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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黑水 黑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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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河比远看更宽。
站在山脊上时,陆崚以为那只是一条窄溪,走近了才发现,河面足有七八米宽,水流平缓,却黑得不见底。不是泥沙浑浊的那种黑,是像墨汁一样浓稠的、吸光的黑。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水面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杨知糯站在河边,没有说话。她盯着那片黑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袖口抽出一张符纸,叠成一只纸鹤,轻轻放在水面上。
纸鹤没有沉。
它浮在黑水上,随着水流慢慢漂动,但只漂出大约一臂远,纸鹤忽然一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杨知糯的脸色白了一分。
“水底下有东西。”她说。
陆崚没有说话。她站在杨知糯身后,看着那片黑水,看着纸鹤沉下去的位置,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能绕过去吗?”她问。
“绕不了。”杨知糯说,“这条河是围着黑水山流的。要进山,必须过河。”
陆崚没有说话。她看着河面上那层薄薄的白雾,看着它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心里在盘算。这条河围着黑水山流,要进山必须过河。没有别的路。
“你师父留下的符,能过河吗?”她问。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符纸,净宁留给她的那张,叠成小小的三角,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她捏着那张符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我师父说,这张符够我用一辈子。但他没说,能不能过阴水。”
陆崚没有说话。她看着杨知糯,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杨知糯不知道这张符能不能过阴水。但她必须过。
“我背你过去。”陆崚说。
杨知糯抬起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背你过去。”陆崚重复了一遍,“你会画符,但你不一定游得过这条河。我水性好,我背你过去。你在我背上,万一水底下有东西,你还能画符挡一下。”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看着陆崚,看着她认真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自己呢?”
“我没事。”陆崚说,“我阳气重。”
她顿了顿:“而且我是警察。我不能让你出事。”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看着陆崚,目光有些发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不信。”陆崚说,“但我信你。”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符纸,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你小心。”
陆崚没有说话。她蹲下来,背对着杨知糯:“上来。”
杨知糯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到陆崚背上。她比看起来还轻,整个人软软地贴在陆崚背上,像一只没什么重量的小动物。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淡淡的草药味,拂在陆崚耳侧。
“抱紧了。”陆崚说。
她背着杨知糯,一步一步走进黑水河。
河水比她预想的冷。不是那种冬天河水的冷,是那种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阴气的冷。水没过脚踝的时候,陆崚的脚底就开始发麻。水没过膝盖的时候,那种冷已经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碰她的腿。
她没有停下来。她背着杨知糯,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过腰的时候,她感觉到杨知糯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有些紧张。
“别怕。”陆崚说,“我稳着呢。”
“我没怕。”杨知糯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冷。”
陆崚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水没过胸口的时候,她感觉到杨知糯的手贴在她肩上,指尖冰凉,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画符。”陆崚说,“画一张防身的。”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趴在陆崚背上,腾出一只手,从袖口抽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用血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她画得很快,一笔一划,像是画过很多次。
符纸在她指尖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是烧过又灭了。
“有用吗?”陆崚问。
“不知道。”杨知糯说,“但至少能挡一下。”
陆崚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水越来越深,已经没到她的肩膀了。她背着杨知糯,踩在河底,一步一步往前走。河底是软的,像是踩在淤泥上,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她的脚踝。
不是水草。是像手指一样的东西,从河底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陆崚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杨知糯问。
“没事。”陆崚说,“踩到东西了。”
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更快了。她感觉到河底的东西越来越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淤泥里钻出来,轻轻碰她的脚,碰她的小腿,碰她的膝盖。
然后她听到杨知糯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陆崚,它们醒了。”
