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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杨敏的报销单 云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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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市公安局老楼档案室在四层最西头,铁门刷着灰漆,门把手磨得发亮。赵铭跟值班内勤打了个招呼,递上协查公函,内勤翻了半天登记册,领他们进了里间。
纸库不大,两排铁皮柜,空气里一股樟脑丸和旧纸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内勤从第二排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牛皮纸箱,箱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杨敏·1998年度·出差报销及工作底稿”。
“杨敏同志九八年那批材料,九九年她牺牲后没人动过,一直封在这儿。”内勤说,“你们要调哪几份?”
“全部。”赵铭说,“借阅手续我补。”
内勤点头,把箱子放到长条桌上,转身出去了。
陆崚站在桌前,没有立刻动手。她看着那个牛皮纸箱,箱面上“杨敏”两个字是打印的,方方正正,不带任何感情。但她知道里面装的是她妈的手写字、她妈的签名、她妈出差时填的每一张报销单。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最上面是一沓出差审批单,钉在一起,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陆崚一份一份翻,日期从1998年9月到1998年11月,出差地点全部填的“云城市黑水镇”,事由栏写的是“黑水岭道观文物普查协助”。
“文物普查?”赵铭凑过来看了一眼,“九八年那会儿黑水岭道观还没被定性为文物保护单位吧?”
“所以这个事由是编的。”陆崚说,“我妈以文物普查的名义去的黑水镇,待了两个月。”
她继续往下翻。第三份审批单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的:“10.12,注册完成,李景山签字,周彩凤盖章。净宁说阵法三个月内可成。”
陆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我妈知道。”她轻声说,“她知道李景山是净宁的假名,她知道周彩凤是她自己,她知道注册公司是为了给阵法打掩护。她全都知道。”
赵铭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行铅笔字。
陆崚翻到箱子最底层,压着一沓纸,是杨敏当年写的《黑水岭走访小结》初稿,手写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市监局档案里“李景山”三个字的运笔走势一模一样。
她妈就是周彩凤。坐实了。
但让陆崚真正愣住的,是初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画着一幅小画,简笔画,线条很轻,画的是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一个穿道袍,一个穿警服,两个人的手没有牵在一起,但肩膀挨得很近。画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随手写的:
“如果当年没有那个案子,我可能会跟他走。”
陆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轻轻翻过去,没有让赵铭看到。
她妈和净宁之间,确实有过什么。不是同事关系,不是调查关系,是更私人的东西。她妈当年站在净宁身边,帮他注册公司,帮他打掩护,甚至可能帮他布阵,但最后她妈回来了,嫁了人,生了孩子,然后独自死在了黑水岭。
净宁走了,留了一块“事败勿寻”的黄布。
她妈也走了,留了一枚刻着“阿宁”的戒指。
“阿宁”不是净宁的道号,是净宁给她妈的称呼。她妈的名字里有一个“敏”字,但净宁叫她“阿宁”“宁”和“敏”字形相近,或者干脆是净宁自己起的昵称。那枚戒指,是净宁亲手刻的,送给她的。
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一枚刻着“阿宁”给道门同修,一枚刻着“阿宁”给俗世同谋。但杨知糯说,成对信物是给“道门之外、但同谋的人”,净宁把另一枚戒指给了杨敏,是因为他们同谋了那件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崚不敢深想。
她把那沓报销单和初稿装进证物袋,又翻了一遍箱子,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箱盖。
“走吧。”她说。
赵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回黑水镇的路上,陆崚一直没有说话。赵铭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也没有开口。车里的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车开到黑水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杨知糯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了。她看到陆崚下车,快步走过来,但看到陆崚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陆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杨知糯,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晚上跟你说。”
杨知糯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那个最先醒的老头又说话了,录下来了。他说的是——‘那个道士回来了,他站在水塔上,看着我们。’”
陆崚皱了皱眉:“水塔?”
“对。”杨知糯说,“他说的是水塔。不是道观,不是地下,是镇子北边那个水塔。”
陆崚转头看向镇子北边。暮色里,那个水塔的轮廓影影绰绰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去水塔看看。”她说。
两个人走到水塔下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镇子里的路灯亮着,但水塔周围没有灯,只有远处卫生院窗户里透出的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杨知糯打着手电筒,绕着水塔走了一圈。水塔底部的水泥面很粗糙,长着青苔,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当她走到水塔背面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塔壁,她停住了。
塔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
字迹很新,像是最近几天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
“阿宁,阵法未成,勿信人言。”
杨知糯念了一遍,转头看陆崚:“‘阿宁’ 这行字是写给你妈的?”
陆崚没有回答。她站在那行字前面,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看了很久。
“净宁写的。”她终于开口,“他知道我妈会来这里,他知道她会看到这行字。他留了一句话给她,‘阵法未成,勿信人言’。”
“勿信人言……不信谁?”杨知糯问。
陆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是赵铭,可能是刘永强,可能是那个‘老先生’,也可能是……任何人。”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刻痕很深,指甲嵌进水泥里,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石头里,刻进时间里。
“他回来过。”陆崚说,“他最近回来过。”
两个人站在水塔下面,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远处卫生院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
杨知糯忽然说:“陆崚,你妈当年站在净宁那边,但她最后没有跟他走。她回来了,嫁了人,生了你。你觉得她后悔吗?”
陆崚没有回答。
杨知糯又说:“我师叔走了二十多年,没有回正一教,没有联系过任何人。但他回来过,在水塔上刻了这行字他还在想着你妈。”
陆崚终于开口:“人都死了,想也没用。”
“但他不知道她死了。”杨知糯说,“他可能一直以为她还活着,以为她还在等他。”
陆崚没有接话。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杨知糯说了一句:“如果他还活着,我想见他一面。”
“为什么?”
“我想问问他,我妈当年为什么要回来。”陆崚说,“我想问问他,我妈死的时候,他知不知道。”
杨知糯走到她身边,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她只是站在陆崚旁边,跟她一起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杨知糯轻声说:“我陪你找。”
陆崚转头看她。
“我陪你找他。”杨知糯说,“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陪你把他找出来。如果他害了你妈,我帮你问清楚。如果他没害,我也帮你问清楚。”
陆崚看着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的肩膀松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空荡荡的镇子街道上,投下两道并行的影子。
“杨知糯。”陆崚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师叔那块黄布,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
“等找到他,把那块布还给他。”陆崚说,“就说……阿宁的女儿替他收着的。”
杨知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水塔那边泥土和铁锈的气味。两个人在路灯下走远了,影子在身后拖成两条长长的线,在镇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