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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伪装小狗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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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清一中,高二一班,早读刚刚结束,教室里一片喧闹,班主任林文领着一名新生推开教室门。
门后先探出半张小巧的脸,棕色的卷发蓬松柔软,发尾俏皮地翘起一小撮,下颌线条纤细利落,冷白色的皮肤在日光灯下近乎通透。一双蜂蜜色大圆眼澄澈透亮,眼尾微微向上弯,长得真是可爱极了。
安瑞西慢慢走入教室,满意地看着同学们好奇又专注的目光。不枉他昨天反复钻研那只小狗和那个小孩的神情,果然幼崽最容易放松人们的警惕性。
校服平整干净,整个人也安静清爽,可见是下了功夫模仿人类的。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情——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左右完全穿反,鞋舌歪歪扭扭地搭在侧边。
同学们都安静了。
安瑞西轻快地跳上讲台,握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歪歪扭扭、圆圆乎乎的三个字。随后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叫安瑞西,今天来上学。我的爱好是吃饭、睡觉,特长——”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备忘录,认真念出备注:“给大家端茶倒水——是端水的端,没有别的意思。”
你问他手机哪来的?信徒们上供的。
等他说完,教室安静了几秒,随即轰然爆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他还准备了备注!”
“端茶倒水什么鬼啊笑死——”
“但他说的时候表情真的好诚恳……”
中间还夹杂着几位男同学大声的呼喊:“同学,你的鞋穿反了!”
林文无奈地扶了扶眼镜,温声提醒道:“安同学,你的鞋子好像穿反了。”
安瑞西微微愣住,低头仔细地端详着鞋面,又抬眼看了看林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有点分不清左右。”
耳尖泛起一抹淡红,腼腆地弯起眼睛,细碎的虎牙露了出来,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短暂的被美颜暴击后,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没关系的同学,我可以教你分左右!”
“这就是个小事儿,我也分不清左右。”
教室第二排靠窗位置,秦淮川指尖抵着笔,垂眼看着课本,眉眼冷冽清淡,半点没被周遭喧闹惊扰。
他长相自带一层疏离冷感,眉骨锋利平直,眼尾微微下敛,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墨黑,五官线条利落锋利,下颌冷硬分明,轮廓清峻孤冷,清冷得如同孤悬寒空的冷月,疏离又矜贵。
秦淮川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低声开口:“认真的吗?……这不是一看就是个笨蛋嘛。”
前桌女生转过头来,眼巴巴的:“可是她长得好看呀!”
秦淮川沉默了一瞬,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了:“……嗯,是挺好看的。”
女生心满意足地转了回去。
林文轻咳两声,大声说:“安静下来,是这段日子太闷着你们了吗?越来越肆意了。”
随后转身温柔地对安瑞西说:“同学,先找个地方坐吧。”
安瑞西乖巧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全班,精准锁定第二排靠窗位置那个画风都和别人不一样的清冷少年——秦淮川。来之前他特意打听清楚,宁清一中成绩第一、性格最冷淡神秘的学霸,就是秦淮川。
在安瑞西的世界里,力量代表一切。虽然世界不同了,但有些规则还是相通的。在这个世界,学生的力量便是优异的成绩。
秦淮川这把刀既然是最锋利的一把,那他安瑞西必然要靠得离他近一点。
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旁边的空椅子落座。
秦淮川偏过头来,那双墨黑的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
安瑞西冲他弯起眼睛,伸出手:“你好呀,新同桌。”
秦淮川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回握了一下:“……嗯。”
手指接触的瞬间,安瑞西感觉到他的手是凉的。还没来得及多想,秦淮川已经收回手,垂下的眼睫又长又密,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侧脸线条清冷锋利,薄唇微微抿着,修长的手指翻开书页,整个人气质疏离淡漠,像一座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山。
秦淮川收回目光,准备上课。余光里,新同桌正手忙脚乱地翻书包,千辛万苦,终于掏出了《高二数学》,随后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包辣条,犹豫片刻,还是重新收好。
