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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扫除   正月初 ...

  •   正月初五,破晓。
      街道是被鸡鸣和扫帚声同时唤醒的。他推开窗,看见祠堂前院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每人手里一把新竹扫帚,正在清扫院中残雪和积了一冬的落叶。
      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节奏整齐,带着一种迎接大事的郑重。

      他快速洗漱完,推门出去。刘德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捧着一扎香,正在分发给陆续到来的族人。看见周叙白,他递过来一块新毛巾和一把小扫帚:“今天是大扫除的日子,祠堂里里外外都要清扫一遍。你跟着我们干就行,该擦的地方擦,不该碰的地方别碰。”

      周叙白接过扫帚,点了点头。

      大扫除从正厅开始。几个年轻人搬来梯子,爬上高处的横梁,用鸡毛掸子拂去积年的灰尘;有人蹲在地上用湿布擦拭供桌和牌位龛的底座;有人端着铜盆接水,一趟一趟地换洗抹布。
      周叙白被分配去擦拭偏厅的窗棂和门板,活儿不重,他干得仔细,连窗棂缝隙里的陈年积垢都用竹签剔干净了。

      正厅清扫到一半时,一个年轻人架着梯子爬到神龛上方,准备擦拭那块写着“日月神箱”的木牌。他的手指刚触到木牌的边缘,刘德忽然喊了一声:“下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缩回手,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刘德走过去,仰头望着那块木牌,沉默了片刻,说:“那块牌子不用擦。”

      年轻人没敢多问,应了一声,搬着梯子去了别处。

      周叙白站在偏厅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那块木牌上落了一层灰,和其他地方被仔细擦拭过的陈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整个祠堂都被翻新了一遍,唯独那一处,被刻意保留着原样。

      他没有问为什么,但心里隐约有了答案。那块木牌下面的阁楼里,藏着日月神箱。神箱里的面具,在迎神下架之前,不能被打扰。连擦拭木牌上的灰尘,都可能被视为一种惊动。

      上午的清扫告一段落,众人聚在前院吃午饭。午饭是简单的素面,吴婶在灶房煮了一大锅,每人端一碗蹲在廊下吃。周叙白端着碗蹲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听旁边几个年轻人闲聊。

      “明天就是初六了,今晚该偷神箱了吧?”

      “嘘——小声点,这事儿能随便说吗?”

      “怕什么,又不是外人。往年不都是初六子时偷的嘛,年年都一样。”

      “今年不知道是谁去偷。去年是德叔和荣叔公两人去的,今年荣叔公腿脚不好了,怕是爬不了梯子。”

      “那也得找两个手脚利索的,这事儿马虎不得。”

      周叙白低头吃面,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偷神箱——他在文献里读到过这个说法。
      正月初六深夜,两名执事会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偷”下阁楼里的日月神箱,用意是不惊扰列祖列宗的安息。
      这是迎神下架的第一步,也是最隐秘的一步,外人不得观看,更不得参与。

      他放下碗,抬头望了一眼祠堂正厅上方的阁楼。那扇小门依然紧锁着,铁锁锈迹斑斑,在午后的光线里沉默不语。

      明天就是初六了。

      下午的清扫范围扩大到了祠堂后院。周叙白跟着几个族人穿过连接前后院的甬道,第一次踏足祠堂的后半部分。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青砖地面长了一些青苔,墙角堆着几口废弃的水缸。院子东侧有一间独立的屋子,比其他厢房略小一些,墙体是青砖砌的,窗户糊着厚厚的白纸,门是老柏木的,门缝里塞着防风的布条。

      那就是掌脸人傩月期间将要入住的偏舍。

      此刻那间屋子空着。门上的锁是旧的,锁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打开过。周叙白扫过那扇门时,目光在门缝处停留了一瞬——没有衣料,没有烛光,没有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是一间等待主人到来的空屋子。

      几个族人自觉地绕开了那间偏舍,清扫的范围只到院子和周边的廊道。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那扇门的方向多看一眼,仿佛那间屋子已经提前进入了“不可打扰”的状态。

      周叙白握着扫帚,在距离偏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扫净了阶前的落叶和积雪。他没有多看那扇门,但心里记下了一件事——明天子时过后,这间屋子就不再是空的了。

      傍晚,大扫除全部结束。整座祠堂焕然一新——青砖地面被水冲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泽;供桌和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铜制的香炉和烛台被擦得锃亮,在暮色中反射着柔和的金色光晕。连天井里的老桂树都被修整了枯枝,显得精神了许多。

      刘德站在正厅门口,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天初六,备傩最后一日。所有人听好——今晚子时,祠堂封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明日卯时,开祠扫尘,辰时摆供,午时定坛。酉时之后,全村熄灯静巷,准备迎神。”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周叙白回到厢房,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正月初五,晴。祠堂大扫除。偏舍空置,等待明日掌脸人入驻。今晚子时祠堂封门,将行偷神箱之仪。明日初六,傩月前最后一日。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沉,祠堂里比往日安静得更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吴婶灶房里的响动都比平时小了许多。整座祠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音都在往回收,往深处沉。

      周叙白吹熄了油灯,却没有睡意。他披了件外套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一小片被雪光映亮的青砖地面。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子,冷得像碎冰。

      子时将近的时候,他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低了动静。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铜锁被打开的声音,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低沉的吱呀声。

      周叙白坐在黑暗中,没有起身去看。

      他知道那是去偷神箱的人。

      那是刘街六百年傩事中最隐秘的一步,不是给他这样的外来者看的。他尊重这个规矩,就像他尊重这座祠堂里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一样。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那阵细微的声响从正厅的方向传来——木梯被架起的震动、阁楼小门被打开时陈旧的木轴转动声、一只木箱被轻轻抬起时发出的沉闷的木头摩擦声……每一个声音都极轻极短,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不让它在这寂静的夜里扩散开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声音停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比来时略沉一些,大概是因为手里多了分量。脚步声穿过前院,穿过侧廊,消失在祠堂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周叙白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窗纸透进黎明的第一线灰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推开房门。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空气冷得像刀子。他走到前院,发现正厅的门已经重新锁上了,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当他抬头望向阁楼那扇小门时,他注意到——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崭新的铜锁,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

      日月神箱,已经不在阁楼上了。

      傩月,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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