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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法 ...

  •   法华寺的钟声从山腰沉沉地滚下来,一声递一声,压着满山松涛。

      明玉在颠簸的马上,思绪纷飞,还有三个月成婚,她要想办法解除婚约。若是能揭发萧承璟的谋逆之心,她肯定就不用嫁了。

      可证据呢?

      她今年才十四,尚未及笄。按礼制,未婚男女婚前不得私相往来,她与萧承璟平素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更遑论探知他的机密。前世若非山匪一事让她对他心生感激,她也不会渐渐对他放下戒心,更不会在皇帝面前替他美言。如今山匪的恩情她没领,可也仅仅如此罢了——她手里没有半件能置他于死地的东西。

      正想得出神,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公主,寺庙已到。”

      明玉吓了一跳,回头便撞见沈玉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将缰绳攥在手中,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方才开口的不是他。

      “哦……好。”明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转身下马。绣鞋刚踩上马镫,裙摆却被鞍具勾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一歪,直直往地上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力道不轻不重,恰足以让她站稳。她还没来得及道谢,那只手已经飞快地撤了回去,动作之快,仿佛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沈玉风后退一步,垂眸躬身,姿态恭谨而疏离:“臣失礼。”

      明玉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来,萧承璟已从廊下快步迎了过来,眉心微蹙,伸手便要来扶她的手臂,口中温声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明玉几乎条件反射地侧身一避,那只手堪堪落了空。萧承璟愣了一瞬,明玉已经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掩了过去,淡淡道:“不碍事,我自己能走。”

      萧承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片刻,缓缓收回袖中,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意,只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暗。

      皇帝在午后驾临,随行的仪仗排开半里地,明黄伞盖在灰瓦朱廊间格外扎眼。住持领着阖寺僧众跪迎,明玉夹在人群里伏下身去,余光瞥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退入殿柱的阴影中——沈玉风随扈而来,按刀立在廊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她没来得及多看,便被侍女引去了后殿安置。

      住持引众人入殿礼佛,又安排宿处。禅院清幽,僧众早早收拾出了几间上房。萧承璟站在廊下看了一圈,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与明玉便住东厢那间吧,左右再有两三月便要成亲了,也不必讲究那许多虚礼。”

      侍女们面面相觑,几个年长的嬷嬷倒是觉得无甚不妥,正要应声,明玉却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清亮而坚决:“不妥。尚未成礼便同处一室,传出去旁人该如何议论公主府?还请住持另备一间,我住西厢便是。”

      萧承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颔首道:“是我考虑不周,依你便是。”

      明玉转身便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经过廊柱时,她看见沈玉风正从殿内出来,大约是去向皇帝复命。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眼看就要从她身侧走过。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

      沈玉风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素白手指,然后慢慢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明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还是硬撑着抬了抬下巴,拿出公主的派头来:“我们这一行人里就你功夫最好,你留下来守着。”

      沈玉风将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动作不疾不徐,却抽得干净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山匪已除,公主府侍卫足以护卫公主周全,”他的声音平和,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裁出来的,棱角分明,“臣职责在御前,不便擅离。”

      说完,他颔首一礼,转身便走。腰间佩刀与甲胄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那声音还没在廊下散尽,人影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后。

      明玉站在原地,怔了半晌,然后狠狠一跺脚。

      这人——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她记得清清楚楚,年初他大胜归来,朝堂上论功行赏,她听信萧承璟的话,在父皇面前说了几句“赏赐不宜过厚,恐其骄纵”的话,结果他该得的封赏硬生生被削了三成。这事过去好几个月了,他居然还记着,连贴身护卫都不肯应。

      她在廊下生了半天的闷气,气完了又不得不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气归气,这条大腿还是要抱的。前世全靠他平定萧承璟的叛乱,今生她说什么也不能再把关系弄僵了。不光不能弄僵,最好能把他拉拢到自己这边来,若能让他心甘情愿替她办事,那她在朝中便多了一重倚仗。

      计较已定,明玉便去找住持借了寺中的小厨房,又打发侍女去搜罗了些食材来。她在公主府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想吃些什么好的又请不起厨子,久而久之倒练就了一手不坏的厨艺。揉面调馅的动作娴熟利落,倒把一旁打下手的青萝看得啧啧称奇。

      “殿下这是要做给谁吃?”青萝试探着问。

      “给——”明玉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给父皇做些点心,尽尽孝心。”

      萧承璟不知何时站到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忙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今日似乎格外在意那位沈将军。”

      明玉手下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白日里救了我一命,我做些吃食聊表谢意罢了。郎君想多了。”

      萧承璟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

      暮色四合时,明玉端着食盒穿过禅院的抄手游廊,一路往皇帝歇息的院落走去。廊下灯笼初上,昏黄的光晕投在青石板上,夜风送来晚课的梵唱,飘飘渺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走到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她本能地收住了脚步,侧耳细听,是皇帝和沈玉风在议事。

      “……凉州的流民已聚众数千,当地官府弹压不住,再拖下去怕要生变。”是沈玉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简洁。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那个凉州太守,朕记得是前朝的旧臣?当年看他还算老实,才贬到那边远地方去,竟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明玉心中猛地一跳。

