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记》曾呈

1、（一）

　　（一）

　　很不想醒来，但不得不，还是要拖着疲累的身躯下床，像游魂野鬼一般地飘进浴室，我边洗头边想，为何我要每天又每天地重复这种生活。究竟我还要用多少天去重复这种无聊痛苦的人生，我边刷牙边想。

　　「阿呈，是时间上班了，快些准备吧。」传来的声音是我的母亲，这天她难得早起，她的起床时间与我刚刚相反，平常我要上班的时候，她总睡到中午；但在周休的时候，我母亲大人例必来个早晨传呼，什麽晨操早茶，敲锣打鼓的，非迫得全人类一呼百应，跟她操兵似的出门不可。

　　有人大力响着门，大叫着：「陈子呈，你立即马上出来，我要用浴室。」这麽有权威的声音，不问而知，是我的哥哥。

　　我打开门，有气无力的走出浴室，我哥哥，陈子聪还是要痛骂我：「你这人一占着浴室便是半小时，也不理人家死活。」

　　我转头瞪他一眼，「我已经出来了，请你不要再作声。」

　　他悻悻然地闭上浴室的门，我大力地踢了门一下，这个人丝毫不念兄妹情，今天还是我生日呢，他竟然把我赶出浴室，这人等着死後下地狱吧。

　　我回房间更衣化妆，看着大大的眼袋，黑黑的眼圈，我一层又一层把粉往脸上扑，我还穿上了我的米黄色的香奈儿套装。

　　打点一切後，我在房间外又遇着了陈子聪，不过区区数百尺的地方，我真的不知怎样可以不见一个人。

　　他打量了我一下，不怀好意地笑道：「你看你的眼睛，开始有纹了。」他乾笑几声，「二十五岁了，老女人。」显然他是记得我的生日，但还是没有一句生日快乐。

　　我盯着他，用力地拍了他的肚子一下，「你看你的肚子，开始有肥肉了。」我还学着他乾笑几声，「二十八岁了，老男人。」

　　母亲看见我与他互相怒目而视，立即过来制止，「你们兄妹俩不要晨早起床就吵架可好。阿呈，你干麽常常要招惹你大哥？」

　　好好好，永远是我错。我这母亲大人在这方面是典型的传统女人，不就是纵男轻女罢了。我哼声不回答她，摔了摔我的凡赛斯手袋便出门了。

　　二十五岁的生日，早上便没有好事发生，我早知我的人生是活在灰暗之中。

　　我坐在我的宝马车子里发了一会呆，终於拿出镜子仔细地观察，的确有些幼纹在眼角皮肤出现，我沮丧地收好镜子，究竟这是什麽事，恍惚昨天才毕业，为何突然间竟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差不多已经就坐，我看看我的复古卡地雅镶钻皮带手表，九时差五分钟，我施施然地坐下来吃着我的盒装三文治，同事玛莉张手捧着一大束花晃过我眼前。

　　我听到另一个同事，唔，他应该唤作米高黄吧，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他在问玛莉张：「收那麽大束花，今天生日吗？」

　　玛莉张微笑有礼地答道：「是的。」

　　「生日快乐。我们午饭时要替你好好庆祝。」米高黄好像很开心似的。其他同事听到这惊人的消息，都立即走过来跟玛莉张道贺。

　　别人生日我生日，为何她有那麽多人跟她庆祝，而我，直到这刻，连一句生日快乐也得不到，又或者，我出生二十五年来，收过有没有一百句生日快乐这句话？我想没有吧。

　　我抹净嘴站起来，其他人看见我便立即鸟兽散，我面目可憎吗？我不觉得，但他们避我如避牛鬼蛇神般，我装作视而不见，抬着头往茶水间走。

　　为何他们都讨厌我？难道我真的那麽招人讨厌？我不清楚，只知道我从少到大都没有朋友，只除了他。

　　有双手绕着我的腰，吻着我的额头，我转身反拥着他，我们在人来人往的茶水间热吻起来。为何我们可以那麽大胆地在办公室公然亲热起来？这是当然的，因为来人正是我的大老板，他也是姓陈，连名字中也有一个字跟我相同，他叫陈家呈。

