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屿》栖舟渡

1、第一章 九月末

　　九月末的风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了一上午，依旧冒着淡淡的热气。
　　秋老虎迟迟不肯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叶落下来，在地面铺出斑驳的光影。全校秋季运动会如期举行，喧闹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整个校园，加油声、起哄声、广播里的投稿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涨。
　　沈屿找了个看台最靠边、人最少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报任何项目。
　　一直以来，所有集体运动项目，他从来都是主动弃权的那一个。不擅长运动，也不想站在众人视线里，更不习惯被人注视、议论。
　　骨子里的怯懦和自卑刻了很多年，是常年压抑的家庭环境养出来的性子，改不掉，也藏不彻底。
　　他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之外，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但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个月前的暑假，他和季淮在一起了。
　　这是沈屿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张扬的秘密。
　　季淮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热烈、张扬，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运动、学习，还是只是站在人群里说笑，他都是最惹眼的那个。
　　而沈屿永远内敛、沉默，习惯性低头、退让，把自己缩在角落。
　　从确定关系前，季淮就一直在慢慢开导他。会耐心跟他说话，会告诉他不用害怕，不用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会一遍遍地说他很好。
　　只是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彻底消散的，沈屿还是会不安，在热闹的人群里下意识局促。
　　对于季淮会喜欢他这件事也是感到不解。
　　看台前方的跑道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整队声，广播响起通知，男子一百米短跑的决赛即将检录。
　　沈屿抬眼，目光下意识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跑道入口处。
　　季淮就在那里。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校服短袖，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小臂。少年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正低头和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扬着散漫又鲜活的笑。
　　阳光落在他侧脸，眉眼锋利又温柔，浑身都透着蓬勃的少年气。
　　沈屿的目光停在他身上，没挪开过一秒。
　　不用刻意寻找，他的视线永远会下意识追随着季淮。
　　像是本能。
　　很快，季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转头，精准对上了看台上沈屿的目光。
　　隔着喧闹拥挤的人群，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季淮立刻弯起眼，朝着他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又热烈，毫无遮掩。
　　沈屿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做太张扬的动作，只能微微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季淮看着他乖巧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对着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随后转身跟着队伍走进了跑道检录区。
　　短跑项目是运动会最火爆的项目之一，跑道两侧围满了围观学生，欢呼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裁判哨声响起。
　　“各就各位--预备--”
　　枪声骤然炸响。
　　跑道上的几个人瞬间冲了出去，风声呼啸而过。
　　季淮的爆发力一直很强，起跑瞬间就抢占了领先的位置，步伐又大又稳，速度越来越快，把身后的人远远甩开。
　　看台上瞬间炸开一阵响亮的加油声，大多是冲着季淮来的。
　　沈屿没有大喊，只是微微攥紧了手心，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奔跑的背影。
　　短短十几秒，赛程结束。
　　季淮稳稳拿下第一，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立刻有一群朋友围上去起哄。
　　他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呼吸微微急促，却没和朋友们多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看台，精准找到沈屿的位置。
　　他退出人群，快步朝着看台这边跑过来。
　　少年带着一身阳光的热气，停在沈屿面前。
　　季淮微微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眼底亮的惊人。
　　“看呆了？”他先开口，语气带着跑完步的轻快笑意。
　　沈屿立刻松开攥紧的手心，抬眼看他，轻轻应声：“没有。”
　　“没有？”季淮挑眉，干脆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微微侧头盯着他看，“那你刚刚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我看那么久。”
