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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金桂落尽之前 十月, ...

  •   十月,蓉城的桂花开了满城。
      那种甜腻的温柔的香气飘在空气里,走在街上像是泡在一大碗桂花蜜里。不是那种刺鼻的、廉价的香精味,是天然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甜,像是某种被岁月发酵过的记忆,越是久远越是醇厚。校园里的桂花树成排,种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林荫道两旁,黄澄澄的小花簇在枝头,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像是谁在绿色的画布上撒了一把金粉。
      风吹过就落下一层金色的雨。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坠落,是缓慢的、旋转的、像是一群金色的蝴蝶在跳最后一支舞。它们落在小径上,落在台阶上,落在路过学生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书页里。铺满小径像是谁在地上撒了金粉,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安慰。
      夏初每天经过桂花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小花簇在枝头轻轻颤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被过度曝光的照片。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那种香气很浓,很烈,像是要把她的肺叶全部填满。她想把这种味道存进肺里,留到以后,留到她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个以后的日子。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会给她做桂花糕。糯米粉混着糖桂花,蒸出来之后软糯香甜,咬一口就能尝到秋天的味道。那时候外婆还在,母亲还会笑,父亲还会回家。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以后",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个",不知道什么是"存进肺里"的贪婪。
      现在她知道了。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早。
      林知从九月底开始每天给她带一小包桂花干。
      那些桂花干装在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袋子是密封的,边缘用卷发棒烫过,像是某种精致的工艺品。桂花干是淡黄色的,比新鲜的花颜色浅一些,但香气还在,打开袋子就能闻到那种甜腻的温柔。
      "桂花性温,对身子好。"林知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眼睛盯着夏初,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
      夏初知道她是特意查过的。她知道林知为了这句话,可能翻了很多本中医养生的书,可能在网上搜了很多资料,可能问了很多人。那种认真很细微,很具体,像是一滴滴水,慢慢渗入干涸的土壤。夏初接过袋子,说"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邱言栀则开始每天给她带各种小零食。
      "补充营养"四个字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小零食的袋子上。有时候是坚果——核桃、杏仁、腰果,装在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袋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有时候是红枣糕——邱言栀妈妈亲手做的,切成小小的方块,用保鲜膜一块一块包起来,糕体软糯,枣香浓郁。有时候是一小盒温热的银耳汤——装在保温饭盒里,银耳炖得很烂,几乎化在汤里,枸杞和红枣浮在上面,像是一朵朵小小的花。
      两个人在夏初身上花的心思,夏初都看在眼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她想起自己曾经是一个"接受"的人——接受母亲的冷漠,接受父亲的缺席,接受同学的排挤,接受世界的恶意。她学会了接受,因为拒绝意味着冲突,冲突意味着消耗,消耗意味着她更没有力气活下去。但现在,她开始"被给予"——被给予桂花干,被给予红枣糕,被给予银耳汤,被给予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善意。
      那种"被给予"的感觉很温暖,也很沉重。温暖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是透明的,终于有人看见了她,终于有人在意她是否还活着。沉重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回报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不知道这些给予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遗憾。
      十月中的一天下午,夏初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封信。
      那封信藏在课本和练习册之间,信封是浅黄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票,没有地址。那种浅黄色很柔和,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旧报纸,又像是某种被岁月漂白的记忆。她拆开来,里面是一张信纸,同样是浅黄色的,边缘有些毛糙,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铅笔写着一行字:
      "十月了天凉多穿衣。今天桂花开了很多,我给你摘了一枝放在你桌角了。如果明天干了,我再换一枝新的。"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字迹——清隽、整洁、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像是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
      那是陈喻周的字,她在他的作业本上见过,在他的物理批注上见过,在那些"记得吃"的便签纸上见过。
      她抬起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陈喻周正在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他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左眉尾那颗痣在逆光里若隐若现。他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她这边,像是那封信不是他写的,像是桌角那枝桂花不是他放的。
      但她看见他握笔的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张创可贴——小小的,浅肤色的,边缘有些卷起来了,应该是摘桂花的时候被枝桠划伤的。那个创可贴很显眼,因为它在他的手上,而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看向他的手。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按照原来的折痕,一下,两下,三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她打开铁盒子,把信纸放进去,和那些便签纸条放在一起。铁盒子已经满了,她不得不把里面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腾出一小块空间。那些便签纸条被她一张一张地抚平,按照日期排好,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然后她伸手拿起桌角那枝桂花。
