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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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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猛地一颠,明玉从昏睡中惊醒过来。
车帘外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照在她汗湿的掌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细嫩的,没有被箭矢洞穿过的,没有沾过城楼上那场大雨和血污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真实得令人眼眶发酸。
她记得自己松开了扶着雉堞的手,记得风灌满衣袖时那股彻骨的凉,记得老嬷嬷和侍女哭喊着随她一同坠下去时撕裂心肺的声音。后来她不知怎的还留着一缕残存的意识,飘在长安城上空,看见了那面“沈”字大旗从北境卷地而来,看见了铁骑踏破叛军的军阵,看见了萧承璟在乱军中被一杆长枪贯穿胸口,血溅了半面宫墙。
也看见了那个男人——那个她曾经打压过、猜忌过、恐惧过的男人,在平叛之后不到半月,便因旧伤复发,死在了那个满是血腥味的秋天里。
“殿下,您醒了?”侍女青萝掀开一角车帘,露出半张圆脸,“方才路上颠得厉害,奴婢还担心您磕着呢。”
明玉没有立刻答话。她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让胸腔里那颗还在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原位。车帘外山色苍翠,夏日的暑气蒸腾上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
她还活着。
马车沿着山路辘辘而行,明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将前世的记忆一桩一桩地捋过。今日原是随父皇去法华寺祈福,前世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日子,车队遇上暴雨引发的山体塌方,被迫改道,结果撞上了流窜的山匪。马车坠崖之际,萧承璟拼死护住了她,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回宫后便跪在父皇殿前求了整整一个时辰,为他讨来了督造军械的差事。
便是这个差事,让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调拨铁器、囤积粮草、结交边将,最终在他起兵那日,那些她亲手替他讨来的军械,成了刺入她父皇胸膛的利刃。
明玉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腮边的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那些翻涌的恨意和悔意被一层薄薄的水光盖住,又被她不动声色地眨了回去。
正在这时,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露出一张清俊温雅的面孔。萧承璟微微弯着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和软得像三月的风:“方才那段路颠得很,你身子可受得住?要不要歇一歇再走?”
明玉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曾经真心实意爱过的脸,看着这双她曾经以为盛满了真心的眼睛。袖中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恨意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脊椎底端蜿蜒而上,缠住了她的喉咙。
可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不累,郎君不必挂怀。”
萧承璟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退了回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明玉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前朝的残余势力盘根错节,连父皇都要投鼠忌器,若是她今日敢轻举妄动,明天便是一具无头尸首。重活一世,她不想再把命葬送在这个人身上。
马车在颠簸的石子路上行驶了小半个时辰,明玉在车中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前世的今日,山匪和塌方会同时到来,萧承璟会在混乱中护住她,而她会被这份“恩情”蒙蔽双眼。若要釜底抽薪,头一件事便是不能让他再拿这份功劳。
她正想得出神,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紧接着是马夫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车厢剧烈地一晃,马匹受惊的嘶鸣声撕破了山谷的寂静。车外侍女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刀剑相击的金铁之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保护公主”,有人在喊“山匪来了”,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青萝一把扑过来护住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殿下,殿下您别怕——”
一支羽箭笃地钉在车壁上,箭杆震颤,尾羽擦着青萝的发髻飞过去,吓得她尖叫一声。马车剧烈倾斜,明玉被惯性甩了出去,整个人从翻倒的车厢里滚落出来,衣裙沾满了泥泞,发髻散了一半,金簪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
可她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一把拽起瘫软在地的青萝和另一个侍女,声音不高却极稳:“跟我走,别回头看。”
三个女子猫着腰躲到路边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明玉背靠着岩石,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砍杀声和惨叫声,呼吸虽急却不乱。她甚至冷静地计算着时间——前世大约也是这个时辰,那个人的马蹄声就该到了。
一支冷箭忽然从侧翼射来,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角度刁钻,直取她的面门。
