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45、徐元忻案 19

　　彭自明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眼睛都亮了几分：“好事啊！这是大好事！小陆，好好把握机会！”

　　“可我毕竟是新来的，”陆骁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声音压得更低，“对咱们这边的具体‘业务’和‘远景规划’，了解得还不够透彻。待会儿何总问起来，我怕说错话，坏了您的安排。您看……能不能先给我大概讲讲？”

　　“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彭自明正愁没机会显摆，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拉着陆骁往旁边稍微挪了挪，避开旁人，便开始口若悬河地吹嘘起来，从所谓的“互联网创新营销”讲到“跨国资源整合”，听得周围几个附和的“管理层”连连点头赞叹。陆骁全程专注聆听，不时恰到好处地提问或表示惊叹，极大地满足了彭自明的虚荣心。

　　不久，陆骁端起酒杯，神色诚恳地敬了彭自明一杯。彭自明挺受用，拍了拍他的肩，揽着他往窗边走了两步，避开人群。他凑到陆骁耳边，压低声音，酒气热烘烘地喷过来：“何总这人我摸过底，念过书，比这边那些粗人强点。但他不喜欢软趴趴的，骨头太轻的他看不上。你也别跟他硬顶，他得顺着毛捋。”他斜了陆骁一眼，“他要的是那种……看着乖，骨子里又带点脾气的。你明白我意思吧？”

　　陆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彭自明拍拍他的胳膊，笑得意味深长：“把他伺候高兴了，往后有你的好日子。这地方，一步登天还是摔进泥里，可就看你今晚怎么拿捏了。”

　　陆骁点头应下，神色恭顺。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彭自明忽觉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来，脚下发软，眼前景物开始旋转。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旁边立刻有人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总监？您是不是不舒服？”是陆骁关切的声音，近在咫尺。

　　“有点……头晕……”彭自明含糊道，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一股异样的燥热从小腹升起。

　　“我送您回房间休息吧。您房间号是多少？”陆骁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可靠。

　　彭自明混沌的大脑勉强报出一个数字，便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半扶半架着，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意识在燥热和眩晕中浮沉，他依稀记得进了电梯，走了走廊，最后被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试图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嘴里被塞了条毛巾，发不出声音。他挣了一下，四肢已经被床单牢牢绑在椅背上，浑身发软无力，意识混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更让他汗毛倒竖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就站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温热的呼吸甚至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随即，后颈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椅子被缓缓转动，一张清秀却异常冷峻的脸庞映入他惊恐的瞳孔——是陆骁！

　　“呜呜！呜呜呜！”彭自明剧烈地摇晃起椅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吼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别乱动啊，彭总监。”陆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他此刻狼狈的处境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腰间那条看似普通的皮带夹层里，抽出了一根长度惊人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将针举到彭自明眼前，让那锐利的针尖在他瞳孔里停了一瞬。彭自明还没来得及看清细节，太阳穴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您有听说过，针灸不慎，导致人瘫痪甚至猝死的案例吗？”陆骁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冰锥，“我对针灸这一行，虽然算是个新手，但看您日夜操劳，本来只想给您扎几针，解解乏，松松筋骨。”他顿了顿，手上的力度微微加重，“可您要是乱喊、乱动，我一紧张，手一抖，扎错了穴位……这后果，我可就真的负不起责了。”

　　彭自明痛的冷汗涔涔，听了他这话，再不敢动弹，只有胸膛因恐惧和药力而剧烈起伏。

　　“感觉到了吗？我已经在您的颈后和脊柱关键位置，浅浅刺入了几根小针。”陆骁说着，手指去捏那几根细针。

　　“呃——！”一阵尖锐的刺痛混合着酸麻感瞬间炸开，彭自明痛得浑身一激灵，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现在，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您。”陆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回答好了，我就把针一根一根，完好无损地给您抽出来。回答得不好，或者试图撒谎……”他的目光落在彭自明太阳穴旁那根微微颤动的细针上，“我就先从这根开始，慢慢来。同意我的提议，就点下头。”

　　彭自明梗着脖子，瞪着陆骁，眼中交织着愤怒、恐惧和一丝侥幸的硬气，没有动作。

　　陆骁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没有丝毫犹豫，左手闪电般探出，指间又多了一根同样细长的银针，手腕一压，向下探去。

