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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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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频率
闵城一中的广播站位于综合楼四楼,最角落的一个房间。
邱莹莹站在那扇贴着“校园广播站”铜色标牌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的综合楼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邱莹莹推门进去。
广播站比她想象的要大。房间被一道隔音玻璃墙分成两部分,外面是工作区,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排文件柜;里面是录音间,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专业的调音台、麦克风和隔音海绵。墙上贴满了各种活动的照片和海报,角落里还立着一把落了些灰尘的吉他。
夏晚坐在工作区的一张转椅上,面前摊着一堆报名表。她今天没有扎马尾,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校服裙和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话筒胸针。看到邱莹莹进来,她露出一个得体而明亮的笑容。
“邱莹莹?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邱莹莹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放在膝盖上。
夏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不算冒犯,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感,像是在评估一件刚拆封的商品。然后她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报名表,抽出一张。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夏晚说,语气很专业,像是在处理一件公事,“我们广播站以前从来没有招过不能说话的成员。说句实话,如果不是金道英跟我提过你,我可能都不会考虑。”
金道英提过她?
邱莹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金道英跟夏晚提起过她?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她想问,但她现在的身份不允许她问。她只能坐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哑女”应有的沉默和茫然。
夏晚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他说你是他的新同桌,挺安静的,不吵。你应该知道,金道英那个人,最讨厌别人吵他。”
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夏晚把报名表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么,邱莹莹同学,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加入广播站?”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邱莹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但当她真正面对夏晚那双锐利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时,准备好的答案突然显得有些苍白。
她在笔记本上写:“我喜欢声音。”
夏晚看着那四个字,挑了挑眉。
“喜欢声音?”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喜欢声音?”
邱莹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写:“不能说话的人,也可以喜欢声音。就像不能跑步的人,也可以喜欢风。”
夏晚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变化转瞬即逝,快得像是窗外的飞鸟掠过水面投下的影子,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那是意外。
夏晚没有想到一个“哑女”会写出这样的回答。
“……有意思。”她把报名表重新拿起来,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你说你有‘绝对音感’?这是什么意思?”
邱莹莹写:“就是能准确分辨任何声音的音高。比如,刚才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关上的声音,是降B调。”
夏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邱莹莹没想到的事——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把落灰的吉他旁边,随手拨了一根弦。
“什么音?”
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六弦空弦,E。但偏低了一点,大概四分之一音,需要调了。”
夏晚抱着吉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她之前的笑容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挂在脸上的,这个笑容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见到猎物的兴奋。
“有点意思,”她把吉他放回原位,重新坐回椅子上,“你是第一个能听出那把吉他走音的人。那把吉他已经在那儿放了一年多了,从来没人碰过。”
邱莹莹写:“你不弹吗?”
“我不会,”夏晚很坦然地耸了耸肩,“那把吉他是上一届站长留下的。招新海报上说‘热爱声音热爱表达’,但其实来报名的都是想锻炼口才或者想在简历上多加一条的,真正懂声音的人——你是第一个。”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邱莹莹,目光里的审视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这样吧,”夏晚说,“虽然你不能播音,但你的音感确实很厉害。广播站除了播音员之外还需要音频编辑,负责后期剪辑和配乐。这个工作不需要说话,但需要对声音特别敏感。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邱莹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试用期一个月,”夏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一下基本信息,今天开始你就是广播站的见习编辑了。周二和周四中午来站里帮忙,其他时间随意。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或者找你同桌,反正他就坐在你旁边。”
说到“你同桌”三个字的时候,夏晚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隐晦的主权宣示。
邱莹莹接过表格,拿起笔开始填写。
姓名、班级、联系方式……一行一行的基本信息填下去。她的手很稳,字迹也很工整,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夏晚说“反正他就坐在你旁边”。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好像金道英是她的所有物,而她只是在行使一种合理的调度权。
邱莹莹填完表格,递给夏晚。夏晚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欢迎加入广播站,邱莹莹同学。”夏晚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邱莹莹握住了那只手。
夏晚的手很软,指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那种经过精心控制的恰到好处,反而让人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藏在下面的距离感。
“对了,”夏晚松开手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同桌最近状态不太好,如果你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可以告诉我。”
邱莹莹写:“什么异常?”
