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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备傩   正月初 ...

  •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

      周叙白是被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吵醒的—脚步急促却不慌乱,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响动。他翻身坐起,透过窗纸看见外面已经人影幢幢,有人在搬动重物,有人在低声指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枝和檀木混合的气味,清冽而肃穆。

      他快速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祠堂前院里,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一个模样。正厅的门大敞着,门楣上挂起了两盏素白的绢纱灯笼,灯面上没有字,只绘着暗红色的云纹。供桌被重新摆放过了,正中铺了一块干净的素布,上面摆着三只青瓷香炉,炉里插着新香,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院子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在忙。几个壮年汉子正合力把一面巨大的龙凤旗竖在祠堂门口,旗面是深蓝色的绸缎,用金线绣着龙凤纹样,在晨风中缓缓展开;有人蹲在廊下往铜锣上系红绸带,有人挑着水桶一趟一趟地往灶房送水,有人在清点成筐的柑橘和米糕——那是供品,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用红纸垫着。

      刘德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红纸,正在逐项核对。他看见周叙白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没有多余的话,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单子。

      周叙白识趣地没有凑上去问话,退到廊下,靠着柱子观察。

      他注意到今天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前几天快,但快而不乱,每一步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站在哪里、该拿什么东西。没有人指挥调度,没有人高声喊叫,整个院子像一台精密的老钟,每一个齿轮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无声地运转。

      这就是六百年沉淀下来的秩序。不需要命令,不需要解释,每个人从出生起就知道傩月前最后一天该做什么。

      上午的活儿是分拣祭祀耗材。几个妇女在院子里铺开几块大油布,把成捆的柏枝拆散,一根一根地挑选——太细的不要,有虫眼的不要,形状不周正的也不要。挑好的柏枝用红绳扎成小把,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旁边有人在分拣糯米,把混在里面的碎石和谷壳一粒一粒捡出来,动作不急不躁,却一刻不停。

      周叙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身,帮着一起捡糯米。那个分拣糯米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他就在那里蹲了将近一个时辰,和几个妇人一起把大半袋糯米一粒一粒地拣干净。没有人跟他聊天,但也没有人赶他走。偶尔有人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一口,又继续干活。

      临近午时,刘德忽然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红纸,站在台阶上展开,清了清嗓子。院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刘德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午时定坛,各执事就位。锣鼓手、旗手、伞手、香灯师,巳时三刻到正厅候令。其余人等,酉时之前把供品摆齐、巷道扫净、门前香案备好。酉时一过,全村熄灯静巷,不许喧哗,不许串门,不许在祠堂附近逗留。”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杵师酉时入偏舍。所有人回避。”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都默默点了头,然后各自散开,继续手里的活计。

      周叙白站在廊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酉时——太阳落山的时候。那个人,终于要来了。

      午时,定坛仪式在正厅举行。

      周叙白没有被邀请进入正厅,他站在院门外,隔着敞开的门远远地看着。正厅里香烟缭绕,刘德和几位老年首站在供桌前,每人手里捏着一炷香。刘世荣老叔公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黑漆拐杖,面容肃穆,一言不发。

      刘德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然后退后三步,躬身行了一礼。其余人依次跟上,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言语。

      整个定坛仪式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没有繁复的经文诵读,没有花哨的仪式动作,就是上香、行礼、退下,简单到几乎朴素。但周叙白注意到,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极其郑重,每一个弯腰的角度、每一步后退的距离,都像是被精确丈量过的,没有任何含糊。

      仪式结束后,刘德走出正厅,手里多了一面小小的铜锣——比晨锣小得多,只有巴掌大,系着一条红绳。他把铜锣挂在正厅门口的钉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铛——

      一声清响,比晨锣清脆许多,像是一个句号,落在午后的空气里。

      “定了。”刘德说。

      定了。傩月的坛,从这一刻起就算是正式立下了。

      下午,周叙白跟着几个年轻人去村里巷道扫雪。这是刘德的安排——酉时之前要把全村的主要巷道清扫干净,方便明天的傩队游村。周叙白拿着竹扫帚,沿着青石板路一路扫过去,把积雪和枯叶拢到路边。

      扫到村东头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村东头有一片老宅,比村里的其他房屋更旧一些,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其中一间的院门紧闭着,门上没有贴年笺,也没有挂灯笼,和周围家家户户的节日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院墙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出墙外,在冬日的天空下画出一道道瘦硬的线条。

      周叙白握着扫帚,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停了片刻。

      里面很安静。没有诵词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活人居住的声响。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在等待酉时的到来,等待那扇门被推开,等待他走进祠堂偏舍,戴上那副沉重的面具。

      他没有停留太久,扫帚划过地面,继续往前去了。

      酉时将近,周叙白回到了祠堂。

      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光,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祠堂里已经点起了灯,但和前几天不同——今天的灯不是油灯,而是蜡烛。素白的蜡烛,插在铜制的烛台上,沿着正厅的台阶一路摆到院子里,每一根都刚刚点燃,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

      刘德站在祠堂门口,看见周叙白回来,朝他招了招手。

      “周同志,酉时之后,祠堂要封门了。”刘德的语气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今晚不能待在祠堂里。吴婶给你在村西头她娘家收拾了一间屋子,你去那边住一晚,明天卯时再过来。”

      周叙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掌脸人入偏舍,是傩月开启前最后一道仪式。这个时刻,祠堂里不能有外人。

      “好。”他没有多问,回屋收拾了笔记本和几件换洗衣物,背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

      院子里的人已经陆续散去,只剩下刘德和两个老年首站在正厅门口。蜡烛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明暗交错,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不太真切。

      周叙白背着包,走过天井,走到祠堂大门口。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祠堂的轮廓被烛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线,正厅的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供桌上的香火在暗中明灭。那间偏舍的方向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门窗,看不见烛光,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嵌在祠堂的深处。

      他转回头,沿着青石板路往村西头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祠堂的大门,关上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村西头吴婶娘家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周叙白放下背包,坐在床沿上,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整座刘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深水里。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点灯。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窗外的巷子里经过——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个人走在前面,后面隔了几步跟着另一个人。脚步声很轻,很稳,没有交谈,没有停顿,一直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周叙白没有起身去看。

      他知道那是谁。

      那个人终于走出了那扇紧闭的院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巷道,走进了祠堂。此刻应该已经换上了素白的麻布内衫,在偏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门从里面闩上了。傩月期间,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完整的面容。

      周叙白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

      明日卯时,迎神下架。

      他终于能见到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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