      一小枝,花簇密密的,金黄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格外明亮。那些小花米粒大小,四片花瓣围着一个细细的花蕊,香气很淡,但很持久,像是一种遥远的安慰。她把那枝桂花插在笔筒里,笔筒是一个透明的塑料杯,上面印着某次考试的奖励字样。桂花在笔筒里轻轻摇晃,像是一小片被凝固的秋天。
      下午上课的时候,风从窗外吹进来。
      那枝桂花就跟着轻轻摇,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香,是淡淡的、丝丝缕缕的,像是谁在远处拨动了一根琴弦。她低头做题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枝花,像是有人在她桌前种了一小片秋天。那片秋天很小,很脆弱,风一吹就会散,但她想把它留住,想把它存进记忆里,想把它带到某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到达的以后。
      那个月她收到了七封信。
      每一封都藏在课本和练习册之间,每一封都没有署名,每一封都用浅黄色的信纸和铅笔写成。那些信很短,很短,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作"信"——只是一句话,一个提醒,一个"我在"的证明。
      "天凉多穿衣。"
      "今天阳光很好别闷在教室里。"
      "食堂有你爱吃的番茄牛腩记得去。"
      "图书馆的老位置我擦过了。"
      "你昨天咳嗽了,记得喝热水。"
      "月考别紧张,你物理进步很大。"
      "桂花又开了,我摘了新的,放在你桌角。"
      每一封信里都夹着一片东西——桂花、三叶草、一片形状特别的银杏叶、一颗小小的橡果、一根羽毛、一粒石子、一片枫叶。那些东西很小,很不起眼,但每一片都被他精心挑选过,每一片都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寓意。
      桂花是新鲜的,三叶草是四叶的,银杏叶是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曲的,橡果是完整的、带着帽子的,羽毛是白色的、很软的,石子是光滑的、被河水打磨过的,枫叶是红色的、像是一小团火焰。
      她把这些东西全都收进铁盒子里,和那些便签纸条放在一起。铁盒子已经满了,盖子合不上了,她换了一个更大的——一个蓝色的铁盒,原本是装茶叶的,上面印着山水画。她把原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转移过去,按照日期排好,一张一张,一片一片,像是在整理某种珍贵的档案。
      十月末的时候,她在回信里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写了很多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一句简单的话:"等我好一点了,我们一起去摘桂花吧。"
      她让邱言栀帮忙传过去。邱言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睛弯成了月牙,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的课桌上多了一张新的纸条——淡黄色的,边缘有些毛糙,铅笔字迹清隽整洁:
      "好。等你。不急。"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好"是承诺,"等你"是耐心,"不急"是理解
      三个字,三种情感,像是一颗三棱镜,把白色的光折射成彩虹。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和之前的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桌角那枝新的桂花,插在笔筒里,替换掉已经干枯的那一枝。

      但十月底发生了一件事,把这一切安稳的氛围打破了。
      那天是周二,学校放假半天。夏初去医院复查——她偷偷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请了病假,说"回家休息",但实际上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那家医院。那家医院她来过很多次,熟悉得像是一个常客——挂号处的位置,候诊室的座位,医生的诊室号,她都烂熟于心。
      医生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的领口有些发黄。她看了夏初的各项指标之后,表情非常凝重。那种凝重不是装出来的,是职业性的、习惯性的、像是看到了某种她不愿意看到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夏初,"王医生翻着病历,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寻找某种她希望找到但找不到的证据,"你的病情恶化的速度比我们预期的快。"
      她指着上面的数据——那些数字、曲线、百分比,在夏初眼前变成了一群乱飞的蜜蜂。夏初盯着那些数据,试图理解它们的意思,但它们只是数字,只是曲线,只是某种她无法解读的语言。
      "从最近的检查结果来看,"王医生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药效在减弱,你的心肺功能在持续下降。我们必须调整治疗方案,你可能需要住院治疗。"
      夏初坐在诊室里,听着那些话。
      那些词语像远方的雷声,滚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麻木了。不是第一次听到坏消息,不是第一次面对残酷的现实,但每一次都像是从头再来,每一次都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她想起第一次确诊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小,还在读初中,母亲带她来的,母亲在外面哭,她在里面听医生讲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吃药就会好,只要治疗就会好,只要努力就会好。
      现在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好的。
      "如果不住院呢?"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怕惊扰什么。
      王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夏初注意到了——那是医生在权衡,在组织语言,在准备说出某个她不愿意说出的答案。
      "如果不住院,"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以目前的速度,你可能撑不过今年。"
      夏初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她没想到这么快。
      那种抖不是轻微的、可以被控制的,是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她需要这种痛感,需要某种真实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感受,还没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能不能……"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再缓缓?我高三了,我想把这一学期读完。"
      王医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诊室里的钟滴答滴答走了好几圈,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夏初开始怀疑医生是不是没有听见她的话。然后王医生说:"最多到年底。不能再拖了。"
      那句话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最后一丝光,然后彻底暗了。
      夏初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在下雨。
