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64、余声 07

　　夜色正浓。

　　车灯切开黑暗，一路向前。陈砚青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陆骁握方向盘的侧影——轮廓被偶尔掠过的路灯照亮，又迅速隐入黑暗。他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陆骁的肩背绷了一路，这会儿才稍稍松下来。车子驶入一个更大的城镇，街道两旁还有亮着的招牌，陆骁放慢车速，最后在一家民宿门口停下来。

　　陈砚青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便说：“不然还是算了吧，咱们在车里将就一下，就不去住店了。”

　　陆骁没应声，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漆黑一片的屋舍。如果此时只有他一个人，他肯定在车里将就了。可陈砚青的伤还没好，刚才也没睡多长时间，明天又要赶路，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他们，两个人都疲惫不堪的话，很难应对。开车过来的路上，他已经仔细观察过了，没人跟踪，虽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但是休息一下应该还是可以的。

　　陆骁轻轻吐了一口气，忽然将头枕在横搭于方向盘的手臂上，侧过脸看着陈砚青：“可是，我很累，还想好好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疲惫，可不知怎么的，尾音有点拖，像是真的撑不住了。要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陈砚青几乎要以为他在跟自己撒娇。

　　陈砚青怔了一下，随即妥协：“那行吧。”

　　两人把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前台叫醒。陈砚青刚想说要两间单间，陆骁已经先他一步，掏出手机，用翻译软件跟前台打了几个字：“一间双床房。”

　　陈砚青一愣，那边前台已经应了，开始办手续。他有些不好意思，掏出钱来递给陆骁，压低声音说：“还住一间？”

　　陆骁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接过钱，递给前台：“就几个小时，开两间浪费。”

　　陈砚青：“哦。”

　　这间双床房，两张床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翻身的动静。陆骁把陈砚青扶到靠里那张床边，自己去洗了把脸，回来往床上一倒。他心里还惦记着得防着先前那人的同伙找过来，可倦意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了。

　　灯熄了。黑暗瞬间将房间填满，只余窗外透进的一线微光。陈砚青侧躺着，一动不动。他能听见另一侧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是已经睡熟了。

　　他悄悄翻了个身。

　　旁边那道身影被夜色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安静的、蜷缩的形状。陈砚青盯着那个黑影，目光从肩线滑到腰侧，又慢慢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觉得黑暗给了他一双格外大胆的眼睛。

　　等回过神来，嘴角已经弯了上去。

　　他轻轻翻回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陈砚青是被窗外渐起的市井声和透过薄窗帘的微光唤醒的。他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对床——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陆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陈砚青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门外没有动静，便慢慢坐起身。伤口经过一夜休息，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不再像昨天那样尖锐难忍。他起身去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刚用毛巾擦干脸，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陆骁拎着两个印着本地文字的塑料袋走进来，身上带着晨间清爽的空气和一丝湿润的水汽。

　　“醒了？刚好，我买了早餐。”

　　他把袋子放在小桌上，里面是两碗用塑料碗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以及几块炸得金黄、香气扑鼻的鹰嘴豆饼。陈砚青注意到，陆骁的头发还有些潮湿，几缕发梢贴在额角，身上散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像是旅店提供的那种廉价沐浴露，混着他本身干净的气息。这家的空调制冷也不好，只比上一家强一点，睡醒了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看来他又去洗了个澡。

　　陈砚青看着他那副清爽利落的样子，一时有些走神，竟忘了去拿早餐。

　　陆骁摆好食物，抬头见他还愣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端起那碗白粥，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他用塑料勺舀起一勺粥，在碗边搁了一会儿，递到陈砚青唇边。

　　“啊？我……”陈砚青猛地回过神，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伸手去接勺子，“我自己来就行，太麻烦你了。”

　　陆骁没坚持，顺势将碗和勺子都递了过去。陈砚青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暗恼自己刚才不该嘴快。

　　陆骁看他抿着唇、明显在后悔的样子，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吃吧，等下还要赶路。”

