜后便不曾熄灭。

      琉璃灯暖光温顺,铺满整间卷宗房,木架林立,千百册古旧卷宗整齐罗列,纸页沉淀着千年尘气,厚重肃穆。亓疏辞伏案端坐案前,素白衣袖轻挽至腕间,露出一截清细白皙的腕骨,指尖捏着一支流云墨笔,落笔工整沉稳,一字一句细细梳理案卷脉络。

      他自入夜以来便未曾停歇,将今日从清墟殿带回的千年悬案逐一翻阅。

      这些案卷果然如昝烬珩所言,处处藏着朝堂世家的猫腻。或是仙官徇私包庇,篡改灾异记录;或是世族占地窃脉,将祸端嫁祸凡界流民;或是派系相争,以无辜生灵为棋子,堆叠权柄阶梯。桩桩件件,尘封多年,无人敢查,无人敢翻。

      亓疏辞越看,心底越沉。

      九天仙者高居云海之上,享无尽灵泽、长生安稳,却大多漠视凡界疾苦,贪恋权位派系,将规矩做成了束缚弱者的枷锁,将公道化作了讨好世家的摆设。

      也唯独那位端坐九霄之巅的墟尊,会看得通透,会愿意见一个寒门散仙的赤诚,会愿意打破万年规制,给他一次伸张公道的机会。

      笔尖微顿,亓疏辞的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回白日的凌霄殿、清墟殿。

      想起那人冷峭孤绝的眉眼,想起他当众为自己撑腰的笃定,想起那句沉落在耳畔、温柔至极的「孤在,无人可欺你」,想起指尖相触那一瞬细微滚烫的悸动感。

      心口轻轻发软,温温甜甜的,顺着血脉漫至四肢百骸。

      他活了两百余年,自幼孤孑,山野修行,风餐露宿,见惯世人凉薄、仙途冷漠,从未有人这般待他——不问出身,不看资历,信他心性,护他周全,给他人世间最极致的偏爱与纵容。

      窗外夜风穿竹,簌簌轻响,月色透过窗棂碎落一地,落在少年垂着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浅银霜。

      亓疏辞微微垂眸,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浅极软的弧度。

      他自知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他们之间隔着云泥鸿沟,隔着九天至尊与新晋小仙官的距离,本不该有半分逾矩念想。

      可心动最是不讲道理。

      始于初见,陷于温柔,藏于心间,不敢声张。

      他只能将这份隐秘又滚烫的心意小心翼翼收好,压在最深处,只敢在无人的深夜里,悄悄惦念片刻。

      ……

      清墟殿。

      万籁俱寂,整片九重天只剩下云海缓慢翻涌的轻响。

      白夜琉璃灯长明不熄,照亮空旷冷寂的大殿。寒玉地面光洁如镜,映出玄色身影孤挺伫立的模样。

      昝烬珩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他本夜夜此时入定调息,稳固神元,镇压心底千万年沉寂的天道枷锁,可今夜,心神始终无法归静。

      眼底、脑海、心底,全是白日那道素衣清瘦的身影。

      是少年当庭无惧、为民请命的坦荡;是他被满朝敌视、依旧温顺自持的模样;是他抬眸时澄澈干净、盛满月色的眼眸;是指尖相触时那一瞬细微、干净的温度。

      千万年冰封的心湖,被一人轻轻叩开,涟漪不散,久久汹涌。

      身侧侍立多年的贴身暗卫厍逐风,静立殿角,见自家尊主伫立窗前半个时辰未动,眼底神色晦涩难言,心底不由得暗自诧异。

      跟随昝烬珩数万载,他从未见过墟主心绪纷乱至此。

      三界崩塌、浊渊叛乱、仙门叛变,万般惊天大事在前,此人皆是心如止水、不动如山,何曾有过半分失神失态?

      厍逐风犹豫片刻,终是低声躬身启禀:“墟尊,夜已深沉,时辰不早,该调息固元了。”

      昝烬珩闻声,缓缓回神。

      他眸光淡敛,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私心,语气听似平静,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天律司那边,如何?”

