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级算计》一有光一

1、【走投无路】 不是接待室

　　不是接待室的接待室。
　　对，本来没安排接待室，只不过江岱宁来过太多次，于是就有了接待室。

　　重复了两遍，不等对方回答，江岱宁一拍桌子。

　　“你过得去吗？”
　　“谁过得去谁给我呗！”
　　这是江岱宁第一次拍桌子，还挺爽的。

　　……

　　“可是，法律上讲……”

　　这句话，江岱宁听了大概一百多遍吧，今天是卧贤谷破土动工的第一天。

　　顶着大太阳，万里无云，碧空晴朗。
　　黄历上也写着宜破土。
　　奠基仪式特别热闹。

　　一众嘉宾领导出席，工作人员是单独被安排对付江岱宁的，江岱宁挂上号了，她终于明白黑名单在某方面约等于VIP，她只要出现，立刻就有专人对接，水啊，湿巾啊，伺候着。

　　相关责任部门这次专门安排了一个形象气质俱佳且和蔼亲切又有基本法律知识的二十六岁姑娘接待她。

　　或者说，“全方位”跟着她。

　　江岱宁二十六岁。
　　领导为了给她以无限同理心，真是煞费苦心。

　　江岱宁知道，材料千里走单骑，原地打转白费力。不管江岱宁把资料提交到什么部门，解释都归资规局，她是刺头，所以住建局也来帮忙。

　　对面小姑娘笑盈盈的。
　　江岱宁觉得她的每一寸笑都对着自己散发着两个字——傻逼。

　　奠基仪式就像历史的洪流一样锐不可当，新生的事物、蓬勃的事物、昂扬的事物。
　　除了江岱宁之外，所有人都是开开心心的。

　　所有的领导，都神采飞扬。
　　所有的开发商，都绽放着金子一般的光芒。

　　是的，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他们都是祖国美好的明天。

　　可是江岱宁的咖啡厅已经成了历史的尘埃，被深深地埋在了泥土里，埋上了一层又一层。

　　今天奠基仪式的开发商不是江岱宁一直在投诉的开发商，可是这个开发商的奠基证明了下一个跟她有梁子的开发商也不远了。
　　卧贤谷有两个部分，上半部分就是今天的奠基仪式的开发商承建，下半部分也快了，据说流程和手续都在她无法控制也控制不了地进行着，并不因为江岱宁质疑了一百次法律上她应该获得补偿而有任何变化。

　　江岱宁以前觉得相对于宇宙来说她是渺小的，她是尘埃。
　　后来她觉得相对于地球来说她是渺小的，她是尘埃。
　　现在她觉得对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不公平的事情，只要天平没有向她的方向倾倒，她就是尘埃。

　　……

　　所以。

　　江岱宁就是要报复易衡。

　　算计。
　　算准。
　　算好。
　　也做好了所有计划。
　　准备了一笔资金。

　　这笔资金是她很早之前用不合规的手段获得的，这笔资金也是她能动用的唯一一笔钱。
　　江岱宁可以用这笔钱安安稳稳过下去，过贫穷但是不至于饿死的日子。
　　江岱宁也可以用这笔钱去搞投资，也许能四两拨千斤。
　　江岱宁还可以用这笔钱去炒股票，但是这可能是最傻的一个做法。
　　最后江岱宁选择了这笔钱来报仇，用最低级的手段——

　　你死我活。

　　江岱宁也想过去蹲点，用刀去杀了想杀的人。
　　江岱宁也想过用这笔钱去雇一个人，会不会有亡命徒愿意获得这笔钱，去帮江岱宁完成心愿。
　　当江岱宁认定这个低级目标的时候。

　　江岱宁就想：
　　必须100%成功，如果不是100%成功，那不如苟且。

　　……

　　走投无路。

　　江岱宁首先确认她的目标是——易衡。
　　WN集团的执行总裁。

　　JBF集团开发卧贤谷上层。
　　广告早就铺天盖地。

　　不知道JBF集团是裁了市场部还是市场部的主管看不出来不是人写的，一股浓郁的AI风。

　　好在广告部是外包的吧，主视觉都能看。
　　不能细品。

　　卧贤谷上层综合旅游度假区，以——

　　见山、望月、静心为初心底色。
　　拥万亩原生山林，揽万丈层峰叠翠，昼观青山舒展，夜伴星月安眠。
　　清山流水浸润俗世浮躁，悠悠风月抚平人间烦忧，为奔波于市井的世人，筑一处远离尘嚣、归返本心的山水秘境，让每一次奔赴，都是一场温柔的身心治愈。
　　以多元丰盈的业态，打破单一的观光模式，将自然诗意与人间烟火温柔相融，全方位焕新片区旅居质感与文旅风貌。总投资十七亿的磅礴手笔，不止为城市雕琢一座山水栖居的崭新地标，更以温柔深耕的姿态，赋能一方土地，惠及万家烟火。

