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头上有点绿…… 放心啦,问 ...

  •   一大清早,祝矜是被光晃醒的。那光软软的,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金色印子,正慢慢往猫木偶的鼻尖上爬。外面的鸟吵得很,远处的、近处的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响,空气里有昨夜没散尽的熏香,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润气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然后听见他哥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不急不缓的:
      "起了。仙瑶池的马车要出发了。"
      祝矜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翘起一撮呆毛:"仙瑶池?咱们要蹭他们的车?"
      祝辰已经穿戴整齐了,正把那只猫木偶的关节挨个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松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嗯,出卖一下色相。"
      祝矜:"……哥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有点表情。"
      事实证明,祝辰的"出卖色相"就是牵着祝矜往仙瑶池的马车前一站,仰着脸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那个管事的女弟子。十二岁的脸干干净净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底子极好,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进去。
      女弟子被看了一眼就捂心口了:"哎呀小公子,来来来上车,挤一挤坐得下的——"
      祝矜:"……"
      原来色相是这么出卖的。
      两人混进仙瑶池的招生队伍,马车在晨光里辚辚驶向青云渡。
      来自醉香楼和尘缘客栈的马车一左一右朝着同一个方向汇去,穿过灵河上雾气未散的长桥,停在了一片开阔的渡口前。求仙问道的人们早早候在了青云渡前。
      就像是前世高考志愿填报会一样,各个宗门的长老并不端坐高台,而是在自己宗门的马车前静候。有的坐在车顶,仙丹一颗接一颗的往嘴里扔,诱惑着优秀的人们前往;有的则侧坐在马背上,翘着二郎腿撑着脑袋笑着看着人世百态;还有些端着仙风道骨的架子,贴着假胡子装高深,实则半阖的眼睑下滴溜滴溜转的飞快。
      跟随的弟子也是作鸟兽散,混入人群中管理秩序。
      ———
      求仙问道、长生不老。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帝王为此折腰,一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又承担了多少普通人的希望。
      青云渡上不仅有渴望成为英侠豪杰的少年、望女成凤望子成龙的父母,更多的是被病痛和年老折磨的普通人。
      ———
      身为修境代表,乾宗和坤元宗的宗主飞身前往最前方的阴阳八卦阵。乾宗的宗主福来在飞起的一瞬间化身原型:一只长着巨大翅膀的红虎。
      “吼!”
      那声音不算刺耳,却沉得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胸口。祝矜感觉眼前一花,再睁开时,人群中有十几个人已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隐匿在渡口四角的众仙城守卫悄无声息地涌上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拖走了。
      祝矜吓了一跳:"那是什么?"
      祝辰的声音很淡:"心术不正的。邪修、魔修探子、或者有夺舍前科的人。灵气灌体的时候会被天赋阵法排斥,撑不住就晕了。"
      祝矜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猫木偶抱紧了些:“你怎么知道?”
      祝辰没说话。
      随即福来和坤元宗宗主同时抬手,一黑一白两道光束自天地两端向中间合拢。白的那道从福来的爪心发出,黑的那道从坤元宗宗主掌心涌出,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时没有碰撞的轰鸣,而是像水融进了水,无声无息地融为一体。
      然后天地寂静。
      所有人的眼前一片空白,像被人用雪糊了一脸。祝矜下意识握紧了身边祝辰的手,指尖陷进哥哥的手心,摸到了薄薄的茧。
      眼前空白的一瞬间,祝矜好像开始了走马灯,但又不是走马灯。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经历。
      他看见一个巨人撕开天际,一个巨人化作山川,看见自己浸入水池却转瞬间又在洪水里天旋地转。
      还没等他去思考,眼前又恢复了视野,他赶忙看向身边的哥哥。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怀里的猫木偶摔下去。
      只见祝辰的手上托着一个婴孩的头骨,再加上祝辰那张面无表情,仿佛这都不是事的表情,活脱脱一个魔尊降世的样子。要不是祝矜看过书,知道魔修毫无秩序,没有什么魔尊,且他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估计真的会跑。
      祝辰看了一眼手上的骷髅头,缓缓的挑了挑眉,还抛了抛掂量了一下,转回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
      “放心,这是假的,是天赋幻化……”顿了顿,抢在祝矜开口前打断:“这个也不是适合当魔修的意思,到时候可以去问问其他的仙师。”
      祝矜乖乖闭嘴了,随即就抱着木偶蹦蹦跳跳:“哥哥哥哥,我有什么变化吗?”
