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镜*尘

77、黄纸

　　素色的信纸微微有些淡黄，红色的届栏像是丝线，网着一个个隽秀的字迹：

　　“昱，三年前我曾经对你说，如果可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回到骊安来，但如你此刻正在看这封信，那么，显然你仍然是回来了，苏昱阿苏昱，你常常戏称我为你“恩师”，恩师便先要敲你一个，叹，你究竟还是不够冷心绝情，究竟还是回来了…”，

　　我看了这第一句，便忍不住笑出来，眼前好像显现出他写信时嘴角含笑，难得闲散得近乎滑稽的模样!

　　“你既然决定回来，想来也经过计较，我也不须为你担心，只是若你来时，看见的只有满室清冷素白和这么一封不知所云的信，不知是否会在心中骂我，”

　　写道此处，笔意微微停顿，融墨圆润柔和，那一朵含蓄的笑意便是绽在他微扬的唇角，

　　“难为你千里迢迢的赶回来，庭之却不能再见你一面，只是三年前你即拖着我一夜大吐苦水愁结，今日庭之便也少不得要捉将了你，苏小昱，若要怪时，便去怪你当初先‘惹’下祸来吧…”

　　我不禁莞尔一笑。

　　“这些日子，不知道是不是精神时常倦怠的缘故，常常容易想起少年时的旧事，每次看窗外花开叶落也可以呆上半晌，一生之中，大概也就只这一段时间最悠闲，也只是要到了这样的时候，才会特别想找些人说些什么…可是，又是真到要想说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头脑里竟然什么也无可说…

　　想起昱曾说过：宁短寿而精彩，勿长命而乏味，想庭之自幼受教，被告诫的尽是君子之道: 一要患而不费，二要劳而不怒，三要欲而不贪，四要泰而不骄，五要威而不猛，因此不得不常常提醒自己，要平和温文，要冷静自持。不可自乱阵脚，授人以柄。如今看来，具是徒学其形而未尽其神，庭之的一生竟然乏味至此，想想也不由好笑…

　　只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若是现在不说，有些事便是要随我进那一抔寂寞的黄土去了…

　　苏昱，还记得你以前时常叹说，谓我文庭之是“如何一个聪明而惊才绝艳的人”？你可曾知道，每每当那时，我虽然对着你漠然了脸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去的时候，心里眼里却全是苦笑…

　　也许世界上真正清楚文庭之究竟是什么样人的，只有我自己…

　　昱，我其实，根本不如你所想的，甚至任何人所想的那样才智殊绝。
　　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昱，还记得，我和你说起过的那个故事么？

　　那天，我只和你说起我和我父亲吵架，一怒之下摔了早餐的半块米糕，然后，父亲就带我去了大旱的云州，那时我六岁，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死在我的面前…我和你说起过这段故事的结局，自从那一年以后，父亲再跟我说家国天下，我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些什么……

　　可是，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情的开头…那一天，为什么我会发怒，为什么我会摔米糕，为什么向来被父亲教育的中规中矩的我居然会忍不住对自己的父亲嚷叫…这般种种无理的背后，即使连父亲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是我在六岁那一年就发现，自己永无可能成为父亲口中所希望的那样惊才绝艳之人…

　　写到这里，便是自己也不由微微苦笑，这些年来，我究竟骗过了多少人呢？

　　父亲是彭栎有名的才学之士，从小，我就知道自己被父亲和许多人寄予了厚望，可是我也很小就发现，自己的才智并不足以满足他们的冀望，或者说，与他们的期待和理所当然的以为是相去甚远…

　　苏昱，庭之，根本不是像你，或像任何人所说的那样闻一知十，算无遗策的人…
　　可是，当父亲和其他人那样殷切的看着我，当我亲眼看过那样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死在我面前之后，我又怎能再让他们失望！