“没什么特别的,”夏晚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就是……他最近看书看太晚了,有时候会头疼。你坐在他旁边,多看着他点。毕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他不怎么听别人的话。”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夏晚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广播站。
走廊里的阳光很刺眼。她走在阳光里,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走出来。夏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枚精准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恰到好处的位置。从“金道英跟我提过你”到“反正他就坐在你旁边”再到“他不怎么听别人的话”——每一句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我和金道英的关系不一般,你只是一个局外人。
邱莹莹停下脚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篮球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是某颗巨大的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走廊尽头有人在哼歌,是一首流行歌曲的副歌部分,调子跑得有点远。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某间教室里。
所有这些声音像碎片一样涌进她的耳朵,每一片都带着属于自己的频率和色彩。她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是升F调,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鸣笛声是C调,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着,那个频率低得像是从地心传来的。
但她听不见金道英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频率,什么音色,什么温度。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太过遥远,远到她已经记不清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她只记得他笑的样子、他往她手心里放牛奶糖的样子、他在星空下认真地听她唱歌的样子——但她不记得他的声音。
而现在的金道英,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路没有脚步声,翻书没有声响,甚至咳嗽都是沉默的。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静音的存在,好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活成静音的人,对夏晚来说是“可以提要求”的亲密关系。
邱莹莹睁开眼睛,从墙壁上撑起身体,继续往前走。
不重要。夏晚和金道英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
她要找到治愈他的方法。至于在这个过程里,他是把她当成一个安静的哑女同桌,还是当成一个十年前在青城山唱歌的小女孩——
那都不重要。
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金道英突然站了起来,走到讲台前面。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班长在自习课中途站起来,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要宣布。
“通知一件事。”金道英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以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是那种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冬天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学校要求每个班在下周五的校庆晚会上出一个节目。我们班的节目是一首合唱。”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合唱?又合唱?”
“去年不也是合唱吗……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谁领唱啊?不会又是班长吧?”
金道英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继续说道:“选曲和排练由文艺委员负责,今天放学前把曲目报给我。有特殊情况不能参加的,今天之内单独跟我说。”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场精心准备的演讲。邱莹莹注意到,他在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后方的某处固定不动,不看向任何人,也不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那是因为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来说好每一个字。
一个听不见自己声音的人,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需要多少勇气?
邱莹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金道英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转身就走回了座位。他坐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耳廓微微有些泛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紧张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坐回座位后,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东西。邱莹莹偷瞄了一眼,又是那些声学术语,这次加了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公式和波形图。
她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紧张吗?”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可能会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但她还是把笔记本推了过去。
金道英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写了一个字——
“怕。”
邱莹莹愣住了。
怕。
不是紧张,不是不自在,而是“怕”。
一个在学校里看起来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学霸,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高冷疏离的存在,居然会坦率地承认自己“怕”说话。
为什么?
她写:“怕什么?”
金道英看了一眼那个问题,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推回来,重新低下头做他的题。那本《声学原理》被他压在草稿纸下面,只露出书脊上烫金的标题。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她把笔记本收起来,目光落在黑板上方的时钟上,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但她心里那个问题一直在回响——
