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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桂花香里的距离 七月的 ...

  •   七月的盛夏悄无声息地收拢了高二的尾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教室嘈杂的人声慢慢平息,堆积一整年的试卷被逐一收拾干净。没有盛大的告别,甚至来不及好好道别,所有人就在闷热的晚风里,仓促结束了平平淡淡的高二。
      整个七月冗长又安静,蝉鸣聒噪,日光炽烈,把整座城市捂得沉闷慵懒。夏日白昼极长,日子过得缓慢,像被刻意拉长的余温。少年心事藏在层层热浪里,未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的再见、短暂心动与细碎欢喜,全部被悄悄封存进这个夏天。一切看似安然无恙,实则已是尾声,属于他们最轻松、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在盛夏悄悄落幕。
      八月末,晚风渐渐褪去燥热。盛夏的绿意开始沉寂,蝉声日渐稀疏,空气里多了几分清冷的秋意。夏天短暂得像一场仓促的梦,来不及回味,便悄然远去。那些未完成、未圆满、未揭晓的情愫,最终随着夏日余温一同消散,无声无息,再也无法回头。
      九月如约而至,秋风踏碎盛夏余温,掀开高三的序幕。
      再踏入校园时,所有人的身份已然更迭。曾经懵懂散漫的高二学生,被迫一夜长大,被时间推着迈入兵荒马乱的高三。教学楼依旧熟悉,人群依旧喧闹,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夏天结束了,年少的温柔与莽撞也一同结束。
      往后只有无尽试卷、漫长黑夜、埋头赶路的日子。热烈落幕的盛夏成了永远的过去,所有意难平,都永远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七八月。
      九月,高三正式开学了。
      这一年,对所有的高三学生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邱言栀一直想去的省城大学,在叶清霖的那档子事后,她也不大想去了,现在的她是迷茫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出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是也并没有消极,在假期报了好些补习班进行补课。
      夏初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椅重新排过了。那种重新排列不是简单的左右调换,而是整个教室的格局被彻底打乱——靠窗的位置变成了靠墙的位置,中间的位置挪到了角落,前后桌的关系被完全拆解。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排列组合,像是一个走进陌生房间的人,需要重新辨认方向。
      她不再坐在靠窗第三排,被调到了靠墙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教室的最东侧,挨着墙壁,左边是冰冷的瓷砖,右边是过道。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是一道道陈年的伤疤。她伸手摸了一下墙面,粗糙的、带着细小颗粒的触感,和之前靠窗位置的光滑完全不同。那个位置能看到窗外的香樟树,能看到阳光在树叶间跳跃,能看到远处的实验楼。而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墙壁,和墙壁上的某个裂缝,像是一只正在缓慢爬行的蜈蚣。
      邱言栀坐在她前面,转过头来说:"这样方便照顾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夏初听出了里面的关切。邱言栀的座位也被调了,从中间挪到了靠墙的位置,就在夏初前面一排。她的马尾辫在夏初的桌面上方晃来晃去,发梢有时会扫到夏初的课本,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莓味洗发水香气。那种味道很熟悉,很熟悉,让夏初想起很多个和邱言栀一起吃冰淇淋、一起聊天、一起沉默的午后。
      林知还是坐在她后排,每天拍她肩膀打招呼。
      那种拍打很轻,像是某种仪式,某种确认"我还在"的方式。夏初能感觉到林知的手指落在她肩膀上的触感——温暖、干燥、带着一点点紧张。她知道林知在紧张什么,她知道林知每天拍她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教室的最后一排,飘向那个靠门的位置。那种飘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像是向日葵本能地朝向太阳。
      夏初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陈喻周还在老位置,靠门倒数第一排。那个位置在教室的最西侧,和她现在的位置隔着整个教室的对角线。隔着七排课桌,那个距离像是被拉长了,从之前的几步之遥变成了现在的几十步。她需要转过头,越过无数颗后脑勺,才能看见他的侧脸——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左眉尾那颗痣在逆光里若隐若现。