      前世的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开了一页,清清楚楚地摊在她眼前。她记得这个人——凉州太守徐涣,在前朝时曾与萧承璟的母族有旧,新朝建立后被贬到西北边陲。前世也是这个时节,沈玉风奉命前往凉州查赈,查出徐涣贪墨赈灾粮款,数额之巨震惊朝野。而徐涣与萧承璟私下有书信往来的旧事也被翻了出来,萧承璟因此被下狱审问,婚期延后。

      那时的她心急如焚,四处奔走,跪在父皇殿前替萧承璟求情,赌咒发誓说他清清白白。后来萧承璟确实被放了出来,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罪证。婚期虽延后了,两人最终还是成了亲。而她经此一事,愈发觉得是沈玉风故意针对萧承璟,对他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可如今她想的是另一回事。

      若徐涣真的与萧承璟有勾连,那这便是她一直要找的突破口。前世沈玉风把徐涣查了个底朝天,若能借沈玉风之手,在徐涣身上找到萧承璟谋逆的罪证——那她便能拿着铁证去父皇面前,亲手了结这桩婚事,还能给自己挣一份功劳。

      更重要的是,凉州。她记得沈玉风这次在凉州查案之后,在那里积累了不小声望,日后还会再度返回凉州,在那里立下赫赫军功。

      她正想得入神,手中食盒的盖子不小心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推开,皇帝站在门口,看见是她,脸上的警惕化作了笑意:“是明玉啊。鬼鬼祟祟站在外面做什么?”

      明玉心头一凛,面上却堆起笑来,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儿臣做了些点心,想着父皇批折子辛苦,送来给父皇尝尝。”

      皇帝笑着将她让进屋内。沈玉风站在案旁,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便不再作声。明玉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小巧的糕饼,酥皮裹着枣泥馅,面上点了胭脂色的花印,卖相倒是很不错。

      “这是儿臣自己做的,”明玉笑吟吟地递了一碟到皇帝面前,“平日贪嘴又舍不得请厨子,只好自己学着做了,父皇莫要嫌弃。”

      皇帝尝了一块,连连点头称赞,又让沈玉风也尝尝。沈玉风看了一眼那碟糕饼,没有动。

      “臣不喜甜食。”

      明玉心里清楚他会是这个反应,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歉然的神色,笑盈盈道:“是我疏忽了,没有考虑到将军的口味,见谅见谅。”

      沈玉风没接话,倒是皇帝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道:“他呀,是在塞北吃惯了粗沙,反倒吃不惯京城的精细点心了。”

      明玉趁机接过话头,笑靥如花地望向沈玉风:“将军在塞北餐风饮露、保家卫国,实在是我大梁的幸事。白日里山匪那件事更是多亏了将军仗义援手,明玉心里感激得很。”

      她这番话说得又甜又软,姿态放得极低,连皇帝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沈玉风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些夸赞不过是拂面而过的风,连一根眉毛都吹不动。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生硬:“今日之事是臣职责所在,公主不必三番五次夸赞。”

      明玉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这人当真是油盐不进。她好意替他搭梯子让他缓和关系,他倒好,直接把梯子给踹了。

      可她不是前世那个被拂了面子便要记仇的明玉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委屈和难堪硬压了下去,反而扬起一个促狭的笑来,歪着头看他,语气半真半假地带了几分调笑:“沈将军,你若是一贯这般说话,可是讨不来小娘子的。”

      沈玉风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是沉沉的,没什么波澜,却不知怎的叫她心里打了个突。他很快便收回了视线,礼数周全地一拱手:“多谢公主提点。”

      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活脱脱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明玉心里又气又怕,气的是这人软硬不吃,怕的是他那身冷冰冰的甲胄和那张冷冰冰的脸——她每次靠近他,都觉得周遭温度低了几分。也罢,懒得与他计较。

      皇帝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声洪亮,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朕说明玉啊,”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你也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跳脱的性子?”

      明玉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场对话终于进入了她期待已久的正题。她顺势垂下头去,露出一个温驯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见了父皇便很是开心,一时忘了规矩,以后一定多注意礼仪。”

      她前世在皇帝面前总是畏畏缩缩、讷讷不敢言,皇帝对她虽谈不上冷落,却也说不上亲近。今日她有意露出女儿家调皮撒娇的姿态,果然让皇帝很是受用。皇帝目露慈爱地看着她,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微微一敛,叹了口气问道:“你与萧承璟……相处得如何?”

      明玉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太关键了。她若是答得不好,触了皇帝的逆鳞,别说解除婚约,怕是连今日这点好感都要化为乌有。可她若是答得太过圆滑,又等于白白浪费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将利弊权衡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个温婉而得体的笑,声音不疾不徐,拿捏得恰如其分。

      “萧公子谦逊知礼,对公务尽心尽力,对家仆仁爱有加,是个好人。”她顿了顿,垂下眼帘,顿了顿才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勉强,“好不容易见了父皇,怎么总说起萧公子。”

      皇帝听完,朗声大笑起来。他笑完了,看着明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愧疚和疼惜。

      “明玉好志气,”他叹道,“难为你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今日又受了山匪的惊吓,是朕这个做父皇的不是。说吧,今日想要什么补偿?”

      明玉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分毫。她咬了咬下唇,像是犹豫了许久才鼓足勇气,跪地叩首道:“儿臣斗胆,恳请向父皇请旨退婚。”

      此话一出,皇帝脸色骤变,侍从们纷纷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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