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入傩村 隆冬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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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二十三，皖南山区的雪已经连下了三天。
进山的土路被厚雪封得严严实实，车轮碾上去便打滑空转，司机踩了两脚刹车，把脑袋探出车窗望了望前路，回头冲后座的人说：“同志，实在上不去了，前面那道坡全是冰，我这车没挂防滑链，硬开要翻。”
周叙白把膝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隔着车窗望出去。山路蜿蜒没入白茫茫的山林深处，最近的村落还藏在十几里外。
他倒没有太多意外——来之前查阅池州气象记录就知道，这一带每逢年关必有大雪封山，只是没想到今年来得这样早、这样猛。
“那就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走上去。”他推开车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灌进来，激得他眯了眯眼。
司机帮他把行李从后备箱卸下来：一个帆布登山包，塞满了换洗衣物、记录本、相机和便携修复工具；一个长条形的硬壳箱，里面躺着几件精密测量仪器和文物修复专用的刻刀套装。
他接过包背好，又从口袋里摸出介绍信确认了一遍——省非遗保护中心出具的公文，盖着鲜红的公章，抬头写着“池州市贵池区刘街傩戏研究会（刘氏宗祠）收”。
“同志，这大雪天的，你一个人进山干啥去？”司机搓着手哈了口白气，满脸不解。
“看一出戏。”周叙白笑了笑，拢了拢外套领口，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沿着山路往上走去。
身后传来司机嘀咕的声音：“这大过年的，什么戏这么要紧……”
要紧的。
周叙白心里清楚，他这一趟要看的，不是寻常搭台唱给人听的戏。
是池州刘街刘氏宗族代代相传的傩戏——正月初七迎神下架、正月十三祠堂正戏、正月十五送神封龛，整套仪轨六百年不曾断过。
省非遗中心近年一直在推进池州傩的国家级非遗深化保护工作，但核心的口传傩词、面具雕刻技艺、完整的禹步罡法，全凭刘氏掌脸人代代心口相传，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留存下来。
他这次进村的任务有三项：数字化存档濒临失传的刘氏全套傩仪流程，修复历代老化开裂的古面具，将零散口传唱词整理成册。
中心主任批下经费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刘街那个村子，外人进去不容易。你是民俗学出身，又懂文物修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有一条——宗族规矩大，人家让你看什么你才能看什么，别冒犯。”
周叙白记得自己当时点了头。可真正踏上这条进山的路，他才意识到，比宗族规矩更难逾越的，是这场大雪。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山路两侧是密密的毛竹林，被积雪压弯了腰，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吟唱。
他的裤脚早已湿透，登山鞋里灌进雪水，脚趾冻得发麻，但脚步没有放慢——小时候在河南乡下上学，冬天的土路比这难走多了，走习惯了。
转过一道山弯，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火。
那是一个窝在山坳里的村落，白墙黛瓦的旧式民居层层叠叠依山而建，被大雪覆盖成一片连绵的素白。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如盖，枝干上挂满了冰凌，树下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刘街
周叙白站在碑前，呼出一口白气，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进了村，他才发现这村子的安静有些不同寻常。年关将近，按说该是杀年猪、备年货、孩童放鞭炮的热闹光景，可整条巷子几乎不见人影，家家户户大门虚掩，檐下挂着素色的纸灯笼，光线昏黄，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腼腆和戒备，又迅速缩了回去。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深处走，按照出发前查到的信息，刘氏总祠堂在村子正中央，坐北朝南，门前有一对石鼓。
拐过两道弯，祠堂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里——三进深的徽派老建筑，马头墙高耸，黑瓦白墙被雪衬得格外沉静。大门是厚重的老柏木，铜环被摩挲得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刘氏宗祠
周叙白整了整衣领，上前叩响铜环。
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片刻后，大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七十来岁，花白头发，穿一身藏青色对襟棉袄，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肩上的背包和手里的硬壳箱上。
“找谁？”老人的语气不冷不热。
周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过去：“老人家，我是省非遗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姓周，叫周叙白。年前跟贵村的刘会长联系过，来调研傩戏的。”
老人接过信，就着檐下的灯光眯眼看了半晌，没说话，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等着。”
门没关，但也没让进。
周叙白便站在门槛外，安安静静地等。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和睫毛上，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探头张望，只是垂手立在门边，目光落在门内天井的青砖地面上——那里有被脚步磨得发亮的石板，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某种仪式的印记。
大约过了一刻钟，老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敦实，穿一件灰布棉袍，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主事养出的沉稳。
他手里捏着那封介绍信，走到门口，先没看周叙白，而是把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
“省里来的？”中年人开口，语气比老人客气些，但也不算热络，“我是刘氏宗族的年首，姓刘，单名一个‘德’字。会长年前去了县城办事，要过了正月才回。他走前交代过，说省里要来人，但没说具体日子。”
“是我来得唐突，赶上大雪封山，没能提前知会。”周叙白微微欠身，“刘年首，我带了单位的正式公函，还有身份证件，您可以核实。”
刘德摆了摆手：“信看了，公章是真的。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叙白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周同志，你既然是来做傩戏调研的，那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刘街的傩，不是外头搭台唱给人看的戏。那是敬神的、请神的、送神的，桩桩件件都有规矩。傩月期间，祠堂里的事，外人不能随便碰。”
“我明白。”周叙白点头，语气平和，“我来之前查阅过贵池傩的相关史料，知道宗族的规矩。我只做记录和观察，绝不干扰正常的仪轨流程。至于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全听年首和族里的安排。”
刘德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后院有间空厢房，你先住下。雪天路不好走，人到了就好，其他的事，等安顿下来再说。”
周叙白道了声谢，跨过门槛，走进了刘氏宗祠。
脚踩上祠堂天井青砖的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是一种更深的、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静谧。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枝干光秃，覆着白雪，树下摆着一口半人高的石缸，缸沿结了薄冰。正厅的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供桌和牌位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清冷而肃穆。
刘德领着他穿过侧廊，走到后院一间厢房前，推开木门：“屋子简陋，你将就住。被褥是干净的，灶房在后面，吃饭的时候会有人喊你。”
周叙白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一把竹椅，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脸盆架，窗棂上糊着白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条件确实简陋，但对于一个从小在河南乡下长大的人来说，已经比小时候住的土坯房好太多了。
“多谢刘年首。”他把背包放在床上。
刘德站在门口，似乎还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叮嘱了一句：“晚上没事别在祠堂里乱走。后院通着正厅和阁楼，那些地方……锁着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周叙白站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雪声，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蹲下身，打开硬壳箱，检查了一遍修复工具——放大镜、微型刻刀、软毛刷、半生宣纸拓本，一件不少。又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地点：
腊月廿三，刘街，刘氏宗祠。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行字：
傩月倒计时：十三天。
窗外，雪还在下。整座祠堂沉没在夜色里，像一尊盘踞在山坳中的巨大古物，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周叙白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隐约听到一阵极轻的声响，从祠堂深处传来——像是老房子木料在严寒中自然收缩发出的响动。他没有在意，翻了个身，闭上眼。
大半生都在陌生的地方过夜，他早就练出了倒头就睡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入傩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