秦淮川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怎么感觉自己平静的生活要一去不复返了。
铃声响了,今天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高二一班的数学老师也就是班主任林文,是整个年级公认最难缠的主科老师。讲课生动风趣,逻辑清晰利落,嘴却极毒。
他最爱当堂点人上台做题,喜欢一步步引导学生踏入思维误区,等学生埋头写满一整页错误步骤彻底解不开题目,他才慢悠悠上前详细解答,末了补一句:“挺努力的,可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全班早已摸透他的套路,每逢数学课人人屏息凝神,生怕被拎上讲台当活靶子。
唯独安瑞西这个刚来的转学生,坐得笔直,脊背绷得端正挺拔,一双蜂蜜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落在黑板上,长而密的睫毛垂落,窗外天光掠过细腻白皙的侧脸,在下眼睑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少年安静端坐的样子,美好得像一幅画。
但他其实并没有在听课,他只是在翻书。
看来尽管世界变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在镜像世界,人文早已湮灭,但理科却生机勃勃地活着——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每一门都精进到了极致。世界的底层逻辑始终不变:只有力量能带来一切,只是形式不同罢了。
在镜像世界里,他的对手,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曾经说过他们的世界是个没有人文注定灭亡的世界。当然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还是“可怜的安瑞西啊,即使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也不过是个蠢货”——真是惹人厌的家伙。
林文讲完例题,目光漫过全班,最后精准锁定在走神的转学生身上:“新同学,上来试试。”
安瑞西起身走上讲台。黑板上是一道压轴级别的导数大题,步骤繁琐、陷阱密布,班里尖子生都暗暗皱眉。他拿起粉笔,思考两秒后从容落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了独特的思考方式,规避了复杂繁琐的计算,从偏门的角度入手,几乎节省了一大半的时间。
林文走上前反复细读整页解题过程,推了推眼镜,眼底满是诧异:“不错,方法很巧妙,比标准答案少了大半步骤。”他抬眼看向安瑞西,“你学过奥数?”
安瑞西摇了摇头:“没有。但看过高二的数学书。”
林文点点头,让他坐下,心里暗自想着,这个转学生倒是个好苗子。
安瑞西刚落座,注意力便再次飘远。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正歪着圆脑袋梳理羽毛。暖融融的阳光灌满教室,晒得桌面温热,也烘得他半边脸颊发烫。有点困,有点饿。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少了月光的滋养,身体深处的饥饿感便一直隐隐绞着,像缺水的植物。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腕——残存着昨夜一点点稀薄月光的清冷气味,竟勾得他更饿了。
他吸溜了一下口水,脑子昏昏沉沉,只想尝一口。我就尝尝。一大口咬下去,手腕上立马出现一圈圆形的齿痕,边缘泛起了丝丝缕缕的血丝,落在冷白细腻的皮肤上,刺眼极了。
安瑞西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边缘,眼尾抹上一缕胭脂色,睫毛被打湿了,鼻尖泛了粉,好不可怜。
“噗嗤”——有人在笑。
安瑞西猛地抬头,脊背绷紧,脑袋转来转去。含着水光的眼眸格外透亮,警惕又茫然,像一只骤然受惊的小兽。
他疑惑地看向秦淮川——秦淮川正襟危坐,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样子。但他没有听错,分明是秦淮川笑了出来。
秦淮川心里暗自腹诽: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在教室里闻完自己然后咬自己?咬完还把自己咬哭了,还要抬头瞪一圈——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安瑞西果然是个笨蛋。算了,今天早上的穿反鞋已经证明过这家伙有毛病。
但看到那圈渗着血丝的齿痕时,他的眉心还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地从笔袋抽出一枚创可贴,拆开包装,递了过去。
安瑞西小声说了句:“谢谢。”
“咬自己干什么?”
“闻着香。”他当然不能说,是因为太饿太虚弱,手腕上那点残存的月光气味让他一时恍惚。
秦淮川默默收回目光,顿了一下,才说:“不管怎么样,以后别咬自己了,不要伤害自己。”
安瑞西乖乖点头,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创可贴的边缘。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围了过来。在学生时代,有三种最受欢迎的人:成绩好的、人缘广的,还有就是长得好看的。安瑞西至少占了其中两样。
“你之前在哪里读的呀?怎么高二了才转过来?”