明玉瞳孔骤缩,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越来越近——
一道剑光从斜刺里斩落。
那一剑快得像一道闪电,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箭杆在半空中断成两截,箭头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钉在她身后的泥地里,嗡鸣不止。
明玉抬头,看见了一匹马。黑色的战马高大雄骏,四蹄如铁,马上的人披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面色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铁。他的眉眼生得并不凶恶,甚至算得上端正清朗,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翻身下马,与他身后的部属们扑向山匪,刀光过处惨嚎声此起彼伏。
她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前世那个被她厉声斥走的玄色身影策马挥剑杀入匪群,心里头翻涌的滋味复杂得说不清。
前世她怕他,厌他,恨不得他永远戍边不要回京。今生她看着那道冷厉如刀的侧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条大腿,她抱定了。
山匪退去,沈玉风翻身下马,远远站在三丈开外垂眸听命,姿态疏离谨慎,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尽敛,却寒意犹存。
前世,他替她平了叛乱,杀了萧承璟,然后伤重不治,死在那个秋天。而她呢?她因为忌惮甚至多次加害于他,将军应该是厌恶她的。
明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个极细微的举动,却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身去马背上取东西。明玉站在几步之外,借着整理衣裙的动作,按捺住胸腔里那颗跳得发慌的心。
那些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十四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被牙婆领进公主府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管事的太监把他分派去马厩,干最脏最累的活计,吃最差的残羹冷炙。她偶然路过,看见几个侍女把他推到荷花池里,那孩子在冷水里扑腾,岸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她让人把他捞上来,他浑身湿透站在她面前,冻得嘴唇发紫,连谢恩都说不利索。
后来她听说有太监对他动手动脚,她处置了那个太监。可她那时候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在府里处处受掣肘,能护他一次两次,却护不了他十次百次。那年冬天,有人诬陷他偷了府里的东西,掌事将他拖到雪地里打了个半死,然后扔出了府门。
她以为他死了,谁曾想,四年之后边境的军报上开始出现一个姓沈的少年名字,先是百夫长,然后是校尉,然后是裨将,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等她再听说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在诸侯叛乱中以八百轻骑击溃三千敌军的少年将领了。
可那之后,她却因为萧承璟的缘故,与他的关系一日坏过一日。
萧承璟说他功高震主,她便也跟着疑心;萧承璟说他拥兵自重,她便也觉得不安。她仗着公主的身份,暗中扣减过他应得的赏赐,在宫宴上给过他难堪,甚至在皇帝面前进过几句不轻不重的谗言。
最荒唐的那一次,她记得很清楚。宫宴散后,她在荷塘边醒酒,远远看见他在训斥一个官员。她认得那人是萧承璟的属下,当下心里便是一紧,以为他要对萧承璟不利,便借着酒意冲上去将他拦住,硬是把那人带走了。事后她才知道,那是皇帝授意他查办的一桩贪墨案,因为她的横插一脚,证据被毁了个干净,他被皇帝下旨当廷杖责,在榻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类似的事,她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此刻这个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得罪过的人,正牵马立在离她不远处,沉默得像一座山。他并没有走近,只是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了一只水壶和一卷白纱,放在两人之间的一块岩石上,然后后退了几步,退到一个绝不至于让她觉得受威胁的距离。
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冷,像刀刃上刮下来的风:“公主若有受伤之处,请尽快包扎。”
明玉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壶水和那卷纱布,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退到几步开外来牵着缰绳的男人。
她忽然为自己方才那些退缩和戒备感到一阵难堪。前世她怕他,怕得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怕得宁可跟着萧承璟走也不肯让他护送,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原来这个人也会注意到别人的伤口,也会记得带一壶水和一卷纱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搜肠刮肚半天,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将军好身手,方才那些山匪穷凶极恶,将军一出手便收拾了他们。”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公主谬赞。”
明玉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她实不知那目光里藏着什么意味,但依着两人从前那些龃龉,总归不是什么好意思。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位日后平定萧承璟叛乱之后,以他那一贯滴水不漏的性子,怕是连她这个乱臣贼子的妻子也不会留。前世她到死和他的关系也没有半点缓和,这一世她既然要拉拢这位将军打压萧承璟,就得想法子在他面前消了这些旧怨。
此时,其他人都整理好了残余的物什。萧承璟只是受了些轻伤,远远看见她无恙,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声音里满是焦急:“你没事吧?可有伤着哪里?”