      厍逐风一怔,瞬间反应过来尊主问的是那位今日破格入职的亓主事。

      他立刻据实回禀:“回墟尊,亓主事入偏院后未曾歇息,彻夜翻查卷宗,灯火通明至今,未有半分懈怠。院内无人敢叨扰,属下已遣人暗中看护,隔绝了世家派来窥探的眼线,无人能近他院落半步。”

      这话落下,昝烬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勤勉、纯粹、赤诚、坚韧。

      这般干净心性,在污浊盘根的九天朝堂,实在太过难得。

      也……太过容易受伤。

      他眸底微凉,语气淡淡吩咐:“天律司其余六位主事,今夜必然已有动作。他们隶属六大世家,根深蒂固,恐会暗中截留旧卷、篡改存档、制造阻碍。”

      “你暗中去查。”

      “但凡有人敢私动卷宗、刻意刁难亓疏辞,不必禀报,直接处置。”

      厍逐风心头一凛。

      这是实打实的偏心护短。

      以往朝堂派系私斗、世家暗弊,墟尊向来秉公持平、不偏不倚,只论律法,不论人情。可今日,为了一个刚入天庭的寒门小仙官,竟直接开口偏袒,扫清一切阻碍。

      他躬身领命:“属下遵旨。”

      正要退下,又听身前男人淡淡添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

      “……再备一份凝神温养的清露灵膳,送去偏院。夜寒,莫让他久坐伤身。”

      厍逐风彻底怔住。

      堂堂九天墟尊,执掌三界生杀,冷漠无情千万年,如今竟会细致惦记一个新晋仙官夜深劳顿、怕冷伤身?

      连饮食温养都亲自挂心。

      这份心意,早已逾矩万里。

      厍逐风不敢多想,连忙应声退下。

      大殿重归寂静。

      昝烬珩依旧立在窗前,目光穿透重重琼花云海,遥遥落向天律司那一点明亮的灯火。

      遥遥一盏灯,遥遥一个人。

      他明知不该动心,明知天道命锁悬顶,动情即是浩劫,牵绊即是祸端。

      可他克制千万年的本心,自遇见亓疏辞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溃不成军。

      他可以冷对三界、淡漠众生,唯独舍不得,让这一个少年受半点委屈、半点寒凉。

      ……

      天律司偏院。

      夜深露重,晚风带起微凉湿气,穿过竹枝,拂入窗内。

      亓疏辞伏案久了,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连续数个时辰翻阅海量卷宗,神思难免疲惫,眼底泛起一丝浅浅倦意。

      他正欲起身沏茶缓神,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和的仙泽气息漫入院落,不带半分恶意。

      亓疏辞微微一怔,抬眸望向窗外。

      夜色静谧,月色温柔,一名身着素色侍服的仙仆端着食盘缓步走入院中,恭敬立在窗下,轻声道:“亓主事,夜深劳顿,墟尊挂念主事彻夜阅卷,特赐清露灵膳,安神温元,请主事用膳。”

      亓疏辞心口猛地一跳。

      ——是墟尊特意送来的?

      他怔怔望着院中的仙仆,心底瞬间被一股温热的甜意填满,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他不过是一个区区新晋主事,彻夜办公本是分内之事,朝堂之中谁不是各司其职、辛劳履职?

      可那位高高在上的三界至尊,竟会在深夜惦记他劳累,惦记他夜深受寒,特意差人送来灵膳温养。

      这份细致入微的惦念,太沉、太暖、太戳人心。

      亓疏辞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起身走出卷宗房,轻声道谢:“有劳了。”

      仙仆将食盘递上,盘中灵膳温润清透,是九天最上等的凝露灵羹,不腻不甜,最是安神养神、缓解修行疲惫,寻常仙卿都难得一尝。

      仙仆垂首恭声道:“墟尊特意吩咐,主事初入司中,事务繁重,切勿过度劳神,累损仙体。院内若有任何短缺、任何不便,可随时传信清墟殿,随叫随应。”

      字字句句,皆是细致关照。

      亓疏辞指尖落在微凉的瓷盘边缘,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点头,嗓音比平日更软几分:“我知晓了,替我谢过墟尊。”

