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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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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她听不见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金道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习题集,右手转笔,左手撑着下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足以改变世界命运的方程式。晨曦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他的睫毛在光里显得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邱莹莹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买的早餐——一杯热豆浆,一个肉松饭团。她把豆浆放在课桌右上角,饭团放在旁边,然后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背单词。
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金道英身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卫衣的帽子边缘露出半截助听器,指示灯依然是暗的。他的手指修长,转笔的动作行云流水,中性笔在指间翻飞,从食指转到小指再转回来,从来没有掉过一次。
邱莹莹想起小时候,她也喜欢转笔,但总是转不好,笔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时候小道英就会笑着把自己的笔递给她,说“你用我这支,我这支比较重,好练”。
现在他的笔技已经炉火纯青了,而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转过笔了。
早读课铃响之前,林可可踩着点冲进教室,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转过身来,趴在邱莹莹的课桌上,压低声音说:“莹莹!出大事了!”
邱莹莹看着她,用眼神表达疑问。
“下周五的月考,据说是全市联考!”林可可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全市联考啊!题目会超级难的!我上次月考数学才刚刚及格,这次肯定要完蛋了……”
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还有一周,可以好好复习。”
“你说得倒轻松!”林可可夸张地捂住胸口,“你是不知道咱们班的魔鬼竞争有多激烈。你看看你旁边这位——”她朝金道英努了努嘴,“年级第一,理综从来不低于290分,数学竞赛省一等奖。跟这种人做同桌,压力大不大?”
邱莹莹看了金道英一眼。他依然低着头做题,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她在笔记本上写:“还好。”
“还好?”林可可瞪大了眼睛,“我要是坐他旁边,每天都要窒息了!你知道吗,上次期中考试,他英语考了148分,扣的那两分还是作文扣的。148分啊!他是人吗?他是学习机器吧?”
邱莹莹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听力损失达到110分贝的人,是怎么做到英语考148分的?
英语考试有听力部分,虽然高中阶段的听力考试大多通过教室广播播放,声音很大,但对于一个完全听不见的人来说,那和静音没有任何区别。除非他有别的方式来弥补。
比如读唇语。
但读唇语看懂日常对话已经很困难了,要在考试中通过读唇语来做听力题,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听力考试的音频是录制的,没有口型可以看。
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邱莹莹的脑海里,让她无法不去想。
早读课开始了。今天的早读是语文,全班齐声朗读一篇文言文。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邱莹莹翻开课本,跟着大家的节奏默读。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现在是哑女,不能朗读——但她的嘴唇在轻微地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背诵。
金道英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书页上,嘴唇紧抿,一动不动。和其他同学抑扬顿挫的朗读声相比,他的沉默像是教室里的一片真空地带。
但他的手在动。
右手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字。不是在抄课文,而是在写一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词语。邱莹莹偷偷瞄了一眼,看到那些词语是——
“频率”“共振”“衰减”“频谱”。
又是声学相关的术语。
他在早读课上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邱莹莹收回目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明明听不见,却对声学如此着迷,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就像一个盲人痴迷于色彩,一个失去味觉的人热衷于烹饪——那不是兴趣,那是一种执念。
一种想要抓住已经失去的东西的执念。
早读课结束后,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刘,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今天讲的是导数的应用,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复杂的函数题,粉笔敲得黑板咚咚作响。
“这道题难度不小,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思考,待会儿我找人上来做。”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草稿纸的声音。邱莹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她的数学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属于中上水平。这道题确实有难度,她算了三分钟,才勉强理清了大致的思路。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金道英没有在算。
他面前摊着草稿纸,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他右手转着笔,目光落在黑板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五分钟过去了。
刘老师拍了拍手:“好,时间到。哪位同学上来做一下?”
没人举手。
“没人主动吗?那我点名了。”刘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金道英,你上来做。”
金道英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座位上,右手转笔,目光落在黑板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老师微微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金道英!”