      但每天早上的温水和维生素片一次也没有断过。
      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总是准时出现在她桌角,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维生素片是白色的,小小的,放在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上。上面的字迹一成不变——"记得吃。"有时候是"今天很热多喝水",有时候是"早点睡别看太晚"。那些便签纸像是一种承诺,一种"不管距离多远,我都在"的证明。她把新的便签纸叠进铁盒子里,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按照日期排好。盒子越来越满,像是一个正在慢慢被填满的容器。
      开学第一周,夏初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林知开始主动找陈喻周说话——借口借物理笔记、问一道竞赛题、讨论老师布置的作业。那些借口很合理,很正当,像是被精心设计的剧本,每一句台词都恰到好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和煦,像是春天刚化的溪水,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夏初认得——是期待,是紧张,是"我希望你能看见我"的渴望。
      陈喻周对她的态度很平淡,礼貌但疏离。
      他回答完问题就低头做自己的事,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那种沙沙声夏初很熟悉,熟悉到她能分辨出他做题时的节奏——快的时候是在解简单的题,慢的时候是在攻克难题,停顿时是在思考。但林知并不气馁,她每天都会找新的理由和他说一两句话,像是一棵藤蔓正在试探着寻找可以缠绕的支点。
      班里的同学开始注意到了。
      课间有人在讨论,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飘进夏初的耳朵里。
      "林知是不是喜欢陈喻周啊?"
      "好像是吧,她天天找他说话。"
      "陈喻周那种闷葫芦也有人追?"
      "你懂什么,人家帅啊。"
      那些声音像风一样飘进夏初的耳朵里,她假装在看书,手指却一直没有翻页。
      她盯着书页上的那行字——"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那是泰戈尔的诗,陈喻周的《飞鸟集》里划了线的那一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些字母在她眼前变成了乱码。然后她合上了书,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
      邱言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别管那些人。陈喻周什么态度,你还不清楚吗?"
      夏初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一页书。书页在她手指间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安慰。她不清楚吗?她当然清楚。陈喻周对林知的态度,和对其他人的态度一样——礼貌、疏离、不带任何温度。但"清楚"和"安心"是两回事。她知道他对林知没有特别的感情,但她也知道,林知每天都在靠近,每天都在试探,每天都在寻找那个可以突破的点。
      而她自己,每天都在后退,每天都在沉默,每天都在用距离做保护。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不回应别人?她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夏初去图书馆的时候发现林知也在。
      那 是个周三,放学后的图书馆里人很少。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裹着旧书页的气息迎面扑来,那种气息很特殊,是纸张老化、墨水干涸、灰尘沉积混合而成的味道,像是一种时间的味道。她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角落——那个她和陈喻周"老位置"的一部分。
      但林知坐在那里。
      她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的短发被夕阳照成金色,发梢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夏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很亮,很真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夏初!你也来图书馆?"