怕什么?
怕自己的声音不好听?怕别人听不懂?还是怕——
怕自己发出声音之后,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学校附近的网吧。
这间网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泡面和烟味的混合气息。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坐在门口的柜台后面玩手机,连身份证都懒得查。
邱莹莹开了台机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上耳机,打开浏览器。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
“感音神经性耳聋 听见特定人的声音”
搜索结果有几十页,大多是医学论文和病例报告,夹杂着一些江湖游医的广告和民间偏方。她一个一个点开来看,越看心里越凉。
感音神经性耳聋是不可逆的。目前医学界公认的结论是,毛细胞一旦受损就无法再生,听力损失一旦形成就无法恢复。助听器和人工耳蜗可以辅助听声,但无法让患者恢复到正常听力水平。
没有任何一篇文献提到“听不见其他声音但能听见特定人的声音”这种情况。
这不科学。
如果金道英真的能“听见”她的声音,那一定不是通过正常的听觉途径。一定有什么别的机制在起作用,某种医学还没有发现的、超越现有认知的机制。
邱莹莹又搜索了另一个关键词——
“声音颜色联觉”
这次搜索结果更加丰富。联觉是一种神经现象,指的是不同感官通道之间的信息交叉——比如看到颜色就能“听到”声音,或者听到声音就能“看到”颜色。这是她母亲生前一直在研究的领域。
她的母亲邱婉清,曾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音乐治疗与神经联觉的学者。在邱莹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戴着耳机,面前摆满了各种仪器和图表,用不同频率的声音做实验。有时候母亲会让她也参与进来,让她听一段旋律,问她“看到了什么颜色”。
小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游戏。
长大后她才明白,母亲在研究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课题——声音不仅能被耳朵听见,还能被大脑“看”见。
而她自己,就是母亲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邱莹莹拥有绝对音感和声音—色彩联觉能力。她听到每一个音符、每一个音调、每一种音色,眼前都会浮现出对应的颜色。C大调是明亮的金黄色,D小调是深邃的深蓝色,降E调是温暖的橘红色。这个能力让她的音乐感知远超常人,但也让她在某些方面格外脆弱。
比如,她听不得某些特定频率的声音——那些声音会让她眼前涌现出难以承受的刺目颜色,像是有人拿探照灯直接照进她的大脑。
母亲的遗物里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录了邱莹莹从五岁到十五岁的全部声音测试数据。那本笔记她翻过很多遍,但一直有一个部分她没敢细看——
最后一页,母亲用红笔写着:“目标频率已锁定。如果成功,将彻底改变现有的听觉认知体系。但风险太大,暂不推进临床实验。”
下面还有一行被反复涂改过的字,她辨认了很多次才勉强认出来:
“被试:金道英。”
邱莹莹闭上眼睛,靠在网吧那张破旧的椅子上。
“被试:金道英。”
她的母亲在研究金道英。
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夺走了金道英的听力,也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但那场车祸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母亲和金道英会同时出现在那辆车上?母亲在研究的那个“目标频率”是什么?为什么“风险太大”?
这些问题像碎片一样散落在她的记忆里,每捡起一片,就会看到更多无法拼接的缝隙。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翻到母亲笔记本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但那一页的字迹太过潦草,很多地方都被涂改液覆盖过,难以辨认。
只有一行字还看得清楚——
“道英的大脑对特定频率的声音信号有超常反应。不是通过听觉通路,而是通过——[涂改]”
而是通过什么?
邱莹莹把手机收起来,从网吧的破椅子上站起身。屏幕上的搜索页面还在亮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词汇像是某种未知的密码,等着她去破译。
她走下网吧的楼梯,重新回到巷子里。十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烤红薯的香味。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沿着巷子往公交站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路过一家音像店的时候,店里正在放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很熟悉,熟悉到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是她前天在学校广播里听到的那首童谣。
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教她唱的那首童谣。
邱莹莹站在音像店门口,听着那首歌从劣质音响里流淌出来,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和街头的噪音。但即便如此,那首歌依然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牢牢地拴住了她的脚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
十年前在青城山,她第一次唱这首歌给小道英听的时候,小道英说了一句话。那时候她以为只是一句普通的夸奖,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本身就带着某种奇异的暗示——
“莹莹,你唱歌的时候,我看到的颜色和平时不一样。”
看到的颜色。
一个八岁的孩子,听到歌声的时候,说他“看到的颜色”不一样。
那不是比喻,不是修辞。
那是——
联觉。
金道英也有联觉。
而且他的联觉和她的一样,是听觉与视觉的交叉感知。
邱莹莹站在街头,周围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喇叭声、说话声、脚步声、店铺里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嘈杂的交响乐。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质感。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的笔记本里说的“目标频率”,指的可能是某一种能通过联觉机制绕过受损的听觉通路、直接刺激大脑听觉中枢的特殊声音频率。而这个频率,很可能与她的声音有关。
这就是为什么金道英说他能“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用耳朵。
是用大脑。
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激动。
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金道英的听力并非完全无法恢复。只要找到那个正确的频率,用正确的方式刺激他的大脑,他就有可能重新“听见”这个世界。
而那个频率,就藏在她的声音里。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被接通。
“喂?莹莹?”电话那头传来宋时晏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担忧,“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来?”