      “是。”

      仙仆行礼退去,院落重归安静。

      只剩下少年独立月下,端着一盘温热灵膳,心口滚烫,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晚风拂动他素白衣角,发丝轻扬,耳根微红。

      原来那人的温柔,从来都不只是当庭偏袒、当众护短。

      是藏在无人深夜里的惦记,是怕他劳累、怕他受寒、怕他初入朝堂步步艰难的默默周全。

      亓疏辞端着灵膳重回屋内,放在案边,却久久未动。

      他望着碗中温润清光,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昝烬珩的模样——冷冽孤高的眉眼、沉稳低沉的嗓音、看似淡漠却处处偏护的言行。

      他忍不住低头,轻轻对着碗中清露,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昝烬珩……”

      私心底唤他全名,逾矩、隐秘、不敢让人知晓。

      只有自己知道,这两个字,藏着他初见便生根的满心喜欢。

      ……

      夜色渐深,九重天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天律司主殿灯火通明,六大主事齐聚一堂,面色皆沉。

      六人分属六大顶级世家,盘踞天律司千年,把持案卷、垄断查案、互相包庇、操控权责,早已将这天庭公权化作自家谋利的私器。

      今夜骤然空降一个寒门新人,破格任职、手握复核冤狱实权,还得墟尊无上偏爱,无疑动了所有人的蛋糕。

      紫衣主事郜临渊面色阴翳,指尖捏着一卷帛卷,冷声开口:“区区凡界散仙,无根无凭,也敢踏足天律司,还得墟尊破格垂青?真是可笑。”

      另一人附和:“不过是一时新鲜,墟尊万年清冷,偶尔见个干净纯粹的新人,多照看两眼罢了。待热度一过,随便一点错处,便可将他彻底踢出天律司。”

      “今夜他彻夜翻查旧卷,摆明了是想清算旧账、触碰我们世家根基。”有人眼底杀机暗藏,“千年积弊,多少私弊藏在案卷之中,若真被他查出头绪,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

      “不必慌。”最年长的主事隗慎之缓缓抬眼,语气阴沉沉的,“卷宗真假、证据存亡,从来都是我们说了算。今夜起,暗中抽换残缺案卷、隐匿关键证据,给他留一堆无头乱账。三日之后他上交方略,但凡有错漏,我们便集体弹劾他能力不足、擅断冤案,到时候,纵使墟尊偏爱,也护不住一个失职误法的小官。”

      众人纷纷颔首,眼底皆是算计阴寒。

      深宫朝堂,从来容不下干净纯白的人。

      他们打算层层设障、步步刁难,硬生生将亓疏辞逼得无路可走、自请离司。

      可这群世家权臣无人知晓,他们今夜所有密谋、所有算计、所有刁难手段,尽数被清墟殿暗卫一字不落地听入、传回。

      清墟殿内。

      厍逐风将六大主事密谋一字不差禀报完毕,垂首待命。

      殿内安静得可怕。

      方才还带浅淡暖意的空气,此刻彻底寒凉彻骨。

      昝烬珩立在窗前,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覆压九天的凛冽寒意,周身气场沉沉肃杀。

      他从不介意世家派系相争、朝堂制衡,可他绝不容许——

      任何人,以权谋私,构陷忠良。

      任何人,为一己私利,欺负他护着的人。

      “很好。”

      昝烬珩嗓音极淡,却藏着翻覆风云的冷戾。

      “千年安稳,倒是让他们忘了,天律司是谁的天下,九天规矩,是谁定的。”

      “你即刻去办。”

      “将六人暗中抽换、隐匿、篡改的所有卷宗,全部复原。”

      “所有私弊证据、世家罪证,一一整理成册,全部送到亓疏辞案前。”

      “他们想为难他,那孤便让他们亲手,把所有罪证送到他手里。”

      厍逐风心头巨震,立刻领命:“属下遵旨!”