陆崚没有说话。她感觉到河底的东西越来越多,像是整个河床都活了过来。那些东西从淤泥里钻出来,轻轻碰她的腿,试探着,确认着。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不是碰,是抓。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伸出来,紧紧攥住了她的脚踝,用力往下拽。
陆崚的脚步停住了。她感觉到那股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她拖进河底。她咬着牙,用力往上拔腿,但那股力道太强了,像是和整条河连在一起。
“杨知糯。”她说,“画符。”
“我在画。”杨知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太多了……我挡不住那么多……”
陆崚没有说话。她感觉到河底的东西越来越多,像是无数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小腿,抓住她的膝盖。那股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她拖进河底。
她背着杨知糯,站在黑水河中央,河水没到她的肩膀,黑水像墨汁一样包裹着她。她感觉到杨知糯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冰凉的指尖贴在她肩上。
“陆崚。”杨知糯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放我下来吧。”
“不放。”陆崚说。
“你放我下来。”杨知糯说,“它们要的是我。我身上有阴气,它们闻得到。你放我下来,它们就不会抓你了。”
“不放。”陆崚说,“我背你过来的,我就得把你背过去。”
她顿了顿:“我答应过你,帮你找到那个东西。我不能让你死在这条河里。”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趴在陆崚背上,感觉到陆崚的背很宽,很稳,像是能挡住所有东西。她感觉到陆崚的体温,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感觉到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陆崚颈侧,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陆崚没有说话。她背着杨知糯,一步一步往前走。河底的东西还在抓她的腿,但力道好像轻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
她感觉到杨知糯的手贴在她肩上,指尖冰凉,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然后她感觉到那张符纸贴在她后颈上,温热的,像是带着杨知糯的体温。
“我画了一道护身符。”杨知糯说,“贴在你身上。它们碰不到你了。”
陆崚没有说话。她感觉到河底的东西确实松开了,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
水越来越浅。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脚踝。然后她踩到了河底的石滩,背着杨知糯,一步一步走出黑水河。
她走到岸边,蹲下来,把杨知糯放下来。杨知糯站在地上,脚有点软,踉跄了一下,被陆崚一把扶住。
“没事吧?”陆崚问。
“没事。”杨知糯说,“就是有点冷。”
她抬起头,看着陆崚。陆崚的警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像是没有什么能挡住她。
“你冷吗?”杨知糯问。
“不冷。”陆崚说,“我阳气重。”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看着陆崚,看着她湿透的警服,看着她往下滴水的头发,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低下头,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干毛巾,递给陆崚:“擦擦吧。”
陆崚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黑水山就在眼前,山很高,山顶被云雾遮住,看不清全貌。
“走吧。”她说,“进山。”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山脚走去。陆崚走在前面,杨知糯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杨知糯忽然开口:“陆崚。”
“嗯?”陆崚问。
“刚才在河里,”杨知糯说,“你为什么不肯放我下来?”
陆崚没有说话。她走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答应过你,帮你找到那个东西。我不能让你死在这条河里。”
“就因为这个?”杨知糯问。
陆崚没有说话。她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看着陆崚的背影,看着她湿透的警服贴在身上,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因为什么?”她问。
陆崚没有说话。她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你怕冷。”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看着陆崚的背影,看着她湿透的警服,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她跟在陆崚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水山就在眼前。山很高,山顶被云雾遮住,看不清全貌。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黑的。她们已经过了那条河。
两个人走到山脚,看到一条小路。路很窄,像是很久没人走了,路面被落叶覆盖。路两旁长着一种奇怪的植物,叶子是黑色的,像吸过血,茎秆笔直,从泥土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地长了一路。
杨知糯停下来,蹲在那株植物旁边,看着它的叶子,没有说话。
“怎么了?”陆崚问。
杨知糯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黑色的叶子,指尖触到叶面,又缩回来。她看着自己的指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阴荷根。”
陆崚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株植物,看着它黑色的叶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这里也种了阴荷根。”杨知糯说。
她顿了顿:“种了很多。比南岭老庙那边还多。”
陆崚没有说话。她看着路两旁密密麻麻的黑色植物,看着它们从泥土里伸出来,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无尘来过这里。他种了阴荷根。他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