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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阁楼上的日月神箱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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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周叙白是被一阵锣声惊醒的。
那锣声沉钝厚重,不似年节喜庆的热闹响动,而是一声接一声,间隔匀长,像某种古老的报时信号。
他睁开眼,窗纸已经透进灰白的天光,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下滴着融化的雪水,嘀嗒嘀嗒落在青石板上。
他起身简单洗漱,推开房门,冷冽的空气裹着一股柴火和米粥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几个穿粗布棉袄的汉子正抬着一面大锣往后院去,看见他,目光短暂交汇,便迅速移开,没人主动搭话。
周叙白也不在意,锁好房门,循着米粥的香气找到灶房。
灶房在祠堂东侧一间偏屋里,热气腾腾,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大婶正往碗里盛粥,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是省里来的那个同志吧?昨晚听年首说了。快坐快坐,粥刚熬好。”
大婶姓吴,是刘德的妻子,村里人都叫她吴婶。她给周叙白端上一碗稠稠的白米粥,配一碟腌萝卜、两个白面馒头,热情得和昨晚刘德的态度判若两人。周叙白道了谢,坐下吃饭,一边吃一边随口聊了几句。
“吴婶,今早那锣声是做什么的?”
“哦,那是祠堂的晨锣。”吴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了腊月二十,祠堂每天早晚都要敲一轮锣,提醒大伙儿傩月快到了,该准备的准备起来。等到了正月初六,锣声就不停了,一直响到正月十五送神。”
“每天都敲?”
“每天都敲,几百年了,没断过。”吴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刘街的傩,比你岁数还大得多哩。”
周叙白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低头喝粥,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腊月晨锣,傩月倒计时的信号,这是刘街傩事的前奏,他之前查阅的文献里没有提到过。
吃过早饭,他回到厢房整理好笔记本和相机,正准备去找刘德商议调研的具体安排,刚走到前院,就看见刘德正站在正厅门口,和几个老人说着什么。
那几个老人年纪都在六七十岁上下,穿着深色的旧式棉袍,面色严肃,其中一位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面目模糊的兽首。
刘德看见他,招了招手:“周同志,你过来一下。”
周叙白走过去,刘德侧身给他介绍:“这几位是族里的老年首,这位是刘世荣老叔公。”他指了指拄拐杖的老人。
周叙白微微欠身:“老叔公好。”
刘世荣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像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省里来的后生,你懂傩?”
“读过一些相关的文献,做过一些田野调查,但不敢说懂。”周叙白如实回答,“这次来,主要是学习和记录。”
刘世荣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转头对刘德说:“德仔,规矩你跟他说清楚了没有?”
“说了,叔公。”刘德应道,“傩月期间,祠堂里的东西不能乱碰,仪式不能干扰。”
“还有一条。”刘世荣的拐杖在青砖地上顿了顿,“阁楼上的东西,不许看。”
周叙白心里微微一动。阁楼——昨晚刘德也提过,说祠堂正厅上方的阁楼是锁着的。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老叔公放心,我记下了。”
刘世荣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其他几个老人也陆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周叙白和刘德两人。
刘德叹了口气,语气比昨晚松动了一些:“老叔公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当了三十年年首,退了之后还是放心不下祠堂的事,每年傩月都要亲自盯着。”
“不会。”周叙白摇摇头,转而问道,“刘年首,我想先了解一下祠堂的布局和傩具的存放情况,方便做个初步记录。能不能带我大致看一看?”
刘德想了想,点头:“行,但有些地方不能进,我说了算。”
刘氏宗祠是三进深的格局,前院是门厅和议事厅,中院是正厅,供奉着刘氏历代祖先牌位,后院的厢房住人和存放杂物。刘德领着周叙白从前院开始,逐一走过议事厅、偏厅、侧廊,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
“议事厅是族里商量大事的地方,每年傩月的安排也是在这里定下来的。”刘德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案桌,四周是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像,画中人穿着明代官服,面容端肃。
“这是刘氏的几位先祖?”周叙白走近看了看。
“嗯,最早的一位是明嘉靖年间的,刘街傩就是从他那辈传下来的。”刘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算下来,四百多年了。”
周叙白没有接话,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片刻,默默记下了画中人物手持的器物——一把伞状的仪仗,和他在文献中见过的“神伞”描述吻合。
从中院出来,刘德领着他走向正厅。正厅的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扣锃亮,显然经常被打开。刘德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正厅比周叙白想象的要深。迎面是一面高大的神龛,龛内层层叠叠摆放着数十块牌位,从高到低,按照辈分排列,最上方的几块已经颜色发黑,字迹模糊。
神龛前是一张长长的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和几个空置的供盘,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但周叙白的目光,很快被神龛上方吸引了过去。
正厅的屋顶比寻常民居高出许多,抬头望去,能看见一层木质的阁楼,被几根粗大的横梁托举着。
阁楼正面装着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身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小门上方,悬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日月神箱
周叙白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随口问道:“那上面就是存放面具的地方?”
刘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供桌前,仰头望着那扇小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嗯。一年到头,只有正月初七迎神那天才开一次。”
“平时不能动?”