      细密的秋雨,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是绵密的、湿黏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谁在远处撒了一把盐。她没有打伞,站在雨里想了一会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想起医生的话,想起"撑不过这个冬天",想起铁盒子里的那些信和便签,想起笔筒里那枝正在干枯的桂花。
      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却不知道要给谁发消息。
      雨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几个字,像是谁在屏幕上画了一层水雾。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雨水不断落下,不断模糊,像是一种她无法摆脱的诅咒。
      过了很久,屏幕暗了。
      她站在雨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被雨水和泪水同时打湿。那些水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哪些是她说不出口的恐惧和绝望。
      夏初找了个躲雨的地方蹲下,把脸埋进膝盖。
      就在她拿出手机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
      "没带伞?"是陈喻周的消息。
      夏初不解,转动着脑袋前后左右看了看,没人呀。
      夏初:"?"
      "我看见你了,别走动,我马上过来。"陈喻周因为这两天频繁洗浴,他的身体不耐受,学校医务室的药对他没多大作用,索性他就到医院看看。刚拿完药,就看见夏初走出医院,小小的蹲在街边躲雨。
      她听见有人在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鞋底踩在水坑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一群受惊的鸟在扑腾翅膀。然后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黑色的伞面,雨水顺着伞沿流成细线,像是一圈被凝固的瀑布。
      她抬起头。
      陈喻周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面被急促敲响的鼓。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滴水。他的校服外套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他的裤脚全是泥水,鞋子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像两口被雨水洗过的井,深不见底,却清澈透明。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清淡平静,是某种正在燃烧的、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漏走的急切。
      "夏初,"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怎么一个人?"
      她看着他,雨珠从他的下颌滴落。
      那颗水珠很大,很圆,像是一滴被凝固的眼泪,悬在他的下巴尖上,然后坠落,落在她的校服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陈喻周,我感冒了。"
      他握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种收紧很剧烈,像是一根被突然拉扯的弦,像是一只被触碰到伤口的动物。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变化——他的脸还是那样,苍白的、瘦削的、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但她感觉到了,感觉到那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倾斜的角度很大,大到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挡住了全部的雨。那种倾斜很细微,很具体,像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承诺。他蹲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那很久是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夏初觉得被拉长了,像是一部慢镜头电影。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抖,看见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是一根被拉直的线,不容置疑,不容弯曲。"我陪你。"
      夏初在雨里看着他的眼睛。
      我陪你一起感冒?
      那双眼睛里有她自己都没有的某种坚定——那种坚定不是盲目的乐观,不是廉价的安慰,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真实的、像是被锻造过的钢铁。
      她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她做了,她在雨里,在他面前,在那个黑色的伞下面,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承诺,一个回应,一个确认。
      他站起来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右手食指上还贴着那张创可贴——浅肤色的,边缘有些卷起来了,是摘桂花时被枝桠划伤的。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她的手指冰凉,温度在握紧的瞬间开始交换。那种交换很缓慢,很具体,像是一种生命的传递。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那行字时的情景——图书馆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她无意间瞥见他书页上的批注。
      那时候她不懂,不懂什么是"爱人",不懂什么是"面具",不懂什么是"揭下"。
      现在她似懂非懂了。她也许正在把面具揭开。一点一点地,在他面前露出真实的自己——那个脆弱的、恐惧的、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的自己。
      那种暴露很可怕,像是一层被剥开的皮肤,像是一扇被打开的门。但她愿意,愿意在他面前暴露,愿意让他看见,愿意相信他不会离开。
      那天晚上,夏初把这件事告诉了邱言栀和林知。
      没讲具体是什么病,只讲了自己生了一场严重的感冒。当时不以为然,她们也没多想,以为真的只是一场严重的感冒,以为上一场会好的感冒。
      三个人在医院附近的奶茶店里坐了很久。那家奶茶店很小,装修是那种老式的风格,粉色的墙壁已经有些发黄,桌椅是木质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雨后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邱言栀听完之后,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
      她只是握住了夏初的手,握了很久。那只手很暖,带着奶茶的温度,让夏初想起很多个和邱言栀一起吃冰淇淋、一起聊天、一起沉默的午后。邱言栀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夏初的皮肤里,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要确认她还活着,还在,还在。
      林知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平稳:"夏初,我们会陪你的。不管多久。"
      夏初,你是否有一天也会很惭愧,在对把真心待你的朋友面前撒谎呢?
