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雪落玉兰 初雪覆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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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走，办公室里的红笔也没闲着，打钩是刷刷的，打叉是噼啪噼啪的。黑板右上角独占一栏的高考倒计时，橘粉色的数字 “468” 安安静静地待着，又透着点不安分 —— 今天一过，就要减一了。
宴宁指尖蹭过数学卷角鲜红的 “年级 18 名”，纸边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这是熬了整月晚自习刷出来的名次，攒了三天勇气才敢递到爸爸面前，对方蹲在修车铺的油污里，只抬眼扫了一下，淡淡 “嗯” 了一声，便又低头擦起了摩托车零件。爸爸这样沉默，已经一年多了。初中毕业爸妈离了婚，妈妈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爸爸守着巷口的老铺子，话一天比一天少。她的开心、委屈、考砸的失落、进步的雀跃，砸过去全像落进了棉花里，连个回音都听不见。
宴宁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小宁，坚持到最后，一定要考上本科。路是自己的，就算没人喝彩，也得往前走。
黑话匣子里的小妖怪立刻蹦出来：嗨～都学这么久了，该会的都会了，出去玩一会儿怎么样？宴宁站起身往教室外走。时间确实金贵，可楼下的玉兰开得太好了，不去看看可惜。既然斗不过这只小妖怪，那就索性偷半日闲，也算不负这大好阳光 —— 反正偷来的时光，晒起来格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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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树的叶子上砌满了碎光，风一吹，光斑就在叶面上滚来滚去。花开得温润，像一盏盏白瓷小灯挂在枝上，叶子却生得硬朗，一片片像鳞片似的，在秋风里挺着，连桂花捎来的秋意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它们喝饱了露水就开花，开足了一季就谢，自在得很。都说玉兰高洁，宴宁倒觉得它比那些开得如火如荼的艳花乖巧多了 —— 扎根深，枝干壮，风吹雨打都不怕，生命力强得很。就像没人撑腰的孩子，总得自己把骨架长结实。细碎的阳光落在花瓣上，软乎乎的，像谁的手轻轻抚过。
写作文卡壳的时候，宴宁总爱盯着窗外的玉兰树看，看着看着，字句就自己冒出来了。每个午自习后的小憩时间，宴宁都要趴在窗边看一会儿玉兰。冬去春来，她跟它说过的悄悄话，大概比跟任何人说的都多。爸妈分开后的委屈、修车铺里呛人的油烟味、深夜一个人热剩饭的冷清、考了好名次也没人分享的落寞，全顺着风飘进了枝叶里。它永远安安静静站着，陪她写作业、看书、抠着笔帽想不出题，不管她是考砸了垂头丧气，还是解出了难题偷偷开心，都一样把叶隙漏下来的光，匀匀地洒在她桌上。
后来宴宁把写着愿望的红绳系在了它最粗的那根枝桠上。信笺末尾，用蓝色水笔画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风一吹，愿望就晃啊晃的；雨落下来，愿望就浸得湿湿的。就这么晃着浸着，宴宁的高中时代，就晃到了冬天。
···
初雪落下来的时候，细细碎碎地铺满了玉兰的枝叶，也铺满了整座校园。屋顶、操场、结冰的湖面，都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层椰蓉，安安静静的。植物园的红梅白梅顶着雪开，宴宁的愿望签上也结了一层薄冰，像是雪儿把她的坚守，冻成了一个季节。
寒假窝在家里时，宴宁总惦记着树上的许愿签，怕被雪水泡烂了。于是她攥着攒了两周的零花钱，去礼品店挑了个透明的亚克力小球和挂绳，重新做了个愿望球。这是她今年买过最 “没用” 的东西，付钱时指尖都有点发烫。
落雪的街道清清爽爽的，宴宁站在站牌下等 218 路，戴着妈妈织的手套，穿着她去年过年托人捎回来的雪地靴 —— 粉闪闪的，宴宁喜欢得不得了，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翻了出来。妈妈走了快三年，母女俩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双手套她洗了两次，绒线都有些起球了，还是舍不得换。脖子上围着的深灰围巾是爸爸从批发市场淘的，耐脏，就是有点扎脖子。
这趟车错过一班就要等半小时，宴宁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盯着车来的方向。
车到学校门口的早市时，人明显比上学时少，多是些赶早班的人。 “Hello！” 男孩子的声音。宴宁愣了一下，左右张望找是谁在打招呼，后脑勺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她转过头 —— 是班里的体育生，萧驰。 “原来是你。你来学校干嘛？” 宴宁问。他拎着一袋子包子，嘴里还嚼着半个，含糊不清地说：“我还想问你呢！”
空气里飘着包子的热气和雪后的清冽，混在一起，有点甜。宴宁看着他三两口吃完包子，搓搓手，翻身就翻过了围栏。进去了还不忘从里面拖出一把废弃的椅子搭在围栏内侧，冲篮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校园里空荡荡的，门卫室也没人，雪地上连串脚印都少见。宴宁踩着椅子也翻了进去。
走廊里比外面更静，往日满满当当的教室此刻全空着，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清冷的雪松味混着教室里残留的笔墨气，一缕一缕绕在鼻尖，像有个穿白裙子的雪娘子，领着宴宁慢慢往教室走。冬天的冷也是好的 —— 那些春夏趴在植物上的小虫子，都耐不住冻，死的死逃的逃，一场雪下来，整个世界都干净了。
宴宁站在玉兰树下，踮脚把亚克力愿望球挂在最粗的枝桠上，认认真真地许了愿。她心想：很多年以后的我，应该还会记得今天吧。
···
操场那边却一点也不安静，几个篮球少年正热火朝天地运球投篮，喊声在雪地里传得老远。萧驰不知什么时候从操场跑过来，噔噔噔上了三楼，趴在他们班教室的窗台上冲宴宁喊：“宴宁！帮我翻个窗呗！” “你自己不会翻啊？” 宴宁站在教室里没动。 “我个子大，卡着进不去！” 他挠挠后颈，表情居然有点憨。宴宁只好踩着窗台翻出去给他开门 —— 结果她刚翻出去，他 “噌” 地一下就从窗口弹进来了，动作利落得很。