还是没反应。
坐在金道英前面的林可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课桌。
那个轻微的动作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金道英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林可可的脸上。林可可朝讲台方向指了指,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讲台上的刘老师。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开始答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粉笔字写得很快,公式一行接一行地铺展开来,逻辑严密,步骤清晰,连一个多余的符号都没有。不到三分钟,他就写完了整道题,把粉笔放进粉笔槽,转身回到座位上。
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好,完全正确。大家看一下金道英同学的解题思路,非常简洁,一步多余的都没有。这就是你们要学的东西——逻辑,效率。”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夹杂着几声“变态”“不是人”之类的小声嘀咕。
但邱莹莹没有看黑板上的答案。
她看的是金道英的脸。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当他坐回座位上的那一刻,邱莹莹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下颚线绷紧了一瞬。
非常非常短暂的一瞬,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然后那个表情就消失了,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抚平了。
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紧绷,看到了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看到了他重新拿起笔时手指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
那是紧张。或者说,是某种类似于紧张的情绪。
一个数学天才,被叫到黑板前做一道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题,为什么会紧张?
答案很简单——他紧张的不是做题本身,而是“被叫到名字”这件事。
因为他听不见老师叫他。
每一次被点名,对他来说都是一场考验。他需要依靠周围人的提示才能知道自己被叫到了,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讲台前,需要假装自己能听见老师说了什么。那个过程对他来说,可能比做十道竞赛题都更让人疲惫。
邱莹莹的心又疼了一下。
这种心疼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她垂下眼,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数学题上。
不能暴露。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观察他。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精心维护的伪装。
至少现在还不能。
第二节是体育课。
闵城一中的体育课是男女生分开上的,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在体育馆里练瑜伽。邱莹莹跟着女生们换好运动服,走进铺着木地板的体育馆。瑜伽垫已经铺好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纤细,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她让大家两两一组,互相配合做一些拉伸动作。
林可可第一时间拉住了邱莹莹的胳膊:“莹莹咱俩一组!”
邱莹莹点点头。
拉伸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林可可突然压低声音说:“莹莹,你有没有觉得金道英这个人……有点奇怪?”
邱莹莹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我也说不上来,”林可可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他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你看他平时跟谁都不怎么说话,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看书,吃饭也是一个人,放学就走。我在这个班待了两年了,感觉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邱莹莹在瑜伽垫旁边的备忘录上打字:“他是班长吧?当班长不是要跟很多人说话吗?”
“嗐,他那个班长就是挂个名,”林可可撇撇嘴,“大家都知道他耳朵不好,所以什么组织活动啊、收发作业啊,都是副班长在干。他当班长纯粹是因为成绩好,老师们喜欢他。”
邱莹莹又打了一行字:“他耳朵是怎么不好的?”
“听说是小时候出过车祸,”林可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感,“好像是七八岁时候的事吧,车祸之后听力就越来越差,到最后就完全听不见了。高一的时候他还没转来,听说一直在韩国那边做治疗。高二转来的时候还戴着那种很大的助听器,后来换成了现在这种隐形的。不过我看他那个助听器好像也没什么用,平时跟他说话他还是经常听不见。”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爸好像是个什么集团的董事长,挺有钱的。他妈是家庭主妇,专门在家照顾他。不过这些都是我听说的,具体什么样我也不清楚。”林可可耸了耸肩,“反正金道英这个人吧,虽然长得确实帅,成绩确实好,但就是给人一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明明离他很近但感觉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感觉。你懂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懂。
她比任何人都懂。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在金道英还没有失去听力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孩子了。但他不是冷,只是安静。他会认真地听别人说话,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默默帮忙,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牛奶糖分给她。那时候的金道英,安静得像一棵树,但你靠在他身边,会觉得很安心。
而现在,他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变了质地。
以前的安静是温暖的,现在的安静是冰冷的。
以前他是不爱说话,现在他是不敢说话。
车祸不仅夺走了他的听力,还夺走了他身上某种更重要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邱莹莹说不上来,但她在看到他从讲台上走下来时那个转瞬即逝的紧绷表情时,突然明白了——
那是一种安全感。
一个听不见的人,活在健全人的世界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防着暴露自己的缺陷。那种提防不是刻意的,而是已经变成了本能。就像一个人走在薄冰上,即使冰面足够厚,他也无法放松脚下的步伐。
体育课结束后,邱莹莹去更衣室换衣服。她把运动服脱下来,换上校服,拉开更衣柜的柜门时,一张折叠的纸条从柜门缝隙里掉出来,飘落在她脚边。
邱莹莹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是一行笔迹陌生的字——
“离金道英远一点。”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更衣室里人来人往,女生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她捏着那张纸条,手心里的温度在迅速流失。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聊天的聊天,梳头的梳头,没有人朝她这边多看一眼。
她低下头,重新看那张纸条。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用的是普通的黑色水笔,纸张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没有任何特征,查不到来源。
“离金道英远一点。”
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警告?是威胁?还是善意的提醒?