“宋时晏,”邱莹莹开口了——这是她来到闵城之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发出声音,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乐器,“你爸是音乐治疗师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宋时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莹莹,你在说话?”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邱莹莹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声音很低但很稳,“我需要你帮我拿到你爸的研究资料。所有关于‘听觉联觉’和‘声波神经刺激’的资料。”
“莹莹——”
“特别是跟青城山夏令营有关的部分。”邱莹莹说,“跟你认识的所有人有关的部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邱莹莹能听见电话里传来的心跳声——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宋时晏的。
然后宋时晏深吸了一口气,说:
“明天放学后,学校天台。”
电话挂断了。
邱莹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夜已经完全黑了,街灯在头顶亮成一排橘色的光带。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属于它自己的颜色,在她的视觉里闪烁明灭。
她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从她决定以“哑女”身份接近金道英的那天起,她就把自己的声音锁在喉咙深处,像把一把钥匙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那种感觉不亚于一个人自愿闭上眼睛、绑住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了方向。
她不知道那个方向通向哪里,不知道尽头是光明的出口还是更深的深渊。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金道英的大脑真的能通过联觉机制“听见”声音,那她的声音就是他唯一的钥匙。
她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扇门。
然后打开它。
邱莹莹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她妈妈去世后留给她的钱不多,勉强够她一个人生活。爸爸在另一个城市组建了新的家庭,每个月会准时打来生活费,但电话很少打。
她用钥匙打开门,换掉鞋子,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书桌上摆着一个纸箱子,那是母亲去世后从研究所整理回来的遗物。箱子里装满了笔记本、论文草稿、录音带和一些她看不懂的实验数据。她以前整理过几次,但每次都是粗略地翻一翻就合上了——看那些东西会让她想起母亲,而想起母亲会让她疼。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要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不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戴上橡胶手套——那些资料已经很旧了,纸页发黄发脆,稍不留神就会碎裂——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摞笔记本,封面上用马克笔标注着年份和编号。邱莹莹拿起最早的一本,封面写着“2009.5-2009.8”,正是十年前青城山夏令营前后的时间。
她翻开第一页。
母亲的笔迹她很熟悉——那种纤细而略带倾斜的字体,像一排被风吹弯的小草。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声学实验的数据,频率、波形、脑电反应、心率变化……大多数内容她都看不懂,但她还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寻找任何一个可能与金道英有关的字眼。
翻到第37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眉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被试003:J.D.Y.(8岁,男)。检测到异常联觉反应。听觉皮层在无正常听觉输入的情况下仍能产生电活动。刺激源:特定人声频率(被试001)。详细数据见附录C。”
J.D.Y.
金道英。
被试001是谁?邱莹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她不敢确定。她继续往后翻,在第42页找到了关于“被试001”的记录——
“被试001:Q.Y.Y.(5岁,女)。天生具有绝对音感与声音—色彩联觉。声带构造异常,可发出超出正常人类声域范围的频率。已确认其声音对被试003有特殊激活效果。机制待查。”
Q.Y.Y.
邱莹莹。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久久没有动。
五岁。母亲从她五岁就开始研究她了。不,也许更早——从她第一次开口唱歌、母亲第一次发现她能“看到”声音的颜色时,母亲就已经开始记录她的数据了。
她是一个实验品。
她的母亲把她当作一个实验品。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凉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她心脏最脆弱的位置。她一直以为母亲教她唱歌、带她参加各种音乐测试是出于爱,出于对女儿天赋的欣赏。但现在她发现,那些也许只是实验的一部分。她以为的母女亲情,可能只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关系。
邱莹莹合上笔记本,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现在崩溃。还有太多东西要看。
她从纸箱里拿出第二本笔记本。这一本的封面标注是“2013.3-2014.1”,时间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纸页比第一本更加破旧,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浸花过,字迹模糊难辨。
她耐心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在第89页找到了金道英的名字——
“J.D.Y.后续追踪。车祸后确诊双耳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常规听觉通路完全阻断。但联觉通路仍在运作。2022.11.03测试:在播放被试001的音频录音时,J.D.Y.的听觉皮层出现显著激活(较静息状态提高370%)。结论:声音信号可以通过非听觉通路传入大脑。通路名称暂定为‘联觉听觉代偿通道’。论文草稿见附录F。”
后面还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邱莹莹翻遍了整个纸箱,都没有找到那篇“附录F”的论文草稿。其他几本笔记本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缺页和涂改痕迹,像是有人在匆忙之中销毁了某些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内容。
但她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她的母亲确实在研究金道英。而且母亲的发现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她找到了一条可以绕过受损听觉系统、直接激活大脑听觉皮层的通路。那条通路的钥匙,就是邱莹莹的声音。
但母亲没有来得及完成这个研究。
因为那场车祸夺走了她的生命。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台灯的光透过眼睑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像是血液的颜色,又像是某种被稀释了的夕阳。
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那句被涂改的话——“风险太大”。
什么风险?
如果这种治疗方法真的有效,为什么母亲会说“风险太大”?那个风险是针对金道英的,还是针对她邱莹莹的?