      这哪里是放任刁难。

      这是墟尊要亲手铺路,要让亓疏辞不费吹灰之力,握满所有世家把柄,一朝站稳脚跟。

      自家尊主的偏爱,从来都不是嘴上温柔。

      是雷霆兜底,是山河撑腰,是倾尽九天权柄,护他一人安稳坦荡。

      ……

      夜半更深。

      亓疏辞伏案许久,正苦于部分案卷残缺、脉络断裂,多处关键证据缺失,难以梳理完整案情。

      他微微蹙眉,心底暗自轻叹。

      果然朝堂之路从无容易。这些旧案卷残缺不全,明显是被人刻意动过手脚,故意留下破绽阻碍查案,若无人相助,他三日之内想要梳理完千年悬案、交出完整方略,几乎难如登天。

      可他并不怨怼,亦不退缩。

      本就知晓前路荆棘,既然选择执掌天律、平反沉冤,便早已做好迎难而上的准备。

      只是心底难免微微遗憾——若是能给墟尊交出一份完美答卷,是不是,便能稍稍不负他的信任与偏爱。

      正当他准备熬夜逐字比对残卷、自行推演补缺之时。

      窗外夜风微动,无声无息,数十卷封存完好的古旧卷宗,整整齐齐落在他院落石桌之上。

      纸页崭新完整,脉络清晰,所有缺失的证据、断裂的记录、被篡改的内容,尽数补齐、复原、完整无缺。

      亓疏辞一怔,骤然起身走到院中。

      夜色空空,无人踪影。

      只有满院月色温柔,竹影轻摇。

      他怔怔看着桌上堆叠整齐的完整卷宗,心口轰然一暖,瞬间什么都懂了。

      是他。

      一定是昝烬珩。

      知晓他遇阻,知晓有人暗中作祟,知晓他难处,便悄无声息,替他补齐所有残缺,扫清所有障碍,不留名、不露面,只在深夜之中,默默为他铺好前路。

      亓疏辞立在月色之下,眼底温热一片,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心底的喜欢与柔软快要满溢出来。

      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三界至尊,把最极致的温柔、最隐秘的偏袒、最无声的守护,全都悄悄给了他一人。

      无人知晓。

      无人看见。

      只有晚风、月色、竹影,见证这份藏在君臣名分之下、克制又滚烫的深情。

      亓疏辞抬手,轻轻抚过完整的卷宗纸页,指尖温柔,眼底明亮。

      他轻声呢喃:

      “墟尊……”

      你待我这样好。

      我该如何,才能不负你。

      此刻九天风起,云海温柔,两心相念,两两牵挂。

      一人在灯下勤勉笃行,满心澄澈温柔惦念。

      一人在深宫独守,倾尽权柄默默护航。

      甜度铺满,暗流深藏。

      风雨未至,虐局未启。

      是他们此生最安稳、最纯粹、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石桌上整齐码放的卷宗还带着一丝清墟殿独有的寒玉冷香,亓疏辞伸手轻轻掀开最顶上一卷,上面记载的正是他方才苦苦推演、缺失关键人证证词的灾异旧案。帛卷字迹清晰,当年世家私下截断凡界灵脉、嫁祸流民作乱的证据一应俱全,连隐秘的书信往来都完整收录,一丝一毫都未曾遗漏。

      他指尖抚过平整纸页,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眼眶微微发热。他清楚,六大主事把持天律司千年,那些被刻意藏匿的证物早就被层层封存,寻常仙官穷尽手段都不可能寻回,唯有执掌三界权柄的昝烬珩,才有能力一夜之间将所有残缺补齐,悄无声息送到他面前。

      这人从不会将温柔挂在嘴边,所有偏爱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大殿之上当众撑腰是明面上的庇护,深夜送来安神灵膳是细致的惦念,如今暗中补齐卷宗、扫清世家设下的阻碍,是不动声色为他铺平前路。

      亓疏辞将卷宗一一收拢抱回屋内,整齐摆放在书架空缺处,原本支离破碎的案卷脉络瞬间完整通顺,缠绕心头许久的烦忧尽数消散。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梳理案情,笔尖落下时都带着难以抑制的轻快,每整理完一卷,心底便多一分甜软,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浮现玄色身影。

