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14、苍蓝色的咖啡厅【3】 新助理挺招

　　等苏若带着艾文走出五金店，天色已经黑透，小镇的路灯尽数亮起。等艾文将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码进皮卡的货斗后，苏若四下看了眼附近还亮着灯的店铺，指着街对面一家闪着红蓝色霓虹招牌的饭店：“去吃那个吧。”
　　艾文点点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招牌上写着“红珊瑚”，是一家露天的海鲜餐馆。
　　餐厅建在海边的崖壁旁，站在露台上，低头便能看见下方几十米处的海浪猛烈地拍击下方的礁石。海风送来微咸的湿润感，苏若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后，便将菜单推给了对面的艾文。
　　青年的目光几乎没有在其他菜系上停留，直奔生鲜区，指尖轻轻一划。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着满满当当的菜品过来。苏若有些意外地看着艾文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海白虾。他吃得专注且速度惊人，甚至连着软壳一块嚼，若不是苏若拦着，怕是连虾头都要生吞下去。
　　“虾头里是不太干净的排泄物，最好不要吃。”苏若皱着眉按住他的手腕。
　　艾文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表情中竟然还透出几分遗憾。
　　“你要是因为吃坏了肚子耽误工作，我可不会放过你。”苏若伸出食指，警告似的点点他。
　　艾文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虾头整齐地拨到盘子边缘。
　　没几分钟，盘子就见了底，而他依旧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原来你这么喜欢吃虾。”苏若被他这副干饭的架势逗乐了，干脆抬手招来服务员，“麻烦再加两份海白虾，还有金枪鱼。”
　　负责点单的年轻女服务员一边记下菜品，一边忍不住频频朝艾文瞟去。
　　餐馆里光线昏黄，却掩不住青年深邃立体的五官和优越的骨相。他那肌肉线条分明、透着巧克力色泽的手臂，在灯光下像泛着一层蜜色的微光。他安静地坐在那儿，只是低垂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眸，就已经足够吸引眼球。
　　女服务员写完单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艾文面前的桌子上，笑容格外甜美：“你们也是来镇上度假的吗？如果是住在附近的民宿，有需要的话，我们店是可以提供外送服务的。”
　　艾文并没有抬头，见场面一时有些凝滞，苏若对服务员点点头，开口说道，“谢谢，我们会考虑的。”她笑着拿起艾文的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压在了名片的一角，顺手将刚买的冰镇啤酒倒进他的杯子里。
　　等服务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苏若单手托腮，忍不住打趣对面的青年：“新助理挺招人喜欢啊，吃个饭都有小姑娘嘘寒问暖。”
　　艾文正有条不紊地消灭着新端上来的海白虾，闻言动作微顿。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桌面上袅袅的烟火气，直直落入苏若眼底。
　　“刚才一路走过来，那些男人的视线都在你身上。”他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却偏偏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较真，“不止餐馆里。”
　　苏若微愣，随后混不在意地拨了下被海风吹散的头发，端起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有吗？我平时不太在意这些。”
　　她早就习惯了被各种目光打量，自然不会把路人们的视线放在心上。
　　艾文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薄唇微微抿紧。他眼眸低垂，学着她的样子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回桌面时再次将杯底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那张名片上，然后闷声不吭地继续对付盘子里的食物。
　　结账时苏若才惊觉，他们今晚竟然前前后后对付了五斤虾。中间那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来来回回清理残渣跑了七八次，每次过来都会装作不经意地将那张名片从杯子底抽出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而艾文似乎从未在意过她的这种小动作，每次放下酒杯，都会再次精准地把它压得严严实实。苏若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好笑。
　　“我总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穷游了。”苏若看着重新恢复成“安静跟班”状态的艾文，一抬下巴朝对面的皮卡走去。
　　“嗯？”艾文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接话。
　　“你的生活费，都是被吃空了吧？”苏若打趣道。
　　他又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你说得对。”
　　等苏若坐进驾驶座，看着艾文动作明显有些迟缓地把自己塞进副驾，她单手支着方向盘，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身旁的青年。
　　见车迟迟未动，艾文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不走么？”
　　苏若笑了：“我记得你今晚只喝了一杯啤酒。”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艾文点点头：“你说得对。”
　　“但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醉了。”
　　又是几秒的安静，艾文缓缓摇头，语气固执：“我没有。”
　　苏若无声地笑开，收回胳膊发动引擎，往小楼的方向开去。