　　“好……”陈砚青低声应着，埋头喝粥。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陆骁忽然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陈砚青。”

　　“嗯？”

　　“谢谢你。”陆骁的声音平缓，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但说得很清楚，“自从我到蔓菁，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陈砚青被他这么正式地道谢弄得有些不自在，忙摆摆手：“应该的。都是些顺手的事，没费什么力气。”

　　“顺手的事，也是你愿意做。”陆骁没再多说，只是唇角微弯，将一张烤得金黄的饼递到他手边。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细碎的咀嚼声和勺碗偶尔相触的轻响。陈砚青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他望着陆骁低垂的、专注分着餐食的侧脸，犹豫了一下，问：

　　“那我们……现在算好朋友了吗？”

　　陆骁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那眼神清澈而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好朋友吗？”

　　陈砚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粥：“我以为……你可能更喜欢罗憧那种性格的人。”

　　“你也很真诚可靠啊。”陆骁说着，又低头舀了一勺粥。

　　陈砚青抿了抿唇：“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说我是‘中央空调’。可实际上……我并不是对谁都好。”

　　“嗯。”陆骁应得自然，“玩笑而已，没必要当真。”

　　陈砚青差点脱口而出——我只会对我喜欢的人才这样。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陆骁的脾气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破，就是越了界。越了界，搞不好连朋友都没得做。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攥了攥手里的汤匙，指节收紧，又慢慢松开，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陆骁抬眸瞟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掠影，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落回面前的饭菜。他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察觉。

　　桌面上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响。窗外的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沿上，安静得像一层薄霜。

　　早餐结束后，陆骁收拾好东西，两人便退了房，踏上返程。

　　车子驶上公路，陈砚青因为伤口疼痛减轻，加上昨晚没睡太安稳，很快就在副驾驶座上睡得昏天暗地。

　　陆骁握着方向盘，目光却不时扫向后视镜。他没有径直返回蔓菁，而是先朝着城郊方向开去，接着拐进几个小镇，路线迂回曲折，看似漫无目的。

　　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摩托车又出现了，跟他们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陆骁反复确认过，除了何司州，再无任何可疑车辆或人影尾随，这才调转方向，朝蔓菁稳稳驶去。但他心里清楚，行踪已经暴露，麻烦在所难免。何铭祥和林志忠，没一个会让他好过。

　　陈砚青家是不能再待了。他偏头看向副驾驶座，那人睡得正沉，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得尽快离开溙邦，不能连累他们。

　　回到蔓菁市区已是下午。陈砚青惦记着陆骁的托付，见时间还来得及，便直接带他去了银行，办了张卡。返程途中经过市中心的商场，陆骁想买些当地特产带回去分送亲友，陈砚青则趁这个空档回了趟旅行社。

　　等陈砚青到家时，刚好撞见陆骁回来。一看他手里的东西，差点没笑出声——几个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的赫然是一袋袋独立小包装的泰国香米。

　　“这就是你买的……特产？”陈砚青指了指那几袋米，脸上写满哭笑不得。

　　陆骁点头，表情还挺认真：“嗯，听说这个米不错，煮饭很香，带回去给我妈和几个朋友尝尝。”

　　“想法是挺好，”陈砚青一脸无奈，“但你想带回去可没那么简单。一来行李有重量限制，你这几包肯定超重；二来生鲜食品入境得要检疫证明，手续特别复杂，到了海关就得被拦下来，直接让你扔掉。”

　　陆骁显然没考虑这么多，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米袋，又抬头看看陈砚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茫然。

　　陈砚青被他这模样逗得心里一软，上前接过那几袋米放到墙边，推着陆骁往外走：“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今天周一，带你去赶大集。”

　　陆骁看了一眼他的腹部：“你这伤，能去？”

　　“当然可以。”

　　陆骁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砚青被他看得有点发虚，补了一句：“这叫舍命陪君子。”

　　陆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腹部，又移回来。

　　陈砚青：“……行行行，我走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