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小狗今天也在装乖》小溪青苇

4、小狗晒月亮

　　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安瑞西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卷毛蔫蔫地摊着。一肚子闷气还没消，显然他还在生秦淮川的气。

　　秦淮川把笔帽轻轻扣好，站起身靠到安瑞西身旁：“走吧。”

　　安瑞西的耳朵动了一下，闷闷抬头：“去哪？”

　　“你不是要看月亮吗。”

　　他犹豫片刻，还是跟着秦淮川穿过走廊，拐上一条小路。灯火从树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风一吹就跳动一下。小路尽头是栋旧楼，外墙爬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风过时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他们推开铁门，铁门发出生涩的吱呀声，上了四楼，再推开一扇木门，外面是一个露台。

　　月亮挂在天上。淡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露台，月光落在安瑞西的皮肤上，他感觉到身体重新恢复了力量——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浸过，这几天的虚弱和不安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浑身慢慢充盈起力量。

　　余光扫到秦淮川正跨坐在水泥围栏上，一条腿曲起来踩住围栏边缘，另一条腿自然垂在外面，背对着月光。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的侧脸被月亮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整个人随意地坐在那里。

　　那个姿势太像了。在镜像世界里，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坐在高处，腿垂下来，背对着月光，等他过来。

　　安瑞西怔了一瞬。

　　“你还在生气吗？”秦淮川的声音将他飘忽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安瑞西踢着脚边的碎石，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围栏上弹了一下。他的语气却不由自主的和缓起来：“还不是你先戏弄我。”

　　“对不起，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嘛。”安瑞西本来想回怼一句，但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温柔，落在秦淮川的侧脸上，把他平时冷淡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秦淮川用一双温润的眼睛看着安瑞西：“请原谅我，好吗？”

　　安瑞西微微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勉强原谅你咯。”

　　……

　　晚自习结束，全校学生陆续离校，喧闹声一点点褪去，脚步声、说笑声、单车铃声都远去了，整栋教学楼彻底陷入沉寂，四周静得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所有人都走干净后，一道小小的黑影又鬼鬼祟祟溜回了这条小路。

　　是折返回来的安瑞西。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露台上，仰头望着夜空。月亮比刚才偏西了一点，月光还是那么暗。他忍不住暗自吐槽。

　　该死。

　　他堂堂邪神，来到人类世界居然连个舒服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祭坛没有月光，住着憋屈；随便霸占别人房子又不行，现在可是法制社会，他好歹这几天也恶补过人类法律，可不能随便乱来。什么非法入侵、寻衅滋事，条条框框多得要命。

　　邪神也是要遵纪守法的好吧。

　　安瑞西撇撇嘴，抬手正要动——又停住了。

　　刚说完遵纪守法，下一秒就要用法术，好像哪里不太对。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算了，反正又没人看见。”

　　淡淡的法术涟漪从他指尖散开，空气里自动泛起一圈透明的波纹。露台地上散落的枯叶自动聚拢堆叠，一片压着一片，簌簌地铺成一张薄薄的叶床，又分出几簇枝叶拢出被子与枕头。安瑞西低头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床，小声嘟囔着：“沦落到用法术堆树叶睡觉，天底下哪有我这么落魄的邪神。”

　　他蜷身躺上去，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晚风裹着露水的凉意从围栏外拂过来。他枕着胳膊，伴着晚风与月色，慢慢闭上了眼。

　　困意席卷而来，他沉沉坠入梦境。

　　灰蒙蒙的乌云无边无际地压向天空，月光稀薄得像泼洒的水银，落在城市废墟一样的建筑群上。高耸的灰色楼宇相互交错，冷色调的霓虹灯在缝隙间明明灭灭，闪烁着。

　　安瑞西飞在半空中，低头往下看。一条巷子里一个绑匪正要抢劫女人，女人反手干净利落地捅了绑匪一刀，转头朝暗处打了个手势，几个人影从阴影里浮出来，拖走了那个还在抽搐的身体。巷子又空了。

　　城市的窗户大开，暖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男男女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欲望和喘息，高高低低地浮在夜风里。

　　安瑞西没有再看了，他轻巧地落在一条街的拐角，一团火从掌心窜出去，落在一座废弃工厂的油桶上。火焰腾起来，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他站在火光前面，脸被照得通红，眼底映着跳动的橙红色火焰。

　　随后他又飞到最高顶“玛丽塔”的尖顶上，指尖随意地弹出一枚飞镖，飞镖破空而出。

　　来人身形轻巧，侧身稳稳避开飞镖，单腿跨过冰凉的金属栏杆斜倚着，一身紫绿色撞色的夸张燕尾服，脸上覆着一层黑色蕾丝面具，张扬又诡谲。那是安瑞西唯一的对手，这个浮夸的家伙。

　　“真是无聊啊，每天做这些重复的坏事。”那人语调戏谑，尾音漫不经心地勾起，“不如我们去做好事怎么样？”

　　安瑞西侧过头，含着一点笑意看向他：“做好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新鲜，不过，听起来挺好玩的。”

　　梦里那个人笑了，“那我们打个赌吧。”

　　那个人的嘴巴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如果我赢了，那么第一个请求你做好事的人，无论对方提什么要求，你都必须无条件完成。”

　　然后梦境开始塌缩，建筑碎裂、天空剥落、火光冲天。

　　安瑞西猛地睁开眼睛，喘了一口气。额头上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枯叶从身上滑落。他看了一眼窗户，不对，差点忘了，昨天是在露台睡觉的，这里可没有窗户，灰蓝色的天光已经从东边的青绿色山脉漫过来了。他躺回去，盯着头顶的藤蔓看了一会儿，再也没有睡着了。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亲自确认过。

　　真是阴魂不散的家伙，死后还出现在他的梦里，坐在那个金属栏杆上晃腿，笑着说“不如我们做好事吧”。安瑞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枯叶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