　　开进小楼的院子，苏若先一步下车摁亮了门廊的旧灯。回头时，正看见艾文两侧肩膀各扛着两卷沉甸甸的防渗膜，单手还拎着一包杂物，步履平稳地走近。
　　打开一楼的门，苏若侧身让他先进：“还拿得动吗？”
　　等艾文已经踩上二楼的楼梯，半晌才低声回了一句：“老板，我可以的。”
　　看着那副认真又迟钝的模样，苏若笑着摇摇头，转身去车斗里帮忙搬些轻巧的零碎物件。
　　屋子经过这几日的通风，原本潮湿的霉味已经散去大半，只是墙角偶尔还能看见黑色的霉斑。苏若看着艾文扛着收纳箱往二楼走，肩膀不小心蹭到了脱落的墙皮，她连忙跟上去。等艾文把东西放下，她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了肩头的白灰。
　　“屋子里的热水器坏了，只有冷水。不过最近天气热，洗冷水澡你可以吗？”苏若一边帮他把洗漱用品拿出来，一边随口问。
　　过了一会儿，那道略显发直的声音才响起：“我可以的。”
　　苏若找出新买的床单，铺进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小折叠床里，又拍软了枕头：“这床确实有点小，今晚委屈你先挤一挤了。”
　　艾文慢吞吞地把杂物规整到墙角，转过身，蓝灰色的眼眸直直望着她，愣愣地说：“我不委屈。”
　　苏若没接话，只是转身去整理窗边。这间房的窗帘很有些年头了，变形的滑轨前两天奥法还说要扔，幸好当时没扔，现在正好能挡一挡。
　　她捏着窗帘边缘小心地拉扯，可生锈的轨道实在有些滑不动，苏若站在那儿暗自较着劲。
　　没一会儿，一股带着淡淡酒气的温热体温无声地笼罩了过来。苏若转头，发现艾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越过她的肩膀，长臂一伸，稍一用力便将卡住的窗帘顺滑地拉到了底。
　　苏若松了口气，后退半步，笑着调侃：“个子高就是好啊。”
　　可艾文并没有退开。苏若好奇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底。昏黄的顶灯下，他眼睛的颜色似乎比白天在日光下要深得多。
　　他专注地凝视着她，半晌，又仿佛强调般重复了一句：“我不委屈。”
　　苏若失笑，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胸膛上，将人抵开半步：“好了，知道你不委屈，早点休息吧。”
　　艾文像个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乖巧地向后退去，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苏若径直走向楼梯。刚踩下两级台阶，一回头，发现艾文竟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只是下个楼而已，不用送了。底下的大门我会锁好的，快回去睡吧。”
　　艾文缓缓点了点头。可等苏若继续往下走，身后的脚步声却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随他去了。
　　直到苏若拉开车门，艾文还在驾驶室外站得笔直。
　　“我回去了。记住，一楼门锁好。”
　　苏若朝他挥了挥手，不再等他迟缓的回应，踩下油门离开。
　　驶出一段距离后，苏若看了眼后视镜。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还静静地立在院门口，在夜色中渐渐融成一个微小的点。

　　这天夜里，苏若睡得极不踏实，一直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她又梦到了过去数年间去过的很多地方：呼啸的草原、寂静的雪山、苍凉的戈壁……她再次听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些风景时的惊叹。那种被天地辽阔所震撼的心动，真实得不辨虚假。
　　但与以往的洒脱不同，这梦里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落下了。
　　于是，她在梦里筋疲力尽地奔波，一次又一次地穿梭于那些绝美之境，企图寻找那个丢失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
　　直到一阵空灵的歌声在意识深处悠远地荡开，所有的风景轰然碎裂。
　　苏若猛地睁开眼。
　　在梦里奔波了一整夜却一无所获，醒来时，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比在小楼里忙碌一整天还要累。
　　她揉着额角，洗漱时才忽然想起来，昨晚光顾着看那小子喝醉后像大狗一样笨拙的样子，竟然忘了把门锁钥匙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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