　　沈屿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我就是在看比赛而已。”
　　“看比赛？”季淮笑了，声音压低了些，凑到他耳边，气息带着温热的温度，“我看你就是专门蹲点看我的，老实承认。。”
　　周围还有零星路过的学生，沈屿怕被人听见，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小声提醒：“别乱说。”
　　他脸皮薄，受不了季淮这样直白的打趣，每次都被说的手足无措。
　　季淮也不逗他太狠，收敛了笑意，伸手快速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又熟练。
　　“紧张没？刚刚看我比赛的时候。”他又问了一遍。
　　沈屿摇摇头：“不紧张，你跑得很快，肯定能赢。”
　　“骗人，”季淮一眼看穿他，“我刚刚远远就看见你手一直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沈屿抿了抿唇，没反驳，他确实紧张，哪怕知道季淮实力很强，大概率很强，还是控制不住地揪心。
　　季淮看着他安静腼腆的样子，眼底软了几分，语气放缓：“说了不用紧张，百米而已。”
　　“嗯。”沈屿乖乖应着。
　　“那有没有什么奖励啊？”季淮偏头看着他的唇，眼底满是期待。
　　沈屿抬眼看他，有点茫然：“什么奖励？”
　　“好歹我拿了第一啊，”季淮目光转向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你男朋友拿奖，你不得好好夸我两句？”
　　沈屿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他从小就很少和人亲近，很少得到夸奖，没有夸奖别人的经验，斟酌了半天，才轻声道：“你跑得很快，很厉害，特别帅。”
　　声音轻轻软软的，落在季淮耳朵里，格外舒服。
　　季淮笑起来，眼底盛满细碎的光：“就这三句，也太敷衍了吧。”
　　沈屿有点无措，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季淮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也不再为难他了，顺势道：“行吧，勉强收下了。等回到宿舍再要别的奖励。”
　　这话带着隐晦的暧昧，沈屿耳尖更红了，安静地坐着不吭声。
　　俩人难得安静地靠着坐在一起，周围嘈杂的人声好像都被自动隔离开，只剩彼此身边淡淡的、温热的气息。
　　自从暑假在一起后，开学返校他们一直格外克制。
　　学校管的严，同学老师都在眼前，他们不能太过亲密，只能趁着没人的短暂间隙，偷偷靠近。
　　沈屿很珍惜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刻。
　　只有再季淮身边，他才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能稍微轻松下来，做最真实的自己。
　　季淮侧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开口：“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闷闷的。”
　　“没有。”沈屿立刻抬头看向他。
　　“那怎么一直发呆？”季淮追问，语气温柔，“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季淮太了解他了。
　　沈屿的敏感、不安、习惯性自我否定，所有藏在乖巧外表下的小心翼翼，季淮全都看在眼里。也正是因为清楚，他才总想多护着他一点，多开导他一点。
　　沈屿沉默了几秒，老老实实小声道：“没有胡思乱想，就是人太多了。”
　　嘈杂的人群，热闹的氛围，这都会让他下意识局促，想要躲开。
　　季淮闻言，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短暂地扣住他微凉的手心，又很快松开。
　　“没事，”季淮声音低沉温柔，稳稳安抚他，“你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坐着陪我就好。”
　　沈屿轻轻点头，心里软软的。
　　他一直都知道，季淮是最懂他、包容他的人。
　　两人刚安安静静聊了没两句，远处就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喊。
　　“季淮！可算是找到你了。”
　　是路驰的声音，季淮从小玩到大、最铁的朋友。
　　路驰跑过来，看着这腻歪在一块的两个人，觉得自己现在就不该过来。
　　“什么事啊？”季淮皱了下眉，对于他这没眼力见的行为表示不爽。
　　路驰咳了一声，“那什么，陈叙马上就要跳远了，非要咱门给我们过去给捧场呢。”
　　季淮转头看向身边的沈屿，“要一起去看看吗？”
　　换做以前，沈屿大概率会委婉拒绝，但现在不一样，他不想扫季淮的兴，也想多陪陪他。而且因为季淮，他跟路驰和陈叙关系也没有那么陌生，而且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们关系的人。
　　沈屿轻轻点头：“好。”
　　季淮瞬间笑了，立刻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把他拽起来。
　　“走了，我们过去看看。”
　　他跟着沈屿往前走，脚步放慢，迁就着他的步伐。
　　陈叙在跳远场地着站了半天，看见他们过来，笑着调侃。
　　“啧啧啧，真是一刻都分不开是吧？”
　　“是啊，是羡慕吗？”季淮侧头看着沈屿，确定他没感到拘谨什么的，轻轻笑了。
　　“咦，真是受不了啊。”路驰在旁边磋着胳膊说。
　　很快，广播念到陈叙的名字，轮到他上场。
　　助跑、起跳、落地，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沙地里溅起一片细沙，裁判低头核对距离，报出的成绩比之前的高出不少。
　　周围几个人立刻起哄叫好。
　　“可以啊陈叙！超长发挥了！这波稳了！”
　　“稳了稳了，前三肯定有！”
　　陈叙从沙坑里爬出来，拍了皮身上的沙子，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一群人闹闹嚷嚷地聊着比赛，聊着下午剩下的项目，气氛热烈。
　　沈屿全程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季淮看他的时候，轻轻点下头。
　　他不用刻意融入，只要待在季淮身边，就觉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