      或许,她连惭愧的机会都没有。
      那句话很短,很简单,但里面的重量夏初感受到了。"不管多久"——这意味着她们知道情况很糟,知道未来不确定,知道"多久"可能很短很短。
      但她们还是说了,还是承诺了,还是愿意陪。
      她就是那么一个只要对她有一点点的温柔都能感受到的人,一个一点点小事就能知足的人。
      夏初看着她们两个人,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大块东西。
      那东西很大,很硬,像是一块被卡在喉咙里的石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想说话,想感谢,想哭泣,想拥抱——但最后,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句简单的"谢谢你们"。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然后她低下头喝奶茶。
      奶茶是温的,珍珠在杯底晃荡,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廉价的、即时的、却真实的安慰。她在心里想——就算这个冬天真的过不完,有这些人陪着,也不算太亏。那种"不算太亏"的想法很卑微,很渺小,像是一粒在沙漠里寻找水源的种子。但对她来说,那就是全部,那就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那天晚上回家后,夏初打开手机,看见陈喻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给你带粥。我熬的。"
      她弯起了嘴角。
      那个笑很淡,很浅,像是一朵在寒风里勉强维持形状的花。但她感觉到了,感觉到某种东西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像是一股温暖的泉水,冲刷着她早已干涸的心田。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怕被拒绝。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知今天在奶茶店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那种落不是随意的,是固定的、持续的、像是被某种磁力吸引的。
      夏初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看见陈喻周站在路灯下,正往她们这边看。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黑色的外套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瘦削,像是一根被拉长的影子。他站了很久,久到夏初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被雨淋湿,然后他才转身走了。
      林知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装出来的,是练习过的,是"我没事"的表演。但夏初注意到她握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个纸杯捏碎。
      那个动作很细微,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夏初注意到了——因为她自己也做过同样的动作,在无数次看到陈喻周的时候。
      夏初没有说什么。
      但她心里那根若有若无的刺,又轻轻扎了一下。那根刺很小,很细,像是一根被埋进肉里的玻璃纤维,看不见,摸不着,但偶尔碰到,就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她知道那根刺是什么——是嫉妒,是不安,是"他对我好,但他也对别人好"的矛盾,是"我想要独占,但我没有资格独占"的卑微。
      她告诉自己不要贪心。她告诉自己能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她告诉自己不要期待更多,不要索取更多,不要让自己变得可怜。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里说:"可是你想要更多。你想要他知道,你想要他回应,你想要那句'一天一天地过,我陪你'不只是对冬天说的,而是对某种更重的、更真的、更属于你的东西说的。"
      她在两个声音的拉扯中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金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伸出去接花瓣的手心里。她抬头看,陈喻周站在树枝上,正在摘桂花。他的手指被枝桠划伤了,血珠渗出来,但他没有停,还在摘,还在摘,像是要把整棵树的桂花都摘下来给她。
      她想说"够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你的手在流血",但声音发不出来。她只能站在树下,看着他在树上,看着金色的花瓣像雨一样落下,看着他的血珠混在花瓣里,变成一种她无法命名的颜色。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斑,想起那个梦。梦里的桂花还在,梦里的血珠还在,梦里的他还在。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边,那里放着铁盒子。她打开盒子,拿出昨天那封信——"十月了天凉多穿衣"——和那片夹在信里的桂花。桂花已经有些干枯了,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但香气还在,淡淡的,丝丝缕缕的,像是一种遥远的安慰。
      她把桂花放在唇边碰了一下,没有吃下去。甜的,她隔着干枯的花瓣感觉到了。那是他摘的,是他用受伤的手指摘的,是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清晨,站在桂花树下,一片一片挑选的。
      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淡,但真实。然后她起床,准备迎接新的一天——迎接那个即使她知道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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