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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欢迎来到黑心农场,请先扫码打卡
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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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历的清晨,阳光像掺了水的劣质洗洁精,灰蒙蒙、黏糊糊地糊在天上。
但黑心农场围栏里头那十五平方米的空气,却异常清新。初级精神屏障像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把灰霾和铁锈味全挡在了外面。霍峥从干草堆上坐起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竟然觉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刚割过的青草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老茧,没有刀疤,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块也淡了不少。昨晚那杯强酸柠檬冰沙不光冲刷了精神,连这具被废土摧残了二十多年的身体都顺带翻新了一遍。
他转头看向墙边。林麦已经起来了,蹲在尖叫番茄的幼苗前面,膝盖上摊着个小本子。铅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写了几个字之后突然顿住,铅芯断了。她捏着那截断芯愣了两秒,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破铅笔还他妈要削”,从兜里摸出一把刃口卷了的小刀,坐在门槛上低头削。削着削着刀刃偏了一下,左手食指指腹上拉开一道小口,血珠立刻渗出来。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塞嘴里嘬了嘬,皱着的眉头还没松开,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
霍峥正好看见这一幕。灰色的晨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一个坐在门槛上削铅笔割了手的年轻女人身上,她嘬着指头皱眉,脚边搁着一截削得歪歪扭扭的铅芯,碎木屑落了满膝盖。跟他昨晚印象里那个发疯亢奋的农场主像两个人。
林麦抬头的时候看见他醒了。那副恍惚的神情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收回去,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声音恢复成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
“早啊新员工。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梦到翻地?”
霍峥沉默了两秒,把目光从她手指上那道红痕移开。“没有。但今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想把外面废墟全平了。”
“很好,亢奋效果还在持续。”林麦点头,“去洗把脸准备一下。高墙里那帮拾荒者回去肯定会汇报,今天大概率有大人物来探底。”
霍峥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大人物?需要我拔刀吗?”
“拔什么刀?我们是正经农场,以理服人,以发疯动人。人来了你负责微笑端茶递毛巾,笑容要标准露八颗牙,不能带杀气。”
霍峥对着镜面似的铁皮扯了扯嘴角。镜子里映出一张面瘫脸,眼神空洞,嘴角僵硬往上扯,像个刚杀完人正在努力伪装的变态。
“……算了,”林麦叹了口气,“你还是别笑了,容易把人吓死。保持生无可恋但被迫营业的表情就行,符合我们农场企业文化。”
霍峥默默把嘴角放了下来。
上午十点,农场外围的浓雾里终于传来引擎轰鸣。履带碾压碎石的沉重声响,不是拾荒者的破摩托。霍峥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几片尖叫番茄的叶子,还在小声“吱吱”叫。林麦管这个叫静心薄荷。
装甲越野车从雾里驶出,停在十米外。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跳下来,防弹衣加改装步枪,神经绷得跟弓弦似的。最后下车的是个穿灰色风衣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杖镶着宝石,皮鞋踩在碎石上咔咔响。曙光基地后勤部副主任,赵启明。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护卫落在前面那片黑土地和紫色幼苗上,瞳孔微缩。“就是这里,”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一股狂热,“能净化灰霾的植物,真的存在。”
他迈步往前走。
“站住。”
林麦从菜地那头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灰色卫衣的袖口翻了一截,露出手腕。她脸上挂着那种极其慈祥但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走到离赵启明五步远的地方停住。霍峥端着茶缸跟在她侧后方一步的位置,面无表情,眼神像一口枯井。
“欢迎来到黑心农场。”林麦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我是农场主林麦。几位是来参观的,还是来应聘的?”
赵启明愣了一下。应聘?他堂堂曙光基地后勤副主任,来废土破农场应聘?“这位女士,”他压下荒谬感,尽量让语气平和,“我是曙光基地的赵启明,想了解一下这些植物的情况。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希望——”
“希望什么?”林麦笑眯眯往前迈了一步,“买断?垄断?还是把我连人带地绑回去?”
赵启明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女人这么直接。
“注意你的言辞。”他身后最年轻那个护卫立刻上前,枪口微抬,“赵主任代表曙光基地来谈合作,不是来听你发疯的。”
“谈合作?”林麦挑眉,目光落在那个护卫脸上,“那你们带枪了?”
“带了。”护卫梗着脖子。
“带了枪还谈什么合作?”林麦叹了口气痛心疾首,“在我们农场,带枪是要扣绩效的。你们这样,我很为难啊。”
赵启明皱起眉头:“女士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麦脸上的笑突然收了,换成一种极其认真的神色,“想合作可以,按我们农场的规矩来。看到那排番茄没有,核心资产。看到那些翻地的藤蔓没有,核心员工。你们想拿走这些,先证明你们有资格成为合作伙伴。”
“什么资格?”