      窗外月色慢慢西斜,长夜将近,亓疏辞虽彻夜未眠,却丝毫感受不到疲惫,心底被温热的欢喜填得满满当当。他取来方才送来的清露灵羹,瓷碗还留着淡淡的余温,入口清甜温润,灵力顺着喉间漫遍四肢百骸,舒缓了久坐阅卷带来的酸胀。

      一碗灵羹下肚,他提笔在空白帛卷上写下梳理好的案情纲要,字字严谨规整,每一处疑点、每一条证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待到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厚厚一叠梳理文稿已然成型,条理分明,逻辑缜密,足以交付昝烬珩过目。

      天光微亮,院外传来侍仙轻浅的叩门声。

      “亓主事,墟尊传召,请您移步清墟殿递交案卷方略。”

      亓疏辞连忙收起帛卷,整理好身上素白衣衫,指尖下意识抚平衣料褶皱,心底生出一丝浅浅的紧张,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他抱着厚厚文稿推门而出,一路跟随侍仙穿过晨雾缭绕的玉廊,廊边凝霜琼花沾着清晨露水,花香清淡萦绕周身。

      清墟殿殿门敞开,白夜琉璃灯尚未熄灭,与窗外初升的天光相融,冲淡了往日殿内孤寂冷冽的气息。昝烬珩静立寒玉案前,一身玄色神袍衬得身形孤挺,晨光落在他冷峭的侧颜,柔和了眉眼间常年裹挟的凛冽。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直直落在亓疏辞身上,视线轻轻扫过少年略带倦意却依旧明亮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彻夜阅卷,未曾歇息?”昝烬珩的声音比往日柔和几分,带着细微的关切。

      亓疏辞抱着文稿上前半步,躬身将帛卷轻轻置于寒玉案上,垂眸轻声应答:“回墟尊,卷宗补齐之后脉络清晰,不觉疲惫,连夜梳理完毕,特来交付方略。”

      昝烬珩垂眸看向案上整齐详尽的文稿,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面条理清晰,连世家暗中遮掩的细微破绽都一一揪出,足见少年整夜用心,不曾有半分敷衍。他心底赞许更甚,抬眼看向亓疏辞,目光温和:“心思细腻,条理周全,不负孤托付。”

      一句直白的夸赞,让亓疏辞耳根瞬间染上淡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声音软了些许:“皆是墟尊暗中相助,补齐缺失卷宗,臣才能顺利梳理完整,若无墟尊照拂,臣三日之内断然无法完成。”

      他没有刻意遮掩,坦然道出昨夜卷宗凭空出现一事,眼底盛着纯粹的感激与浅浅的欢喜,毫不掩饰自己知晓所有暗中守护。

      昝烬珩望着他澄澈坦荡的模样,心底那道紧绷千万年的天道命锁又轻轻震颤,无形丝线缠得二人气息愈发紧密。他没有否认,淡淡开口,语气藏着独独给他的纵容:“天律本就该公允,有人刻意遮掩证据,孤自会拨乱反正,不必谢我。”

      话虽如此,可眼底藏不住的偏袒早已暴露心意。

      亓疏辞抬眸,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素来淡漠冰冷的眼底,此刻盛满只属于他一人的温柔,像是万古寒雪之中,独独为他化开一汪春水。四目相对的瞬间,屋内气氛悄然缱绻,晨风吹入殿内,卷起纸页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朝堂纷争与世家算计,偌大的清墟殿,只剩下二人无声的牵绊。

      半晌,昝烬珩率先移开目光,掩去心底翻涌的情愫,指尖点了点文稿中一处世家贪墨灵脉的记载,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沉稳,却依旧带着提点:“此处牵扯三大世家联姻,牵扯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彻查极易引发朝堂动荡,你心中可有应对之策?”