      刚说完,祝辰摸在他头顶的手就顿了顿,随即从他的发丝中轻轻勾出了一根藤蔓。
      祝辰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好,慢羊羊。”
      祝矜脸又木了。
      祝矜胡乱想着,不会是这几天的表情太便秘了,所以才为这棵藤蔓提供了农家肥吧……咦惹……好恶心。
      想到这他就被自己恶心到了。
      他晃晃脑袋,朝四周看去,有人爆衣了……有的人手上是火把,有的人是一抔黄土,有的人则是一截木头……不是那为什么只有他头顶一抹绿?!
      祝矜瘪着嘴,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排进队伍、喜气洋洋的人,又看了看自己,认命地把猫木偶往上托了托,往祝辰身边靠紧了一些。
      青云渡上,喜的喜,忧的忧。
      更多的人是什么变化都没有。他们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空的。头顶——空的。周身——什么都没有。三三两两的人从最初的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惶恐,最后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捂着脸无声地抖着肩膀,有人仰头望着天,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祝矜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跪在石板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上面真的什么都没有。旁边的弟子蹲下来轻声说着什么,老者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哭出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大约七八岁,和祝矜差不多大的年纪。那孩子什么变化都没有,缩在母亲怀里懵懵懂懂地睁着眼睛。妇人低着头把孩子搂得很紧,亲了亲他的发顶,然后站起来,笑着朝弟子鞠了个躬,牵着孩子往渡口外走。她的背挺得很直,但祝矜看见她牵孩子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
      队伍里一个穿旧青衫的年轻人原地站了许久,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几息他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坤元宗的弟子笑了笑,问"炼体术哪里可以领",然后安静地走向领灵石的方向,背影埋在人群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也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好运气,有天赋修炼,更不是每个人都住在罗马,这世界上的普通人太多了,多的是要停下生意停下耕织、跨越国境,徒步半生来赌一个希望的普通人。
      祝矜不愿再看,把脑袋埋进哥哥的怀里。
      祝辰挑挑眉,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18岁的大孩子怎么心这么软?”
      祝矜声音闷闷的:“我才8岁,哥哥要为我遮蔽风雨。”
      “好了,抬头。”祝辰的声音带了些笑意。
      他瘪着嘴,乖乖抬起头。
      他看见那些毫无变化的人被各个宗门的弟子温声劝离,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份强身健体的锻体术和一小块灵石。
      灵石和普通钱财不同,它比玉养人,就如祝矜和祝辰一样,长期处在灵石散发的灵气中对身体有极大的好处,也算是延年益寿了。
      或许这无法弥补他们的舟车劳顿,但有魄力放下一切来赌的人,怎么会没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呢?
      祝矜目送他们远去,轻轻摇摇头,轻轻扯了扯哥哥,声音轻轻的:“哥哥,走吧,去看看乾宗要不要我们。”
      “嗯。”
      两人目的明确往乾宗的宗门马车前乖乖排队,看的其他宗门一阵惋惜。
      各个宗门队伍前都是一片祥和,心术不正的人早早的被踢出,连看天赋的机会都没有,上梁的管理正了,下梁再歪也不会太歪。
      有天赋的人不多,只是每个不合适的人都会被提供适合宗门的建议,所以才稍微慢了些。
      轮到他们时,招生来的三长老和宗主福来的眼睛亮了亮。
      尤其是三长老一抹黑烟就滑了过去,凑在祝辰身边。
      “小朋友~要不要来我们阎罗峰啊~你这一看就是御鬼的好苗子啊……”
      福来轻轻勾了勾手指,三长老就被拖了回去:“赤厄,咱们只是来招生的,挑徒弟等回去再挑。”
      祝辰掐着祝矜的腋下举了举,意思很明确。
      福来看了眼,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却离的更远了些:“生命力很旺盛嘛,小柳精。”
      祝矜在空中晃了晃腿,等到被放在地上,才眼睛扑闪扑闪的乖乖回话:“我不是柳精,我是人族……我也可以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拉着哥哥一蹦一跳的站在宗主身后的队伍里了。
      福来又往他们反方向躲了躲,看的祝矜一阵莫名其妙,又往福来的方向凑了凑,福来又躲,祝矜再凑……
      来自兄长的雷霆大巴掌就又落在头顶了。
      “哎哟!”