“不能动。”刘德的声音低沉下来,“面具请下来之前,谁都不许碰。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破了要出事的。”
周叙白没有追问“出什么事”。他站在正厅中央,仰头望着那扇积满灰尘的小门,想象着里面沉睡的面具——那些被樟木雕刻出的神貌,在黑暗中静静躺了整整一年,只等正月的一声锣响,重新降临人间。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黑暗中听到的那阵轻响。是错觉吗?还是这座老祠堂在风雪中自然而然的呼吸声?
“周同志。”刘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看完了,走吧。正厅平时不开放,我把门锁上。”
周叙白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跟着刘德走出正厅。铜锁重新挂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接下来几天,周叙白没有急于展开正式调研。他知道,对于一个封闭的宗族村落来说,外来者最忌讳的就是“急”。
他每天早起跟着吴婶在灶房帮忙烧火,饭后在村里转一转,遇到村民便点头打个招呼,不多问、不多看,遇到祠堂里的老人聚在一起议事,他便远远绕开,绝不凑近。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刘街的村落布局摸了个大概。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势而建,呈扇形分布。村口的老樟树是村民集会的地方,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村尾有一座小小的社庙,庙门紧锁,门缝里能看见一尊泥塑的神像,面目模糊,看不出是哪路神明。
每天早晚,祠堂的锣声准时响起,沉钝而恒定,像这座村落的脉搏。
到了第四天傍晚,周叙白吃完晚饭,正坐在厢房里整理这几天的观察笔记,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放下笔,推门出去,看见刘德正站在天井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神色有些复杂。
“周同志。”刘德叫住他,“今晚祠堂要清点傩月的耗材,你要不要来看?”
周叙白微微一怔。这是进村四天来,刘德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参与祠堂的事务。
“方便吗?”他问。
刘德沉默了一下,说:“年首们商量过了。你既然是省里派来的人,又安分了这几天,没惹什么事,该让你看的,就让你看看吧。不过——”他加重了语气,“只能看,不能碰。”
周叙白点头:“明白。”
他回屋拿上笔记本和相机,想了想,又把相机放回了桌上,只带了笔记本。跟着刘德穿过侧廊,走进祠堂前院的议事厅。
议事厅里已经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出一屋子人的轮廓。七八个老人围坐在条案四周,都是白天见过的那几位老年首,刘世荣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拐杖靠在手边。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账册和一卷麻绳,地上堆着几捆柏枝、一袋糯米、几刀黄纸,还有几匹素白的粗布。
周叙白在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站在门槛边。
刘世荣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清点开始了。一个中年执事拿起账册,逐项报出傩月所需的祭祀耗材:柏枝三捆、糯米五升、黄纸一百刀、素布十匹、香烛各若干……每报一项,便有人应声核对实物,确认无误后在账册上画一个圈。
周叙白站在门口,借着油灯的光线,默默在笔记本上记录。柏枝用于揩脸仪式,糯米用于祭祀供品,黄纸用于书写疏文和焚烧酬神——每一项都有它特定的用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清点进行到一半,一个年轻的后生抱着一卷东西走进来,放在桌上展开。是一套素白的麻布衣袍,质地粗糙,针脚密实,叠得整整齐齐。
“今年的新傩衣。”执事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套衣袍上。刘世荣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的指腹在麻布上缓缓摩挲,像在触摸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半晌,他点了点头,说:“收好。”
周叙白注意到,那套衣袍的尺寸偏小,衣身窄瘦,显然不是为在座的任何一位老人准备的。
那是为掌脸人做的。
为那个他进村四天,还从未见过的人。
清点结束时已经接近亥时。老人们陆续散去,刘德最后一个离开,吹熄了议事厅的油灯。周叙白站在院子里,等他锁好门,忍不住问了一句:“刘年首,我进村好几天了,怎么没见着……掌脸人?”
刘德的手顿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他住村东头的老宅里。”刘德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傩月前半个月,掌脸人要在家静心准备,减食荤腥,默诵傩词,打磨禹步。正月初六才正式入偏舍闭关。”
“那他现在……在家?”
“在家。”刘德拔出钥匙,转过身来,“但和不在一样。从腊月二十起,他就闭门不见外客了。你去村东头也见不到他,他不会开门的。”
周叙白沉默了一瞬,又问:“那这半个月,他一个人在家做什么?”
刘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背词。磨步。养神。”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掌脸人一年只有这半个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傩月一开始,他就不是他自己了。”
说完,刘德提着马灯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周叙白站在原地,夜风裹着雪后的寒意掠过他的面颊。他转头望向村东头的方向——夜色中看不清哪一间是掌脸人的老宅,只有零星的灯火散落在村落深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他在那里。
周叙白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个素未谋面的掌脸人,和他只隔着几条巷子、几道院墙,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那是六百年宗族规训筑起的屏障,比任何一堵墙都要厚。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新写下的几行字:
腊月廿七,晴。祠堂清点傩月耗材。掌脸人居家备傩,闭门不见外客,未见其人。傩月倒计时:九天。
他合上本子,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夜更深了。祠堂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锣响,在寂静的山村中缓缓荡开,然后一切重归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