　　我也曾致力于寻找真正的能人异士，可惜，先皇之时，文人喜好的具是附庸风雅，却把政事，责任，视为俗物，谈之既轻蔑，闻说便不屑…而官场中的污秽，贪婪，尔虞我诈从来是令人心惊的…这么一来，世人无不把隐居，弃世，称赞为一等一地高洁，一等一的风雅，营权谋利，登科应试，则被讥笑为厚颜无耻，不自量力…

　　只是若天下的贤才人人都去独善其身，又焉有化污浊为清流的一日，复颠沛流离而至国泰民安…

　　我至死，也忘不了那个死在我眼前的孩子，忘不了他那干涩枯槁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更忘不了他最后看到半块冷米糕的那瞬间，眼睛里绽放出来的光彩…

　　苏昱，庭之不是能人，可庭之更不能无为…

　　因此，只有寄希望与勤能补拙，花与别人数倍的时间，不休息不怠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至今三十余年，即使这样的人生再劳累无趣，也总算无愧于心…

　　可惜，庭之终非治世之良才美玉，即使拼尽心力，一生仍然错的太多…

　　一错，不该放任自己太过与三皇子亲近…
　　二错，不该软弱欺心，从此深中孽缘情根…
　　三错，更不该一念之差，一虑不周，而使三皇子叛出朝堂外，将彭栎举国拖入战乱的阴影…

　　等等、等等…

　　那次在马车上你曾经说：我算计长昊，主动把自己送到他手里让他折磨，是因为心里觉得愧疚他，是因为希望他恨我之后能放下我…其实，我固然是想用自己的命来换他欺师的恶名，换他更孤立的处境，但内心里，我其实更恨得是自己…

　　而且我除此之外，再想不到别的方法…

　　连月来漏雨不断，夜里彻夜不眠时，常常似看到有不堪风雨的白蝶停在窗棱上，我便时时恍惚想起过去了的时光…其实，那时既已防到他可能会被逼到有危险的作为，若是换作第二个人，也许能更冷静一些，更巧妙的安排计谋，像你所说的…运筹帷幄，本该是能控制得住这条猛龙，或者行事更周全温婉一点，也决不该让他就这么叛出去…

　　可惜，我便是未能做到，以至，他和陛下都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每思至此，总是入骨疼痛，好像窗外的风声都化作呜咽，恨憾无尽…

　　我在这里写此信时，恰恰窗外有流萤飞过，有一只许是迷了方向，竟然从群中飞离，落到我的桌案上…

　　苏昱，我想，我也许，等不到见你，也等不到见他了…

　　你曾说过，你求的是万丈红尘中一个知己，平平淡淡携手而游，
　　我要的，却是这千里锦绣的家园国泰民安，从善如流…

　　虽然我并没有做到，可是至少我尽过全力。
　　虽然我也许来不及看见，但是，现在的彭栎，毕竟已经和先皇时候的彭栎大有不同…

　　还有，昱你已经为我找来了比我文庭之更十倍适任彭栎丞相的人…

　　这么想来，庭之的人生竟似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笔迹写到这里，已是十分的无力潦草，看得出来写信人在那个时候已经几乎根本握不住笔了，却只是强撑着自己最后的一股意念，

　　“苏昱，不管你今天如何回到骊安，我都希望，你要同样安全无恙的离开，因为，庭之有一件事求你…

　　我来不及看见的大好河山，你要代我看一看…
　　我来不及看见的乐业盛世，你要代我看一看…

　　还有，我来不及说的话
　　.....................”

　　.....................

　　最后的几个字模糊不堪，每一笔都像是用血在写．．．干涩的眼眶再也承受不起积欠的重量，终于崩裂，耳边轰然响起书墨不久前的说的话，“是肝病，文相他，几乎是活活累死，疼死的…可是，没有人记他的好，根本没有人…”

　　手指紧紧地攥起黄纸，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眼眶，滴落在手背上…地上…

　　庭之…

　　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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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牢的躲在锅子盖底下，那个，先说好，不准砸脸~~~
　　啊啊，最好哪里也不要砸，这是最后一段了，往后保证都是快快乐乐甜甜蜜蜜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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