      夏初点了一下头。
      她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来,那张桌子在靠窗位置的斜对面,隔着三四排的距离。她坐下来之后才意识到——那个靠窗的角落是他们"老位置"的一部分。林知坐在那里,她不能再坐到那个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了。那个空位像是一条无形的河,隔开了两岸,但现在,河对岸坐着另一个人。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翻开书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公式和符号在她眼前变成了乱码,像是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她的注意力不自觉地飘向靠窗的角落——林知还在低头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过了几分钟,门响了。
      陈喻周推门进来。他穿着白色的短袖,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刚结束物理竞赛集训,身上还带着那种运动后的热气。他看见林知坐在靠窗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夏初注意到了——他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像是一根被突然触碰的弦。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夏初。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是惊讶?是疑惑?还是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夏初没有抬头看他。她盯着面前的书,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一束没有温度的光,然后移开了。
      她听见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离她有四五排的距离。
      那个距离比平时远了很多。不是物理上的远,是某种心理上的远。空气里有一种她没有说出来但确实存在的疏离感,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图书馆的每一个角落。她闻不到他身上的药皂味,听不见他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感受不到那个隔着一个空位的存在。
      那种缺失感很微妙,像是一颗牙齿掉了,舌头总是不自觉地舔向那个空洞。
      那天傍晚夏初走的时候,陈喻周已经不在图书馆了。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她把课本一本本按大小码好,把笔袋的拉链拉好,把蓝色兔子橡皮放进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站起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靠窗的角落——林知也已经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坐过。
      她走向门口,经过陈喻周坐过的那张桌子。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和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桌角放着一颗草莓糖。
      红色的糖纸,和之前一样。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小片被凝固的火焰。
      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糖是凉的,带着一种金属的冷感,像是被放在口袋里很久,又像是在某个时刻被特意取出。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是在她低头做题的时候?是在她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还是在他离开之前,特意绕到她这边,把糖放在她桌角?
      她握紧那颗糖,感受着糖纸边缘的锋利,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那种痛感很真实,像是一种锚,把她固定在这个时刻。她走出图书馆,夕阳把整条林荫道照成金红色,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走得很慢,口袋里那枚硬币和草莓糖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作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谁在远处拨动了一根琴弦。
      她忽然想起刚转学来七中的时候——那时候陈喻周帮她捡起橡皮的那一幕,他的指尖干燥而微凉,说"你的"的时候声音很低。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的只是半个教室的距离,她坐在第三排,他坐在最后一排,她回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现在隔着的东西,好像比半个教室要长了。
      是七排课桌的距离,是林知的存在,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沉默,是那些"老位置"之外的变数。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图书馆里,陈喻周正坐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
      他已经回来了,在夏初离开之后。他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旁边隔着一个空位,那个位置空着,像是某种等待。他旁边的空位上放着一本书——夏初前两天落在那里的英语笔记。那本笔记的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里面夹着很多便签纸,上面写满了她潦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翻开那本笔记,看见里面夹着一片干了的桂花。
      那片桂花是从她桌角那枝桂花上落下来的。九月初的时候,邱言栀从校园里的桂花树上折了一枝,插在夏初桌角的矿泉水瓶里。那枝桂花开了很久,香气很淡,但很持久,像是一种遥远的安慰。后来花谢了,花瓣落在桌面上,夏初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把那片桂花夹进自己的《飞鸟集》里,翻到划了线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很多行字,都是他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他找到空白处,在边缘又加了一行字:"她在躲我。我不知道是因为林知还是因为别的事。但我不想让她躲。"
      他写完这行字,盯着它看了很久。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想起今天下午——他走进图书馆,看见林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夏初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空气中流动,不是语言,不是目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疏离。
      他选择了坐到离她很远的地方。
      不是因为不想靠近,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林知在那里,夏初在那里,他在中间,像是一个被夹在两个引力场之间的物体,不知道该向哪边坠落。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距离,选择了用一颗草莓糖代替语言。
      他把《飞鸟集》合上,桂花在书页里被压平,像是一枚被收藏的记忆标本。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了灰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他坐在黑暗里,想起夏初低头做题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捏着笔,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克制。
      他轻声说:"老位置不会变。"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但他说出来了,说给空气听,说给桂花听,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那天晚上夏初收到一条短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了,冷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看了一眼,是那个备注为"。"的号码——她给他的备注是一个句号,像是某种结束,又像是某种开始。短信只有四个字:"明天老位置。"