明玉挤出一个笑容来,任由他扶着,轻轻摇了摇头。
而不远处她的侍女们回过神来,看到此处情景都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护在中间,将她和将军隔了开来,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救她性命的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一个小侍女低了头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压低声音担忧道:“公主,那个野人没伤着您吧?”
声音虽压得低,却拦不住耳清目明的习武之人,将军在几步开外听得清清楚楚,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朝这边掠一眼,便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明玉只觉得一阵尴尬,她平素在公主府内和侍女们玩闹时口无遮拦,确实是喜欢恶意揣测将军,如今既是要求和,这种话自是不能再有了。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沈将军英勇非凡,适才若非他出手,我怕是已经命丧当场了,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脸色古怪。她们伺候公主多年,从未听公主说过这半句好话,往日里提起这个姓沈的将军,公主不是蹙眉便是叹气,只恨不得他永远待在边境不要回来才好,怎的今日忽然转了性?
沈玉风没有动容。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投过来,只对身边的副将使了个手势,准备带人离开。
明玉见状捏紧手指,心道这人脾气古怪,真是难以笼络,但想到项上人头,还是撑着一口气,勉强朝他抬了抬下巴,带了些命令的口吻:“你过来些。”
沈玉风瞥了眼明玉紧攥身侧衣裙的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冷淡:“君臣有别,臣不敢僭越。”
明玉被他这一板一眼的态度噎了一下。换作前世,她早就转身离开了。可此刻她看着那张冷厉淡漠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前世斩杀驸马大快人心的场景。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涌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目光游移了一瞬,忽然指着身后的马车,硬邦邦地开口:“马车漏风,你过来挡着些。”
沈玉风沉默了一息。
那沉默里分明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依言上前几步,侧身立在马车漏风的那一侧。他身形颀长,往那儿一站,山风便被挡去了大半。
明玉偷眼打量他,只觉这人周身那股沙场浸润出的冷肃杀伐之气,压得她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心肝儿发颤,手心捏了一把冷汗,却还是咬着牙给自己壮胆——怕什么,她可是公主。再说了,重活一世连这点脸皮都拉不下来,还谈什么抱大腿?
她心一横,提着裙摆走到他那匹黑马旁边,笨手笨脚地去够马镫。沈玉风眉头微动,还没开口,她已经骑上去了。
“山路不好走,”她端坐在他的战马上,攥着缰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来牵马,贴身保护我。”
马太高,她的绣鞋连马镫都踩不实,整个人悬着半截,却偏要摆出一副公主的派头来。沈玉风仰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伸出手,握住了缰绳。
山道崎岖,马蹄踏着碎石缓缓而行。明玉坐在马上,身侧便是那人冷硬的肩背轮廓,山风送过来他身上淡淡的皮革与铁锈的气息,那是长年征战沙场的人独有的味道。她心里头七上八下,怕归怕,还是默默攥紧了拳头,一遍遍给自己鼓劲——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了将来不被萧承璟逼得跳楼,为了将来他能替她平了叛乱保住江山,这点惊吓算什么。
她忍了。
山道转弯处,沈玉风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她因紧张而绷紧的侧脸。那张白皙娇嫩的面孔上明明写满了对他的畏惧和闪躲,却偏要做出跋扈骄横的模样骑在他马上。山风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落在微微泛红的耳廓旁。
他收回目光,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隐忍而克制,像一团被强行按灭的暗火,在眼底最深处无声地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