      亓疏辞收敛心底纷乱的悸动,凝神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规划,言辞恳切,兼顾公道与大局,没有一味激进,亦不曾妥协退让。

      昝烬珩静静聆听,眼底赞许愈发浓厚。少年心性纯粹,却并非不谙世事的莽撞之人,心怀苍生,亦懂权衡进退,这般品性,在九天朝堂实属难得。

      待亓疏辞说完完整对策,殿外暗卫厍逐风悄然入内,躬身低声禀报昨夜六大主事暗中谋划刁难、篡改卷宗的全部细节,顺带呈上几人私下往来、密谋构陷亓疏辞的密信。

      亓疏辞静立一旁,听完心中了然,昨夜案卷残缺果然是几人刻意为之,心底没有愤懑,反倒生出安稳——有昝烬珩在,再多算计阻碍,都会被一一抹平。

      昝烬珩翻看密信,指尖缓缓收紧,周身气温骤然下降,凛冽威压席卷整座大殿,方才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覆压九天的冷戾显露无遗。

      “身居天律要职,不以公道为先,反倒为私利构陷同僚,损毁案卷,罪无可赦。”

      他话音落下,抬眼看向厍逐风,沉声吩咐:“传令下去,暂收六人手中卷宗权限,禁足各自府邸等候查办,所有私藏罪证封存,交由亓疏辞全权审理。”

      “属下遵令。”厍逐风躬身领命,迅速退去。

      六大手握实权的世家主事,一夜之间尽数被夺权禁足,所有罪证全权交由亓疏辞处置,等于昝烬珩直接将清算世家积弊的权柄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中,为他扫清所有前路阻碍。

      亓疏辞心头巨震,连忙躬身:“墟尊,六大世家根基深厚,这般处置,恐会引得世家集体不满,给墟尊招来非议。”

      他不愿昝烬珩为了自己,独自承担朝堂所有压力与非议。

      昝烬珩缓步走到他身前,二人距离极近,清冽冷香将亓疏辞整个人笼罩,低沉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笃定又温柔:“孤执掌九天,何须忌惮世家流言?他们敢动你分毫,便要承担相应罪责。有孤在,所有非议风波,孤一力承担,无需你忧心。”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笃定的承诺牢牢落在心底,亓疏辞浑身微微一僵,心口滚烫一片,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人,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水汽。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扛下风雨,所有人都只在意他的出身、他的用处,唯有眼前这人,心甘情愿为他挡下世间所有恶意,倾尽三界权柄,护他一身坦荡纯粹。

      昝烬珩看着他眼底泛起的湿意,心底一软,下意识抬起手,指尖险些触碰到少年泛红的眼睫,又在即将相触的瞬间猛地顿住,强行收回手背于身后。

      天道枷锁在脑海轰鸣作响,时时刻刻警告他不可逾越分寸,不可滋生私情,一旦触碰,天地浩劫即刻降临。

      他克制住心底汹涌的念想,微微后撤半步,拉开君臣该有的距离,语气重新归于淡漠,掩去方才失控的温柔:“时辰不早,你回偏院歇息休整,后续审理所需人手、卷宗、权限,皆可直接传信清墟殿。”

      骤然拉开的距离,让亓疏辞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可方才那句一力承担的承诺还清晰回荡在耳畔,那点失落转瞬便被满溢的暖意覆盖。他知晓对方是碍于君臣尊卑、天道束缚,才刻意收敛温柔,并非心意淡薄。

      亓疏辞躬身行礼,抱着文稿轻声告退:“臣遵令,先行告退。”

      转身走出清墟殿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玄色身影静立窗前,目光遥遥追随他的背影,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依旧清晰可感。

      走在晨雾缭绕的玉廊上,亓疏辞指尖轻轻抚上心口,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此刻的九天,世家势力受挫,前路阻碍尽数清除,他手握完整证据与审理权柄,身旁还有三界至尊倾尽所有的偏爱与守护。

      没有天道枷锁的重压,没有撕心裂肺的误会,没有日后生离死别的折磨。

      只有双向暗藏的心动,明目张胆的偏袒,无声无息的守护,岁岁朝朝的惦念,满是清甜安稳。

      他尚且不知,这份安稳甜蜜只是短暂的序章,潜藏在云海之下的天道劫罚、世家残存的报复、难以挣脱的宿命枷锁,正在暗处悄然酝酿,等待着将二人拖入极致痛苦的虐局。

      可眼下,晨光正好,琼花芬芳,一人倾心相护,一人满心感念,所有风雨都远在未来,眼底所见,皆是温柔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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