邱莹莹的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口袋里另一张纸——那是母亲留下的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她一直随身带着。
照片上,八岁的邱莹莹和八岁的金道英站在青城山的蓝天白云下,笑得没心没肺。
她握紧那张纸条,把它揉成一个小小的纸团。
不管这是谁写的,不管这是什么意思,她都不会离开。
因为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靠近他。
午休时间,邱莹莹去了图书馆。
闵城一中的图书馆很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是阅览室,二楼是自习区。她本来想在阅览室里找几本关于音乐治疗的书,但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看到了两个让她停住脚步的身影。
金道英和夏晚。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对面,中间摊着一堆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夏晚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金道英面前的纸上画着什么。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而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金道英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偶尔点点头,偶尔简短地说几个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摊开的文件照得发亮。
邱莹莹站在楼梯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到夏晚说了一句什么,金道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她刻意去看,几乎会错过。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的的确确是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划过邱莹莹的心脏。
她转身下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大多趴在桌上睡午觉。邱莹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她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只是戴着耳机。这个动作是她从金道英身上学来的——戴着耳机的人看起来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有人来打扰。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一幕。
金道英对夏晚笑了。
那个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的金道英,对夏晚笑了。
邱莹莹想起十年前,在青城山的那片星空下,小道英对她笑的样子。那时候的笑容很大很亮,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看得像漫天的星星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时候的笑是独属于她的。
而现在,他也会对别人笑了。
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这说明他不是真的冷,他只是把温暖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让他愿意笑出来,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把自己封闭。
但她的胸口为什么这么闷?
为什么会有一种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邱莹莹摘下耳机,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如果夏晚是金道英在学校里唯一愿意亲近的人,那她就应该去了解夏晚,接近夏晚,通过夏晚来了解金道英。
而不是在这里吃一些没有立场的飞醋。
她拿出手机,翻到昨天拍的那张海报照片——校园广播站招新的海报。
然后她打开短信界面,输入夏晚的手机号码,打了一行字:
“你好,我是高三(1)班的转学生邱莹莹。我看到广播站的招新海报,想报名参加。但我不能说话,不知道可不可以?”
发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发送成功”。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课桌上。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这是她来闵城一中之后,第一次主动迈出步子。不是向金道英——她知道向他迈步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时机——而是向那个可能对她有帮助也可能构成威胁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只是坐在金道英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什么都不做。她来闵城一中不是为了默默守护他的,她来是为了找到治愈他的方法。
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先了解他。
真正地了解他。不是十年前那个爱喝香草牛奶的八岁男孩,而是现在这个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的十八岁少年。
下午上课前,金道英回到了教室。
他走过邱莹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清冽而干净。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把一本厚厚的书放在桌上,邱莹莹瞄了一眼,还是那本《声学原理》,但书签的位置已经比昨天往后移了不少。
他一直在读这本书。
一个听不见的人,在读一本关于声音的书。
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你在看什么书?”
她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金道英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手拿起她桌上的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声音。”
他的字迹很瘦很长,棱角分明,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但落在邱莹莹心里,却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声钟。
他回应她了。
这是她转学以来,他第一次回应她写的东西。
邱莹莹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写:
“你为什么对声音感兴趣?”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
这次金道英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打算回答了,久到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到震耳欲聋。
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吵。”
邱莹莹愣住了。
吵?