      她看着那四个字,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淡,像是一盏被擦过的灯,又被蒙上了一层纱。
      她盯着那四个字,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东西——是命令?是请求?是承诺?还是某种她不敢确认的、更复杂的情感?"老位置"——是指图书馆靠窗的角落?还是指他们之间那种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还是指某种更抽象的、她不敢命名的关系?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想写"好",想写"今天林知在",想写"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但最后,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怕被拒绝。她按下发送键,屏幕显示"发送中",然后"已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那声音很规律,像是一种古老的节拍器,数着她的心跳。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他说"老位置不会变",而她回了"好"。这就够了。也许永远都不够,但此刻,够了。
      第二天傍晚她去图书馆的时候,陈喻周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那个靠窗的角落,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旁边隔着一个空位,那个位置空着,像是特意留给她的。桌面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颗草莓糖——红色的糖纸在夕阳里亮得像一小片火焰。
      她走过去坐下来,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桌面染成金色,然后变成橘红色,然后变成灰蓝色。夏初翻着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注意力飘向旁边——那个空位还在,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杯水和一颗糖。那种沉默很熟悉,很熟悉,像是一种被反复排练过的乐章。
      忽然,她听见他开口了。
      "夏初,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老位置不会变。"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那一页是《飞鸟集》的某一页,上面印着"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她的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粗糙的、带有细小颗粒的触感,那是被翻过很多次的纸页特有的质感。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暴露什么,怕一抬头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像是冬天窗玻璃上的水汽画出的笑脸,一碰就散了。
      "嗯。"她说。
      只是一个音节,从鼻腔里发出来,低沉而短暂。但那个"嗯"里有某种东西——是承诺?是回应?还是某种她不敢确认的、更复杂的情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说"老位置不会变",她说"嗯"。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后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
      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斑,那亮斑随着她笔尖的移动在纸面上游走。她写:
      "他今天说'老位置不会变'。我不知道这个'老位置'是那个座位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他不会走。既然他不会走,那我也不走。"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开了一小点。然后继续写:
      "林知还在找他。全班都在议论。但我今天坐在老位置上,旁边隔着一个空位,他在那边,我在这边,我们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一样——不是空洞,是满的。满到不需要语言。"
      她又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
      "他把桂花夹进了他的书里。我今天看见了,他的《飞鸟集》里露出了一角淡黄色的花瓣。那是我夹在笔记本里的桂花。他拿走了,夹进了他的书里。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这意味着某种'我在意'。"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洒进房间里。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颗草莓糖的糖纸,硬的,硌着她的指尖。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淡,但真实,像是某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她无法控制的情感。
      她把日记本合上,拿起那颗草莓糖放在唇边碰了一下,没有拆开。甜的,她隔着糖纸感觉到了。那是他今天放在她桌角的,和以前每一颗一样。她想起第一次收到他的糖——医务室里,她刚吃完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草莓糖,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吃完药吃点甜的。"他说。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偶然的善意。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偶然,是习惯,是仪式,是某种"我在"的证明。她不需要拆开那颗糖,不需要尝到里面的甜,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知道某个人在某个时刻想起过她,就够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那声音很规律,像是一种古老的节拍器,数着她的心跳。她想起他说"老位置不会变"时的语气,那种低沉的、郑重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声音。
      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夏初,你不能贪心。你能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不要期待更多,不要索取更多,不要让自己变得可怜。"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里说:"可是你想要更多。你想要他知道,你想要他回应,你想要那句'老位置不会变'不只是对座位说的,而是对某种更重的、更真的、更属于你的东西说的。"
      她的两个声音在打架,在作斗争。
      她在两个声音的拉扯中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坐在图书馆的靠窗角落,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染成金色。她翻着书,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她侧过头,看见陈喻周坐在那里,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他没有抬头,但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老位置不会变。"
      她想说"我知道",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想触碰那个空位,但手指穿过了桌面,像穿过一层水。她惊醒过来,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斑,想起那个梦。梦里的空位还在,但现实中,她不知道那个空位还能空多久。
      林知还在,距离还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沉默还在。但至少,他说了"老位置不会变",她回了"好"。
      这就够了。
      或许是够了吧。
      也许永远都不够,但此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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