“简单。”林麦打了个响指,“先扫码,再打卡,然后去地里翻两亩土。翻完我们再谈。”
赵启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四个护卫面面相觑。霍峥面无表情举起茶缸,用一种念悼词的语调开口:“各位请喝茶,静心薄荷茶,喝了心情平静,有助于翻地。”
赵启明盯着那杯滋滋冒泡的紫光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毒吗?”
“没毒。”霍峥面无表情,“就是有点酸。喝了可能会想翻地。”
赵启明沉默着看了一遍眼前这几个人。穿灰卫衣的女人笑容慈祥,端茶的男人眼神空洞,菜地旁边十二根绞肉藤排得整整齐齐,藤尖卷着铁锹。他的目光在最前排那根藤上多停了一瞬,那根藤察觉到他在看,竟然把卷着铁锹的藤尖举了举,像是打了个招呼。
赵启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绞肉藤,高阶变异植物,现在在跟他打招呼。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杖递给护卫。“好,我翻。”脱下风衣卷起袖子,走到菜地边上捡起一把铁锹狠狠铲下去。
咔嚓。铁锹从柄跟刃的连接处断了,断口是旧的,铁锈颜色发深,一看就是早就裂了被人故意搁在那儿的。
赵启明攥着半截木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林麦,那女人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跟刚才分毫不差。他咽了口唾沫把断锹扔了,脸上没露什么,但攥木柄的指节泛了白。
林麦叹了口气推眼镜。“看来这位先生臂力不太行。这样吧,”她笑眯眯的,“翻不了地,去给尖叫番茄唱歌。一首《好日子》抵半亩地。”
赵启明转过头看那排紫色幼苗。叶片安安静静张着,最旁边那一株叶子尖偷偷碰了碰旁边另一株的叶子,碰完赶紧缩回去假装没事。中间有一株歪着长,林麦走过去拿小棍想把它扶正,那株苗吱了一声把棍子顶开,林麦也不恼,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启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唱。”
“很好。”林麦点头,转头看霍峥,“新员工,给赵先生伴奏。带感情。”
霍峥放下茶缸走到赵启明身边。他端着胳膊站定,清了清嗓子。赵启明注意到他端茶缸的那只左手,小拇指微微翘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放松动作。昨晚这个人还跟他一样是外头来的,今天就站在这儿等着看第二个倒霉蛋了。霍峥的嘴角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小拇指尖端的弧度翘得分明。
“今天……是个好日子……”霍峥开口,语调僵硬。
赵启明闭眼,用念遗书的语气跟上去:“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唱到第二句的时候他嗓子忽然卡了一下。声音断了一拍,嘴唇还张着,气没出来。他想起上一次唱歌是多少年前的事,二十年前?还在高墙里没当副主任的时候,老婆坐在油灯底下缝衣服,他抱着孩子在旁边哼了两句。老婆死在灰霾潮里,孩子没活过五岁。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使劲咽了一下才把后面那句接上,尾音发颤。“都能成”三个字抖着唱完,他自己知道跑了调。
旁边那个年轻护卫把头别过去了,肩膀在抖,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旁边的年长护卫一脚踩在他脚背上,他嘶了一声把脸埋进防护服领口里。林麦瞥见这幕,冲那个年轻护卫笑了一下:“你要不要也来一首?入职送静心薄荷茶。”年轻护卫的脸唰地白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排番茄苗倒是有反应了。别的都还好,一号苗甚至多开了一朵指甲盖大的紫花。二号苗黄着的叶片回了一点点绿,最旁边那株歪着长的三号苗叶子抖了两下,吱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赵启明没注意到这些,他只盯着脚前面那块土,唱完了最后一拍。
霍峥收了声,退后半步,重新端起茶缸。左手小拇指已经放平了。
林麦走过去拍了拍赵启明的肩膀。“唱得不错。以后想跳槽,我们农场欢迎你。”赵启明脸色青白交错,但被那句唱得不错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年轻护卫终于没憋住,从领口后面闷声漏了半句:“主任唱歌还真挺好听的……”年长护卫又踩了他一脚,这回踩实了,他嗷了半声又咽回去。
赵启明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向林麦。“……林农场主,我们能不能谈正事了?”
林麦点头,脸上那副慈祥收了收,换成正经谈事的表情。“行,谈。但你的人先退出去。你一个人跟我进屋。”
赵启明回头看了护卫们一眼。年长护卫微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赵启明沉默了两秒,抬手示意他们退后。“好,我一个人进去。”
林麦转身往值班室走,霍峥跟在她侧后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我跟着?”
林麦没回头,步子也没停。“守着门口就行。十分钟不出来,你就唱《好日子》把整片地的番茄全叫醒。”
霍峥脚步顿了一下。他听懂了。那是威胁,也是底牌。他重新迈步走到值班室门口站定,茶缸搁在旁边的废料桶上,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那排番茄苗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叶片张开,最旁边那株歪着长的偷偷伸了伸叶子,好像还想再听一遍。
赵启明跟着林麦走进值班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