“你说话真的好认真,刚才那个端茶倒水我笑了好久——”
安瑞西被围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班长刘思婷走过来解围:“大家好,我是班长刘思婷,以后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找我。”
人群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了过来,看着他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忍不住轻声感叹:“安瑞西,你真的好像那种小奶狗哦,就是刚出生没多久、什么都不懂的那种!”
安瑞西心想:我能不知道吗?我就是照着那个样子装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弱小有时候有用,示弱能换来食物与保护。为了早日融入这个世界,嘴巴要甜,表情要完美,要把爪子收起来。
他学着记忆里那只小狗的模样,双手轻轻贴在脸颊两侧,微微歪头,舌尖浅浅探出一点,认认真真地唤了一声:“汪。”
唤完他自己先愣了一瞬,耳尖慢慢红了,低下头去,自己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但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他好认真啊……”
“不是,他刚才歪头的时候我真的心脏漏了一拍——”
“救命,他是在卖萌吗!”
安瑞西看着大家弯弯的眉眼,也弯了一下嘴角。
秦淮川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那双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好奇怪,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题。
晚自习是语文课。安瑞西成功地睡到了下课。
其他同学已经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了,安瑞西还趴在桌上,卷毛都压扁了一边,手背上的创可贴也翘起了边角。秦淮川去洗手间洗板擦,打算回来之后再叫醒他。
等他回来的时候,安瑞西并不在座位上。他目光扫了一圈,视线猛地定在窗户那边——
安瑞西正坐在窗沿上,半开着窗。他侧身坐着,一条腿垂在外面,校服下摆被晚风掀起来一角。脸朝外仰着,灰蒙蒙的天映在他蜂蜜色的眼睛里,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他安安静静的,单薄得好像随时会被风吹下去。
他好想看到月亮,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是如此渴望月光,哪怕明知是阴天,也想离夜空近一点,再近一点。
秦淮川脑子“嗡”了一声,闪过一些他不想再想起的画面——走廊尽头的窗台、一只来不及抓住的手、落下去时衣角翻飞的样子。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尖在掌心里扎出印子。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扣住安瑞西的手腕,力气大到他指尖都攥得发白。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着,比平时快了很多,尾音微微发颤。
安瑞西被拽得整个人晃了一下,偏过头来懵懂地看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秦淮川攥着他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在微微发抖。好用力啊,他想。但在镜像世界里,秦淮川的力气大概只够捏碎一张纸,而且他的手一点都不稳,抖得这么厉害。
“干嘛?”安瑞西开口。
“你坐在窗台上干什么?”秦淮川的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只要一只手推你,你就能掉下去?”
安瑞西看着他:“我不会掉下去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抓得很牢。”
秦淮川瞪着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安瑞西那双澄澈透亮、看不出半点撒谎痕迹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抓得很牢?这是重点吗?
“我只是在晒月亮。”
秦淮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一层云,什么都没有。他喉结动了动,忍不住问:“你为什么非得晒月亮?”
安瑞西认真地答:“晒月亮,对身体好。”
秦淮川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他完全明白了,新同桌就是很不对劲。安瑞西果然是个笨蛋吧。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递了过去:“下来。先下来再说。”
安瑞西低头看了看,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又咬了一口,然后轻轻一跳,从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地无声,轻盈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体重。
“我不是故意的。”他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认真看着秦淮川,“看月亮,对身体好。”
秦淮川明明刚刚还在害怕,怕他掉下去,怕自己来不及抓住,但这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嚼着巧克力,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闭了一下眼睛,声音放轻了一点:“明天晴。明天月亮会出来,你想晒多久就晒多久。”
安瑞西的眼睛亮了起来,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鼓着腮帮子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件事:秦淮川的口袋里有巧克力,非常好吃。以后可以找他要。
秦淮川站在窗边,把窗户关上了,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他走回座位,开始整理书包。他感到一阵心累,平静的日子看样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算了,不管怎么样,明天月亮会出来。
以及安瑞西果然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