　　家呈家呈，俗不可耐吧。但俗又如何，多得他，我穿好戴好，我的钻戒手表套装手袋还有最新款的宝马跑马，岂是我这个月薪只得两万多元的市场主任能负担得起，还不是靠着他。

　　不过这陈家呈的外表并不如他的名字般那样普通平凡，我想，他算是一个俊男子。还有他三十多岁便是拥有一间上市的贸易公司，我想，他还算是一个有才干的人。

　　当然像他这样出色的一个成熟男子，又怎会到现在还没有妻子。没错，他已经有妻室了，还是个大美女呢，都说男人不可靠，又一例证。

　　说到这里，相信也很清楚我的身份吧，统称是情妇，难听点是狐狸精，又或者好听点是第三者，无论如何，我的身份就是暗中，不，是光名正大，众所周知地破坏他家庭的女人了。

　　他问我：「干麽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我摆着我认为最娇俏的脸容回答他：「我挂念你。」

　　他再一次拥吻我，他的手还伸进我的套装里，而我们还是在茶水间，我立即阻止他的手，但没有阻止他的吻，为何要呢，反正全公司上上下下有谁不知我俩的奸情。

　　他呼吸有些急促，「你今天下班到跑马地来。」那是他的金屋，而我只是他所藏的众多娇之其中一个，故此我还是跟着我母亲住。

　　我点头，他不但是我工作上的老板，还是我私生活的老板。

　　他放开我，我走到洗手间处补妆，我的唇呀，都被他咬破了，我心里咀咒他千百趟，但还是乖乖地坐回办公桌工作。

　　九时十五分，一堆又一堆的电话文件倾涌而至，我冷静地有系统地分配工作给我的助理，喂，别以为我又是因假公济私，故此才有助理。其实我不只有十名市场助理，我还跟另一年届半百的主任分享一个秘书。

　　我相信不太多人会相信，像我这样的人，竟是连续两年拿下全公司最高销售额的员工。这是因为我是真的非常地认真地工作，我从不迟到早退，从不请假休息，甚至最高纪录连续两个月没有休假，我拼命工作，经常在公司逗留至半夜，而且我还得在工馀时应酬我的大老板。我开始为我眼角出现的细纹找到藉口。

　　这时电话响起，传来的是，「生日快乐。」我有点安慰，心情顿时开朗了点。

　　「姐姐，只有你会记得我的生日。」其他人全不记得，包括母亲兄长情人同事朋友，全无一个。
　　只有我的姐姐。

　　「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我有些犹疑，但还是拒绝了她，藉口当然是加班，我总不能让她知道我的好事。即使全人类也觉得我是一只黑羊也好，但我希望在我姐姐心中，我仍是一只小白兔。

　　我们谈数句，我又被我的工作缠绕着，只得跟她挂线。

　　好不容易才到中午，我却又要陪着我的大老板，地点是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内有个私人休息室，不太大，刚好放得下一张床而已。我想可能他早上被我弄得□□焚身，故等不及下班便拉我到他的休息室里办事。

　　我在整装时不禁想，这难道就是我要的生活？难道这样便是我的人生？

　　他在我身後透过镜子看着我，我们对望了很久很久，他的样子似是有点疑惑，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还能不能保持身材长相，还能不能提供我华衣美钻香车，另外的，我对他全无兴趣。

　　他，在我在这儿工作的第一周，便藉着工作留我加班，在四目无人之际对我提出要求，什麽要求，我想也不用我再多说。我看他长得人模人样，还有他出手尚算大方，我要求的他都愿意给，当然他给不起的，如婚姻，我也不屑要。

　　总之，这样的一对狗男女就是如此诞生，我俩在一起已有三年多了。

　　我再看他一眼，他还是充满疑惑的样子，我也不理会，拉开他的休息室门想离开，那知他却把门按着，这下轮到我有些疑惑，我静默地看着他，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总是这麽静。」

　　我一笑，「如果多话一早便被你抛弃掉了。」

　　他又拥着我，我伸高手把手表递到他眼前，「快要两点，我要工作了。」

　　他有点愕然似的，沉默了一下才道：「你总是急着离开似的。」

　　我推开他，燃起他的烟，我不但抽烟，而且还有点嗜酒，所有坏女人的特徵我都齐全，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我深深吸口烟才回答他的问题，「你很想我缠着你吗？」