　　说得是挺好的。

　　与国家赋能一方。
　　与地方万家灯火。
　　与开发商中饱私囊。

　　源源不竭的人民币……

　　代表JBF集团发言的不是老总的二代就是老总朋友的二代。

　　交换二代。
　　新途径，跟挂职锻炼一样，同圈层互换公司环境，规避家族内部培养资源竞争的隔阂和矛盾。

　　江岱宁见过。

　　不过袁放不是，显然JBF集团老总姓袁。
　　不过她要报复的易衡，大概不是亲的。

　　因为WN集团老总姓温。
　　WN集团覆盖全产业链，公司大了都这样。
　　大型私企还有一个好处，跟政府合作随意而自由，国企的项目评估报备的流程复杂，私企只需要过个董事会。

　　多花一个亿，两个亿，不是问题。

　　江岱宁没时间从大头兵做起。
　　WN集团的相关部门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社招她进去，背调一做，踹她的速度比火箭还快。

　　单刀直入是最快的方式。

　　WN集团第一个到出事现场的是执行总裁易衡，按理说，项目总监或者副总裁足够了。
　　易衡这个人行事比较低调，网上没有他公开的任何信息，只有一些零星集团新闻报道，有他职务和姓名。
　　从集团新闻上看，出面的基本是各板块副总。

　　这件事情易衡亲自出来的话，江岱宁分析，可能是他初出茅庐对这种类型投资没经验或者之前没出过事，这是第一次，他没见过或者他兜不住事。

　　之前不出来是因为下面的人能够很好地把事情处理好，这件事显然下面的人处理不好或者他怀疑下面的人处理不好。

　　处理不好他也未必需要出面，只需要授意就可以了。

　　既然出面了，说明他觉得是大事，是问题。刚刚出事他就赶到了现场，只不过江岱宁没有赶过来。因为江岱宁当时正在和GBF集团侵占土地问题打得不可开交。

　　没正面遇到。

　　江岱宁觉得这件事有两种可能性。

　　一个是她江岱宁可能很快会得到补偿，大领导都来了，那就不需要一层一层上报处理，他拍板就行了，大集团往往不愿意事态扩大。

　　一个是她江岱宁可能会面临很大的风险，大领导都来了，下面一层一层诚惶诚恐，不能妄揣圣意，她是极大的不稳定性因素。

　　过了一个月，JBF集团顺应天时开工。

　　江岱宁依然听到的是第一百多遍的同样的官方回复。

　　那就绝对不是第一种。
　　而是第二种。

　　所以她先要自保。
　　再出击“害人”。

　　……

　　易衡的行踪这件事，对于他的朋友来说，轻而易举。

　　但如果不是他的朋友，想要跟他取得“良好关系”，那中间最多有六个人，这六个人，江岱宁是找不到的，也不想找。

　　她需要“良好关系”。
　　不是见一面，说一句话。

　　据说，易衡很难搞。
　　这个评价倒是挺容易知道的。

　　所以她想获得这个情报，就必须有一个稳妥的办法，如果来源不稳妥，她就只会暴露自己，那之后任何事情都不好做。

　　不管她跟谁打听，都会引起别人的警惕，轻则被人打发，重则报警，江岱宁不想惹这个麻烦。

　　江岱宁也觉得自己直接打听，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标准流程都不好走，如果不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渠道，哪有方式去获得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微信、住址呢？

　　即便去报警，警察也不告诉你啊。

　　警察会让你先提供你的所有信息，再提供你想要的这个人所有信息，然后才能立案。

　　可是这个人的名字你可能都不知道。
　　只能采取特殊办法。

　　另辟蹊径。

　　人的时间和精力其实都是有限的，但是很多时候，只能用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去干很多如果相关部门很好去作为就不用去做的毫无意义的事。