      福来乘机躲远两步解释道:“你们两个,一个走鬼的路子一个木灵根,我是火灵根虎类妖族,离你们太近,万一气息泄露对你们不好。”
      祝矜捂着脑袋乖乖点头:“知道了……”然后哭唧唧的躲回哥哥的怀抱了。
      这一下打的确实痛,祝矜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哭唧唧的哼唧了好一会。
      ———
      整个青云渡的人,最后进入乾宗的只有三十六个人,等到了宗门外门内门亲传一分,人就更少了。
      两人跟随福来前往青云渡的渡口,坐上乾宗的仙舟准备渡过万灵海。去往三大国的御门也姗姗来迟。
      灵河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大半,水面上露出六艘大小不一的船。乾宗和坤元宗的仙舟最小,只容三四十人,通体墨绿,首尾刻着宗门徽记;御门和禅宗的中等,能载六七十人;合欢宗和仙瑶池的最大,船身还挂了纱幔和风铃,远远看着像两座漂在水上的花楼。
      在阵法的驱动下,六艘仙舟同时缓缓升空。水面被船底的气流压出一圈圈涟漪,那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开,把青云渡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祝矜拉着祝辰爬上乾宗的甲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攥着栏杆往外看——栏杆上贴了薄薄一层防风咒,指尖按上去时会有一道温热的气流贴着皮肤滑过。
      渡口越来越小了。那些还站在滩涂上的人成了小小的黑点,那些散去的背影融进了晨光与田野之间。灵河的河道从宽变窄,变成一条银色的长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根被人遗落在草木间的丝绦。
      青云渡青云渡,平步青云,自此仙凡一渡隔。
      真的隔了吗?
      祝矜扒着栏杆,风从他耳边掠过去,带着水汽和灵山那边飘来的草木味道。他觉得自己应该伤感一下,毕竟离开了"凡界"进入了"修境",应该有点仪式感。但不知怎的,他想起的是青云渡上那几个跪在地上哭的人、那个蹲下去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年轻青年、那个把孩子搂紧然后挺直背笑着离开的妇人。
      举仙会期间凡境的安宁、散场时的人文关怀、凡人被邪修掳走时依然有人出手相救……
      仙、凡、魔、鬼,说到底都是人。
      有人顺着人性里的善意往上走,于是成了仙。有人觉得人兽无别、不加约束,于是入了魔。有人因为死亡就无所顾忌,于是成了鬼。但更多的是老实本分的、有小善也承认有小恶的、会哭也会笑的凡人。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来赌一场,输了就拍拍灰回去,手里攥着一块暖乎乎的灵石。
      想远了……祝矜眨眨眼,转头看向哥哥。祝辰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表情,倒是让他有些无措。
      祝矜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书里的炮灰,可现在好像升格成了NPC,虽然在后期仙魔大战中好像还是炮灰,但是至少有了救人的手段,他……至少可以成为被救者的主角吧……
      想到这,他就又兴奋了起来。
      不管了,外门也不是不行。
      仙舟越升越高,青云渡彻底变成了一粒灰白色的点,融进了大地与天空相接的那条线上。风把六艘船上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乾宗青灰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只简笔的虎形,尾巴卷成一个圆,在日光里明灭不定。
      渡口上的人还没散尽。那些抱着一卷锻体术和一小块灵石的人们三三两两沿着官道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仙舟的影子从他们头顶掠过去,投在地上的阴影像一片快速移动的云。
      有人抬手指了指天,说了句什么。同行的人跟着仰起头,然后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