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天未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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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晓，夜色浓稠如墨，连窗外最后一点零落樱瓣，也被整夜的晚风尽数吹落，树下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春日痕迹。
沈晏冬睡得沉，手臂依旧牢牢箍着谢知春的腰，胸腔平稳的温热呼吸，尽数洒在谢知春颈侧。
这一夜，谢知春几乎没有合眼。
心肺的衰竭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钝痛，而是连绵不绝、撕扯骨骼的窒息感，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入刺骨寒冰，喉间腥甜翻涌不止，随时都会冲破克制。
他不敢翻身，不敢挪动，只能僵硬地依偎在沈晏冬怀里，一点点消耗体内仅剩的生机。
他贪婪地感受着怀中人独有的温度，细细描摹他肩背的轮廓，将这短短数月朝夕相处的模样，一字一帧刻进心底。
这是他最后的安稳。
等天光一亮，属于他的春天，就要彻底落幕。
天边泛起浅白微光时，沈晏冬才缓缓睁眼。
第一时间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指尖习惯性抚上他的脸颊，想轻声唤他起床。
指尖落下的刹那，沈晏冬动作骤然僵住。
触手一片刺骨冰凉。
不是往日微凉的肌肤温度，是毫无生气、浸满寒意的冷。
他心头猛地一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轰然席卷四肢百骸，比当初郊外晕厥那次，还要猛烈百倍。
“知春？”
他声音发颤，轻轻摇晃怀里安静不动的人。
怀中之人双目轻阖，长睫安静垂落，唇角还凝着一点浅浅温柔的弧度，仿佛只是安然熟睡，可周身再无半点鲜活气息。
胸腔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彻底停了。
沈晏冬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慌乱地将耳朵贴在谢知春心口，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往日轻柔安稳的心跳。
昨夜还和他共赏残樱、共食甜羹，提笔为他作画，轻声应下所有岁岁年年的约定。
不过一夜，春光彻底熄灭。
“谢知春……你别吓我。”
他俯身将人紧紧抱入怀中，力道克制到极致，怕碰碎怀中单薄的人，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眼眶瞬间猩红滚烫。
他不信，不肯信。
口袋里那张被他视若定心丸的轻症诊单还清晰浮现在脑海，明明只是体虚劳累，明明再过几日就能复查调养，明明他们说好要一起看夏荷、拾秋叶、围炉过冬。
怎么会？怎么会一夜之间，天人永隔。
他一遍遍低声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地擦拭他冰凉的脸颊，企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捂热那片寒凉，可无论如何相拥，怀中人体温只会越来越冷。
天光彻底大亮，暖融融的朝阳透过窗户洒进屋内，铺满空落的床铺，落在玻璃瓶里早已蔫败的晚樱上。
人间晨光正好，四季仍会轮回。
可他独有的那一束春光，永远留在了暮春尽头，再也不会醒过来。
沈晏冬抱着早已失温的人坐了很久，屋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他压抑破碎的喘息。
往日所有细碎温柔涌上心头：清晨温热的杂粮粥、市集里为他买下的樱花画、巷口替他挡下流言的相拥、深夜互诉伤疤的坦诚、昨夜那场满是期许的暮春小宴。
原来那些他以为来日方长的朝夕，全是偷来的短暂馈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小心翼翼松开怀中之人，目光扫过桌角那幅两人依偎的樱花画作，指尖颤抖地抚过角落落款——知春赠晏冬，共赴一春。
共赴一春。
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春。
沈晏冬踉跄着起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整个房间，落在书架那本时常翻看的画册上。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伸手抽出画册，一页页慌乱翻动。
扉页夹着那张轻飘飘、哄骗了他许久的假诊单，字迹温和，写着静养即可痊愈。
画册夹层，两张纸静静叠放在一处。
一张是标注着不可逆心肺衰竭、暮春终末的真实病理报告，白纸黑字，字字宣判死期；
另一张，是昨夜谢知春独自写下、藏了许久的诀别信。
沈晏冬指尖颤抖地展开信纸，清隽温柔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锋利刀刃，狠狠剖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
瞒、舍不得、来不及、来生再见。
短短几行字，写尽谢知春独自承受的病痛、隐忍的愧疚、藏了整个暮春的不舍。
原来每一次强撑的笑意、每一回刻意的回避、每一句暗藏遗憾的试探，全是他独自扛下的生死重量。
他一个人藏下咳血的狼狈，藏下日渐衰败的躯体，藏下预知离别的绝望，拼尽全力，只留给自己一段没有恐慌、满是温柔的虚假岁月。
沈晏冬捏着信纸，指节泛白，滚烫的泪水砸在纸面，晕开一片浅浅墨痕。
巨大的悔恨与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他自诩能为他挡尽世间流言，扛下所有世俗风雨，拼尽全力给他安稳余生，到头来，却连爱人濒临死亡的痛苦都未曾察觉分毫。
他被一纸谎言蒙在鼓里，满心期许长久相伴，浑然不知对方早已独自走完所有赴死的路途。
窗外春风依旧，街巷人声慢慢喧闹起来，又是寻常一日。
樱花落尽，春光归零。
谢知春归于尘土，独留沈晏冬困在无边寒冬，握着一纸遗书、一叠病历、满室两人温存的旧物，从此岁岁春秋，只剩孤身一人。
他守着谢知春留下的所有痕迹，守着那场短暂却耗尽一生爱意的暮春，往后漫长岁月，再无春光渡他凛冬。
花尽春死，一别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