　　江岱宁大学有个关系很好的小老师——赵锦程。

　　当时刚海外毕业回来工作，比江岱宁大六岁。

　　赵锦程活泼可爱，单身，想申请学校宿舍，当时学校说没有宿舍，要排队等，赵锦程一看排队名单，把自己写上去都浪费纸，这队伍长度，还不如等着房子降价，买个房。

　　江岱宁晚上跑步的时候发现赵锦程每天跟个猴似的撅在不同的位置上，还拿个小本子记来记去。

　　她撅得时间非常长，一般从晚上8点一直到半夜12点。

　　虽然说学校挺大的，但是学校是开放式的，没有围栏，谁都能进，周围绿化又比较好，她这么撅在这儿一下那儿一下的，江岱宁害怕她遇到危险，尤其是每天都到后半夜了。

　　所以有一天她就一拍赵锦程的后背，赵锦程一开始吓一跳，再一看发现是江岱宁，一点儿都没见外，说：“江岱宁，你乱跑什么，赶紧回宿舍睡觉。”

　　江岱宁一蹲，“我陪着你。”

　　“你知道我干嘛呢？”

　　江岱宁说，“我都看你好几天了，你是记录这些窗口吧？你看谁关灯谁开灯，记录每一个窗口的作息是不是？”

　　“这么聪明你，当时砸牛顿的苹果也砸你了？”

　　江岱宁说，“其实我更希望你是捉奸。”

　　“小屁孩说什么呢？”赵锦程哈哈笑，“我这差不多了，我蹲一星期了，我准备蹲半个月之后就要把所有情况反馈上去。你看这边东边一共是17个房间从来没开过灯，西边有22个房间从来没开过灯，整个这个房子一共是170多间，那空的这些房子如果我一个一个去敲门的话，没有人。那就证明是闲置房。闲置房的话就必须要腾出来，17+22那就39个先进去了……”

　　“你呢？”
　　“我！我是41……”

　　“白干？无私奉献？”

　　赵锦程面部纠结，最后问江岱宁，“你说，我要是跟他们39个商量，会怎么样？”

　　江岱宁翻了个白眼，“会谢谢你！40也会谢谢你！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江岱宁诚恳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

　　唉，江岱宁觉得赵锦程这么一个海外归来的大学子不好好研究不好好做科研写论文做实验评教授天天蹲在这数房子，不知道是悲哀呀还是悲哀呀还是悲哀呀。

　　后来江岱宁说你回去吧我帮你数。

　　江岱宁这事一干就干了一个月。

　　赵锦程也没亏着她，带着她白天带着她写论文，俩人晚上蹲房子。

　　最后就是江岱宁写出来一篇文献，赵锦程也写出来一篇论文，还是核心。

　　俩人蹲房子的时候叽叽喳喳看文献，这就是传说中的学霸吧。

　　江岱宁问赵锦程为什么一定要房子，赵锦程说她想快快结婚，一分钟都等不了，学校房子约等于不要钱，租房子没钱。
　　江岱宁问：“有那么着急吗？”

　　“当然了，想每分钟都跟他在一起。”

　　江岱宁听说了赵锦程的爱情。

　　赵锦程说她自己之所以要每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因为她想让她喜欢了十年的男孩一直问她问题，她不想让那个男孩问任何其他女生问题。

　　江岱宁说：“赵老师！你果然思路清奇，难怪天天跟猴子似的蹲在这的是你。”

　　赵锦程后来评上了副教授……

　　她结婚了。

　　跟她最喜欢的男孩子，一分钟都没等。

　　因为她把这件事做完拿到房子后，她跟那个男孩子求婚，男孩子捂着她的眼睛，再睁眼的时候，赵锦程站在了男孩子买的房子里。

　　如果自己不行，那就嫁给爱情。

　　赵锦程的老公给伴娘敬酒的时候问了江岱宁，“她是不是跟你数房子，为了结婚？”

　　“对啊，你怎么没去数？”

　　“我从问她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我就开始数我的钱，数到能给她买房子的那一天。”

　　你们还挺般配。

　　一个让我看到努力没有用。
　　一个让我看到年纪轻轻谈什么恋爱，搞钱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