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有了那张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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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那张轻飘飘的诊单压底，沈晏冬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像是悬在头顶的刀骤然撤走，连日盘踞在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连待人处事的语气都柔和了数分。他依旧细致、依旧谨慎，只是不再夜夜紧绷、不再半宿惊醒，眼底终于有了片刻真正松弛的烟火气。
他当真信了，只是劳累体虚，好好静养，便能岁岁长安。
于是他开始笨拙又认真地学着过日子。
晨起会根据养生清单煮温润的杂粮粥，戒掉所有生冷辛辣，把谢知春的三餐调理得清淡又规律；白日不再任由他久坐画画，每隔一个时辰便温柔督促他起身走动，开窗透气；夜里会提前暖好被褥，不让他沾半分夜风凉意。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温柔呵护，一股脑全都给了谢知春。
想把他的春天，养得岁岁常青，永不凋零。
公寓的日子，短暂坠入一场虚假的圆满安稳。
午后阳光正好，落樱簌簌贴在窗玻璃上，温柔得不像话。
谢知春坐在桌前画画，指尖握着细笔，笔触轻缓细腻。
他最近很爱画樱花。
画满树盛景，画满地落白，画两个并肩的剪影立在花树下。每一笔都极尽温柔，每一幅都极尽圆满。
沈晏冬坐在他身侧的地毯上，低头翻看养护书籍，偶尔抬眼，目光便稳稳落执笔之人身上。
看他长睫垂落，看他唇角轻敛，看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连落在发梢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温柔。
“累不累？”他轻声问。
谢知春微微摇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不累，今天状态很好。”
是真的看起来很好。
气色回暖，眉眼鲜活，说话温软有力，完全看不出半点沉疴缠身的模样。
他演得太好。
日日演、时时演，演一个无病无忧、能陪他岁岁年年的谢知春。
演到连自己偶尔恍惚，都快要信了这场虚假的安稳。
可只有夜深人静、孤身独处时，身体翻涌的涩痛、胸腔锁死的窒闷、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衰败寒意，会一遍遍残酷提醒他——
你是借来的春光，期限将满，大幕将落。
傍晚时分，两人提着小篮子去巷口超市买菜。
暮春风和，晚霞铺了半边天空，巷子里的花木长势繁茂，绿意沉沉。
路人依旧会侧目，依旧会低声议论。
只是两人早已习惯风雨，并肩而行，步履从容。
沈晏冬习惯性将谢知春护在内侧，手掌轻轻扣着他的手腕，温热的温度稳稳相贴。
一路上，无人言语，却处处是默契。
归家做饭，炊烟袅袅。
沈晏冬掌勺，动作依旧生疏，却愈发熟练。热油、下锅、调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味道太重、火气太盛，累到谢知春的身体。
谢知春靠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他。
看冷冽孤僻的少年，为他洗手作羹汤；看终年寒冬的人，为他沾染一身烟火；看满心荒芜的人，为他学会期待明天。
心口又暖又酸，胀得发疼。
他太好。
好到自己舍不得走，好到恨自己这身残破躯壳，撑不到岁岁年年。
饭菜上桌，清淡鲜香。
两人相对而食，灯光温柔，岁月静好。
沈晏冬给他夹菜，专挑软烂温润的食材，轻声叮嘱：“多吃一点，养胖些，身子才能硬朗。”
谢知春乖乖张口，悉数接纳他所有温柔。
“晏冬。”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沈晏冬抬眸望他。
“如果以后，我不能陪你很久很久。”谢知春垂着眸，声音轻得像晚风，“你会不会怪我？”
这句话问得极轻，极淡，像随口的感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藏了多少无奈、多少不舍、多少来不及的深爱。
沈晏冬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顿，眼底瞬间凝起薄霜。
他放下碗筷，认真看向对面的人，目光深沉笃定，没有半分玩笑：
“不会有那一天。”
“谢知春，你答应过我，永远留在我这里。”
“你不能食言。”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深入骨血的偏执。
他不信离别，不信分散，不信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春天，会凭空退场。
谢知春抬眼，撞进他太过真挚太过热烈的眼底，鼻尖骤然一酸。
他不敢再看，只能快速垂眸，掩去眼底汹涌的湿意，轻轻应声：“好，我不食言。”
先骗住他。
再骗住自己。
哪怕明知前路是离别，明知花期将尽，明知春尽必落。
今夜依旧，安稳相拥。
临睡之前，沈晏冬从书架翻出那张体检单，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文字，低声呢喃：“再过一个月我们再复查一次，彻底养好，以后就彻底放心了。”
一个月。
恰好是暮春尽头，樱花落尽之时。
谢知春躺在床上，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安稳的心跳，心底一片苍凉。
他清楚。
不用一个月。
他撑不到那场复查。
夜色深沉，晚风轻叩窗棂。
怀中人呼吸安稳，彻底熟睡。
谢知春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胸腔隐隐泛起熟悉的闷痛，丝丝缕缕，缓慢蔓延。
他死死咬着唇，不发一声，指尖轻轻攥紧沈晏冬的衣角。
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持久。
从前只是偶尔胸闷，如今夜夜发作。
骨血里的衰败正在飞速吞噬他仅剩的生机。
他静静看着怀里一无所知、满心期许岁岁相守的少年，心底一字一句无声默念：
晏冬。
我多想陪你过夏天，过秋天，过冬天。
多想陪你看遍年年花开，岁岁落雪。
可我的春天，真的快要结束了。
我骗了你安稳，骗了你余生，骗了你岁岁平安。
唯独骗不了，我终将葬于春风的宿命。
夜色静谧，温柔如常。
虚假的安稳还在继续。
可残春倒数的时钟，已经走到了最后一程。
盛春将暮，花期尽头，天人永隔的那一天，正在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