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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醒镜中影迷茫 清晨的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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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床沿。祝英台睁开眼,耳边仍回响着昨晚那句话:“和你走路,很安心。”
他动了动手,指尖触到被角,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外头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宿舍楼里的人陆续醒了,可他的心思还停在昨夜。
梁山伯确实送他回来了,也确实说了那句话——不是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微糙,指腹上有因写字磨出的茧。他盯着看了许久,竟觉得这双手不像属于自己的。
一旁放着校服外套,深蓝色的男式衬衫,领子整齐,扣子一颗未松。他一件件穿上,动作缓慢。拉平袖口,抚顺前襟,站起身时,裤线笔直如裁。
水房在走廊尽头,门敞开着。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目清秀,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别人说他生得好,可每次听人这么说,心里总泛起一阵不适。
他抬手抚过眉骨,顺着鼻梁滑到唇边。皮肤冰凉,呼出的气息却让镜面蒙上一层薄雾。这张脸,怎么都不像他心中渴望的模样。
闭上眼,他努力回想梦里的自己——穿红裙的女孩,坐在书桌前读书,抬头一笑,轻声唤“山伯”。那时她眼中有光,声音柔软,整个人自在如风。
可如今,那张脸却越来越模糊。他甚至分不清,那个女孩是真实存在,还是只是他内心深处想要成为的人。
睁开眼,镜中依旧是他自己。
他凝视良久,直到眼睛发酸也未曾移开。在这张脸上,他找不到一丝亲切感。仿佛这具身体不过是壳,装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拧开水龙头,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凉意让他稍稍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没有擦脸,就那样站着。湿发贴在额前,眼神空茫地望着镜中的倒影。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非要长成这样?
明明清楚自己是谁,可所有人看见他,都说他是男孩。
他不想做祝家的少爷,不想接管家族生意,不想出席饭局,更不愿被人安排相亲。他只想做自己,哪怕只有一天也好,能穿上喜欢的衣服,用原本的声音说话,在阳光下行走不必躲闪。
可现实摆在眼前:他穿着男装,住在男生宿舍,名字列在男生名单上。昨晚梁山伯的话再温柔,也无法改变这些。
他拿起毛巾擦脸,动作沉稳,看不出情绪波动。可擦到嘴角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不能垮。一旦流露出异样,家里便会盯得更紧。赵管家会查他行踪,父亲会让律师约谈,同学也会私下议论。他必须看起来正常、冷静,像个合格的继承人。
可心里的重量,一日比一日沉。
放下毛巾,他回到宿舍。书包早已收拾妥当,课本、笔记、笔都整整齐齐。他背上包,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又停了一瞬。
门外是走廊,通向楼梯,通向教学楼。今天有课,他会见到梁山伯,听他朗读课文,接过他递来的笔记。那些瞬间会让他心头微暖,像寒天里照进一缕阳光。
可这点暖意转瞬即逝。
他推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锁落。
走廊里已有学生来往,谈笑风生。他低着头前行,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直,一如往常。没人看出异样,也没人知道他曾长久伫立在镜前。
走出宿舍楼,天已大亮。风拂过脸庞,带着些许干涩。他抬头望天,灰蓝色的天空无云,几只麻雀掠过屋檐,落在树梢。
他走下台阶,踏上小路。路边梧桐叶渐黄,有些已飘落地上。他踩过一片枯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前方主路上人流渐多,有人骑车经过,铃声清脆。他汇入人群,目光平视前方,不闪躲,也不停留。
他知道一会儿要进教室,坐下,听课,记笔记。他会表现得普通、认真、不多言。没人会问他做了什么梦,也没人问他在镜前站了多久。
可他自己知道。
昨夜那一句“安心”只是片刻慰藉,今晨的迷茫才是真实。梁山伯能陪他走一段路,能说一句“明天见”,却无法替他承受这种撕裂。
他继续向前走。
教学楼越来越近,红砖墙在晨光中显得安静。门口有学生进出,有的抱着书本,有的提着水杯。他踏上台阶,穿过大门,朝楼梯走去。
二楼东侧是他们的教室。他记得自己靠窗而坐,左边是梁山伯的位置。
他一步步上楼,脚步平稳,书包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影子混在其中,与别人的并无不同。
没人注意到他走路时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仿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也没人看见他经过教室门口时,眼角不经意扫过玻璃窗——那一瞬,他又看了自己一眼。
还是那张脸。
他收回目光,走进教室。
座位还空着。他走过去,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迟滞。取出课本,翻开页面,打开笔袋,将钢笔轻轻放在桌上。
一切如常。
可当他低头整理书页时,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一瞬间的空荡仍在——镜中的面容,指尖的触感,拼凑不出的红衣身影,全都压在心底,让他呼吸微窒。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望向讲台。
老师尚未到来,教室渐渐有了声响。有人翻书,有人低声交谈。他端坐着,背脊挺直,面朝前方,仿佛只是在等待上课。
其实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相信“我在这里是对的”的理由。
不是因为姓祝,不是因为是儿子,不是因为要继承家业。而是因为,他是他,无论这具身体如何,他都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现在,他还找不到这个答案。
阳光照进教室,落在他的课桌上,恰好铺满摊开的书页。他将手边的课本往光里挪了半寸,让字迹更清晰些。
然后静静坐着,等上课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