　　“唔——！！！”难以形容的剧痛和极端恐惧让彭自明猛地弓起身子，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几乎要凸出来。他干贩卖人口的勾当多年，在国内早已上了通缉榜，仇家遍地，能活到今天全靠狡兔三窟和心狠手辣。

　　他攒够钱就跑到国外避风头，若不是近几年在外面的“生意”接连亏本，急需回血，他也不会冒险回到这个华人聚集、相对“熟悉”却又危机四伏的园区来。他自以为足够谨慎狡猾，却万万没料到，危险会以这种方式，来自一个他刚刚还颇为“赏识”的“新人”。

　　陆骁的手指并未离开那根针，反而就着方位，极轻地动了一下。

　　“啊——！！！”更剧烈的痛苦爆发开来，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彭自明额头滚落，他感觉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挣扎只是徒劳。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清秀温顺的年轻人，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要冷酷决绝得多。

　　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陆骁这才伸手，将他口中几乎被咬烂的毛巾扯了出来。

　　彭自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昂贵的衬衫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听到那个近在咫尺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问道：“十多年前，你是不是把两个拐来的小男孩，卖到了溙邦？”

　　彭自明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身体某处和头部同时传来的、因为他情绪激动而骤然加剧的尖锐刺痛，让他把已经涌到嘴边的“没有”两个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应……应该吧……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两个……”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颤抖。

　　“兄弟两个。”陆骁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压力。

　　他想起陈砚青的描述，那个哥哥被人贩子带走时，陈砚青年纪太小，记忆早已模糊，后来找人凭印象画的画像恐怕失真。但陆骁曾看过陈砚青小时候的真实照片。他迅速从旁边扯过一张纸，用随身带着的半截铅笔头，凭记忆快速勾勒出一个孩童的大致轮廓。然而他并非专业画手，画出的形象与照片相去甚远。

　　陆骁皱了皱眉，将画了一半的纸揉成一团，起身走进卫生间，丢进马桶冲走。他回到彭自明面前，换了一种更具体的描述方式：“大的那个，当时五六岁。小的只有三四岁，圆脸，眼睛很大。他们被带走后，大的曾带着弟弟逃跑，你们的人只抓回了哥哥。后来，那个被抓回去的哥哥，被你们卖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个具体的事件描述，彭自明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回忆的光——或者说，是终于对上了号。

　　十几年前，他确实在北方某个农村赶大集时，用几块糖和几句哄骗，带走了一对兄弟。那年打拐风声紧，他不敢在国内出手，便想办法把两个孩子带去了边境，打算避避风头再卖。谁知两个孩子水土不服，病了一场，瘦得皮包骨头。彭自明怕他们有个好歹砸手里，只好在当地就近脱手。

　　可没过两天，买家就怒气冲冲找上门——说大的那个跑了，硬逼着他退回大半的钱。彭自明为此懊恼了许久，怪自己交易完了还在当地流连享乐。早走一步，那笔钱就揣稳了。

　　这段并不光彩甚至让他“亏了本”的记忆，此刻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下，变得异常清晰——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细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从泥沼里挖了出来。

　　“我在壑口跟他们交易的，”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买家说是在溙邦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陆骁俯下身，声音冷得让人心里发颤。

　　“我不知道……他们哪里会告诉我……”彭自明拼命摇头，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成一团，“卖孩子而已……我又不可能调查他们的身份……”

　　“还有呢？把你记得的都告诉我。”

　　彭自明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像是在看向某个遥远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当时……”他艰难地开口，“还顺带卖了个女人。”

　　陆骁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女人……特别美，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彭自明急促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他却顾不上眨，“买家很满意她……那女人就开口……要了那两个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他们……他们是一起被送上船的。”

　　“什么船？”

　　彭自明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半个字。

　　陆骁没再问。他只是垂着眼，手指再次微微用力。

　　彭自明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他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收缩，整个人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只剩下徒劳的颤抖。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彻底扭曲变形，尖利得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买家叫‘大华’！在金三角一带跑船的！你自己去找他！求你别再折磨我了——”

　　陆骁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