还有那个被撕掉的“附录F”——里面写了什么?是谁撕的?为什么要撕?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每一个都像是从黑暗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破裂在水面上,发出细微而令人不安的响声。
但今天已经太晚了。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纸箱里,盖上盖子,用胶带重新封好。那些录音带她打算明天买一台老式录音机回来再听,也许里面会有更多的线索。
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条细长的光带,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金道英的脸。
不是现在这个冷漠疏离的他,而是十年前那个坐在青城山崖边的男孩。夕阳把他的脸染成暖橙色,他歪着头听她唱歌,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时候他说:“莹莹,你唱歌的时候,我看到的颜色和平时不一样。”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好像每个听她唱歌的人都会看到不一样的颜色。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如果母亲的发现可以推进下去,如果她真的能用声音绕过他的耳聋、直接激活他的大脑——
那他就能重新“听见”这个世界了。
不需要助听器,不需要人工耳蜗,不需要任何设备。
只需要她。
这个念头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加速了流动。她紧紧抱住被子,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在胸腔里震动着,那个声音是深红色的,带着一种原始的、不顾一切的力量。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她心里响起——
母亲说“风险太大”。
那个风险,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顶着两个轻微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金道英已经在了。他今天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冷淡疏离。面前摊着的不再是那本《声学原理》,而是一本《神经生物学导论》。
神经生物学。
这个书名的出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声钟。
他在看神经生物学。为什么?是巧合,还是他也在寻找某种答案?
邱莹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今天带的早餐——和昨天一样,一杯热豆浆,一个肉松饭团。她犹豫了一下,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香草味的牛奶,和昨天他给她的那颗糖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
她把牛奶放在他的桌角上。
金道英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那盒牛奶上。这次他没有立刻推回来,而是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邱莹莹。
他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冷漠,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困惑,还夹杂着一丝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然后他拿起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写:
“为什么给我这个?”
邱莹莹写:“因为你昨天给了我一颗糖。”
金道英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写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牛奶推回来,低头继续看他的书。但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推回来的时候,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轻很短,但足以说明他的内心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坚决。
邱莹莹没有再坚持。她把牛奶收起来,翻开课本。但她心里已经把那个瞬间刻了下来,像刻一张唱片上的纹路,每一道都清晰而深刻。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课的时候喜欢讲一些课本之外的趣闻轶事。今天他讲的是共振——当两个物体的固有频率相同时,一个物体的振动会引发另一个物体的振动。
“你们听过那个故事没有?”物理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一队士兵在桥上齐步走,结果步伐的频率和桥的固有频率一致了,桥就开始剧烈晃动,最后垮塌了。这就是共振的力量。”
“还有歌手能唱碎玻璃杯,也是共振原理。歌手发出的声音频率和玻璃杯的固有频率一致,玻璃就会开始振动,振动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碎裂。”
邱莹莹听到这里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共振。
两个固有频率相同的物体之间的能量传递。
如果她的声音和金道英大脑里那条“联觉听觉代偿通道”的敏感频率正好匹配——
那她的声音,就是能让他“共振”的频率。
物理老师还在台上继续讲,但邱莹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个词——共振。在物理学里,共振可以让一座桥垮塌,让一只玻璃杯碎裂。那么在神经生物学里呢?共振可以做到什么?
可以激活一条沉睡的神经通路吗?
可以让一个失聪的人重新“听见”声音吗?
还是说——
可以让她的声音变成一种武器,伤害到她想拯救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邱莹莹头上。
“风险太大。”
母亲说的“风险”,会不会就是这个?
她的声音确实能激活金道英大脑里的听觉通路,但如果那个激活的强度超出了他大脑的承受范围,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就像共振可以震碎玻璃杯一样,她的声音也可能震碎他的大脑里那条脆弱的神经通道。
所以母亲停止了研究。
所以母亲说“暂不推进临床实验”。
因为治愈他的那把钥匙,也是杀死他的那把刀。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弹过钢琴,写过乐谱,在青城山的星空下为一个小男孩唱过歌。现在它们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看起来无害而温柔。
但她知道,这双手所连接的那条声带,拥有她尚不完全理解的力量。
一种可以拯救也可以毁灭的力量。
下课后,邱莹莹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是金道英今天写的那三个字——“那不一样。”
她拿起笔,在那三个字下面写道:
“哪里不一样?”
然后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很好,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笑声和喊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决定去寻找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通向的是拯救还是毁灭,是重逢还是永别。
她都要找到它。
因为这是她欠他的。
从十年前那场车祸开始,从她母亲没能完成的研究开始,从她决定以哑女身份坐到他身边的那一天开始——
她就欠他一个答案。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