谎言当场被戳穿，他摸摸鼻子，悻悻地笑：“你身手挺矫健啊…… 身材真好。” 宴宁的脸 “唰” 地就烧起来了。他拿了篮球气嘴和打气筒，兴冲冲地就跑了，留下宴宁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那些朦朦胧胧的情愫，不是没冒过芽，只是都被宴宁亲手按住了。高中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她没有可以兜底的家境，没有站在身后撑腰的人，连一份像样的夸奖都要等很久，她没资格分心，也没底气接住任何一份热烈。她总想着，等自己足够优秀了，等能稳稳站在想去的地方了，再谈别的。
玉兰树的影子斜斜搭在窗沿上，宴宁踮脚从半开的窗户翻进教室时，袖口还蹭了满襟花香。本来是来拿几本作文素材书的，指尖刚碰到书脊，抽屉深处一抹粉橘色忽然撞进眼里 —— 是个信封，系着橘红色的蝴蝶结，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
心跳漏了半拍，宴宁刚把信封捏起来，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混着口哨声。她手忙脚乱地把信塞回抽屉最深处，用书压得严严实实，刚直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为首的是门卫大爷，披着件皱巴巴的睡衣，趿着夏天的塑料拖鞋，鞋底还沾着小石子。他身后乌泱泱挤了七八个高个子男生，全是刚才打球的体育生，一个个缩着脖子，像被抓包的大型犬。
“哼哼，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大爷拖鞋往地上一磕，斜着眼问。 “我…… 我来拿学习资料，窗没关紧，就……” 话音还没落，身边忽然罩下一片阴影，一只带着薄汗的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是萧驰。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和淡淡的皂角味。 “大爷，是我让她帮我拿打气筒的，我的主意！” 他抢着开口，声音压得低，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烫得脸颊发麻。
大爷皱着眉瞪了他们一眼：“下次不准了啊！好好一个女孩子，跟这帮皮猴子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宴宁赶紧把他的手扒下来，规规矩矩地点头：“门卫爷爷，下次不会了。” “我就在这儿盯着，讨论完学习赶紧回去，不许再翻墙去打球！” 大爷抖了抖拖鞋，倒出几颗小石子，哐当一声坐在讲台上。
那群体育生齐刷刷掏出课本和卷子，摊在桌上装模作样，眼神却到处飘。宴宁攥着书包带，琢磨着趁没人注意，拿了书就赶紧溜。 “看得懂吗你们？好好请教人家女同学。” 大爷翘着二郎腿，冲这边抬抬下巴。萧驰顺势就往旁边一坐，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响。他把一张卷子推过来，指尖点着一道代数题，耳朵尖有点红：“这个…… 这样写对吗？”
没法拒绝，宴宁只好把卷子拉过来：“先做一遍再给你讲。” 笔尖刚落下，“咕噜 ——” 一声突兀的响。不是她的肚子。讲台上飘来一股浓郁的香味 —— 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一盒自热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连走廊里都能闻见香味。 “好香啊……” 旁边几个体育生忍不住探头。她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宴宁你饿了？” 萧驰偏过头看她，眼睛亮得很。 “没有。” 她硬着头皮摇头，脸却已经烧起来了。
“都咕咕叫了还说不饿？” 旁边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有两个坐不住，挠着头说出去买点吃的，一溜烟就跑了。宴宁埋着头给萧驰讲题，一道题讲完就问一句 “懂了没”，他每次都乖乖点头，说 “懂了，你讲得真好”，目光却黏在她脸上，根本没看卷子。讲台上吸溜吸溜的声音越来越响，大爷吃得一脸满足，还不忘插嘴：“懂了懂了，我看你们是听懂个屁！到时候啊，也就人家小姑娘能考上大学。” “切 ——” 萧驰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其他人都憋着笑。
没过多久，出去买东西的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不止自热火锅，还有一只剁好焯过水的熟鸡、方便面、香肠、青菜，甚至拎了一摞一次性碗 —— 宴宁扫了一眼，数了数，正好多她那一份。他们显然是把她也算进去了。大半人挤去走廊洗菜，剩下几个成绩稍好的围着问题，萧驰被挤到外圈，站了两秒，也撸起袖子去洗菜了。
火锅的热气慢慢漫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玉兰花香，暖融融地裹着人。宴宁握着笔，忽然有点恍惚 —— 教室里七八个人，有的做题，有的洗菜，讲台上大爷吧唧着嘴吃火锅，窗外玉兰花瓣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这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以前她从来没敢想过。
菜洗好了。萧驰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往火锅里下面、丢青菜，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有点湿。其他人居然真的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满屋蒸腾的热气里，宴宁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抽屉的方向飘。那封系着橘红色蝴蝶结的匿名信，像颗小小的石子，悄无声息投进了她平静的高三生活，漾开了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雪落玉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