一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人,觉得世界很吵?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继续追问,但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金道英合上那本《声学原理》,把笔记本推回给她,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邱莹莹看着笔记本上他留下的那三个字——“声音”“吵”——心里的疑惑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蔓延开来。
他说的“吵”,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午的课邱莹莹几乎没有听进去。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金道英写的那个字——“吵”。一个听力损失达到110分贝的人,理论上连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都听不见,为什么他会觉得“吵”?
除非他不是完全听不见。
除非他听到的不是正常的“声音”,而是某种别的什么东西。
邱莹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份医疗报告上的诊断——“双耳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这个诊断意味着内耳的毛细胞受损严重,无法将声音信号转化为神经电信号传递给大脑。从生理结构上来说,金道英的耳朵确实“坏”了。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耳朵坏了,但他的大脑在以另一种方式“听见”声音?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邱莹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但她又想起母亲在照片背面写的那句话:“听不见世界的孩子,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指的是谁?
是母亲自己的声音?还是——
她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瞬间爬满了邱莹莹的整个思绪。十年前在青城山,母亲曾经是夏令营的随队医生。母亲是学音乐治疗出身的,专门研究声音对人体神经系统的影响。那时候母亲经常给夏令营的孩子们做一些听力测试和声音反应训练,其中就包括金道英。
母亲一定发现了什么。
而那个发现,可能就藏在那张照片和那份医疗报告里。
邱莹莹决定,这个周末一定要把母亲留下的遗物重新整理一遍。那些她以前没有仔细看过的笔记本、研究资料、录音带,也许里面藏着某种被她忽略的重要线索。
放学铃响的时候,邱莹莹还在走神。
金道英已经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课桌上。
是一颗牛奶糖。
香草味的。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金道英已经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那颗白色包装纸的牛奶糖,安静地躺在她的课桌上,在夕阳的光里泛着一层暖暖的光泽。
她拿起那颗牛奶糖,手指微微发抖。
包装纸上的保质期是最近的日期,说明是最近才买的。他随身带着香草味的牛奶糖——十年前她最爱吃的、他总舍不得吃要留给她的那种糖。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
他记得?
邱莹莹把牛奶糖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让糖纸微微发皱。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着想要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里。
不管他是记得还是不记得,至少今天,他主动给了她一颗糖。
这是他转学以来对她做出的第一个主动的、带有温度的行为。
虽然只是一颗牛奶糖,但在邱莹莹心里,那颗糖的重量,胜过千言万语。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校园广播准时响起,今天的播音员是夏晚。她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清脆悦耳,带着一种播音员特有的专业感——
“各位同学下午好,这里是闵城一中校园广播站。今天的节目要跟大家分享一首老歌,来自很多年前的一部电影。有人说,声音是记忆的容器,有些歌会让你想起某个人,有些声音会让你回到某个瞬间。如果可以的话,你想用一首歌来记住谁呢?”
然后,一段前奏响起。
邱莹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首童谣。
十年前在青城山,她站在山崖边唱过的那首童谣。
晚风从身后吹过来,带来桂花的香气和夏晚的播音声。邱莹莹站在校园中央,身边是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学生,头顶的广播喇叭里播放着她十年前唱过的那首歌。一切都像是一场被精心安排的巧合,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她转过身,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的窗户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面对着广播喇叭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个身影她很熟悉。
是金道英。
邱莹莹站在夕阳里,看着三楼窗户边那个沉默的身影,忽然觉得心跳声变得很慢很慢。
他听不见广播里的歌。
但他站在那里。
好像在用另一种方式,认真地、用力地,“听”着这个世界。
她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校园广播站欢迎你。明天中午来广播站面试。夏晚。”
邱莹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
只有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玻璃,反射着一天中最后一缕阳光。
她把手机收好,握紧口袋里那颗香草味的牛奶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身后,校园广播里夏晚的声音还在继续——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在听的人。愿你的世界里,总有一个人在认真听你说话。”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了步伐。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离那个沉默的少年,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