　　「那也不用像是受苦受难似的样子吧。」

　　我弄熄香烟，语带嘲弄，「陈先生，你是有妻室的不是吗？那我不缠着你你应该烧香拜佛。你要得到的我没有一样不给你，那你还有什麽不满意？」

　　「我跟我的妻子已经没有感情了。」

　　我没想过我会听到这句应该只有肥皂泡剧才有的话，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是想说你爱上了我吧？」

　　「我是希望你会爱着我。」他十分愤怒。

　　我望着他，我一向是十分坦白的人，我今早说我想念他是真的，但要我说爱他，请恕我办不到，我已经出卖了我的身体，我不希望出卖我的良心。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只要有人愿意提供我穿的戴的住的坐的，那我都会爱那人。」我冷笑一声，但我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我以为你会比我更了解我。」

　　他没作声，扮作痛心状，但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会爱我，否则怎会，我跟了他三年多，他连一句生日快乐也没对我说过。

　　只是无论他说与不说，我都还是不在乎，我在乎的人除了我姐姐，当然还有我母亲，其实陈子聪也还算是，就只有他了。

　　那个藏在我心里的，唯一的他。

　　陈家呈还是沉不作声，我实在不太耐烦，想到我出面还有一堆工作，我打开门便走出去。我一向对他都是如此娇纵任性，如果连这点特权也没有，我为何要做他的情妇。

　　我回到我的办公桌，又是一大堆留言，什麽甲工厂的报价，乙客户的投诉，丙代理的意见。我有些烦厌，我摔下我的档案夹，我的助理们与秘书顿时十分安静，他们一向知我脾性，我基本上对他们十分客套，但有时候，我也控制不了的时候，我是有点儿上司款的。

　　我从不与他们打成一遍，也不与他们谈论一句半句私己话，我与他们只是同事，而恰巧我又是他们的上司，故此，每当我脾气到时，受我一顿气是少不免。

　　你们没看过讨厌的女人如我吧，所以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声生日快乐，只除了姐姐外，呀，差点忘了还有已去世的父亲，在我还是很少的时候，他总是抱着我，与我一起吹熄蜡烛，然後对我说声生日快乐。

　　当然还有他，我突然非常非常非常地怀念他。

　　我打内线电话给我老板，我说：「我下午要请假。」

　　他反应十分迅速，「不准。」相隔我的话绝对不超过零点一秒。

　　我沉默半响，在内心作出最後挣扎，终於我意兴阑珊地说：「那就把我辞退吧。」

　　我的助理秘书们听到我要请假已是大大惊奇，毕竟我是从不迟到早退的，上两年的全年勤工奖也是由我夺得，但再震撼相信也没有听到我说要我老板辞退我那麽大吧。

　　他们心中一定是求神拜佛地希望大老板顺应我要求，把我这个任性的、无理取闹的、恃宠生骄的女人赶离这公司吧。

　　我没等我老板的回应便把电话挂断，我拿起手袋离开，但在离开前，我伟大的老板陈先生又把我拦着，他问我：「究竟今天你有什麽事？」

　　我摇摇头，彻底感到失望，我承认我在心底是有一点点儿希望他记得住我的生日，毕竟他算是我最亲密的人。但，他还是记不起。

　　他又问我：「有什麽事不开心？」

　　我再摇头，以往二十四年的生日我从来没有如此地希求过别人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除了那一年外。但今年，这天，我竟又极度地希望有人能知道我的生日，这天属於我的日子。

　　我知我是幼稚无聊，但有谁能说自己成年後不曾幼稚无聊过，我坦白地承认我只是一个幼稚的人，故此，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对我说声生日快乐。

　　我回答他：「我想请假。」

　　他仔细地看了我几眼，终於屈服，我就知他这人犯贱，我对他愈冷淡他便愈迁就我，近一年来，我根本可以说是他的唯一，当然他的妻子除外。

　　他不但准了我今天下午的假，甚至还特别多批我三天假，我当着满办公室的人前吻了他一下，他一脸陶醉的样子。

　　我想，如果我是男人，又是老板的话，就算玩女人也绝不玩到公司去，否则下属都见过你□□的猫样，以後还有什麽威严可言。

　　但这都是陈先生而不是我的问题，我乐於，当是造福我的同事们，尽力地在他们面前贬底我老板的威严，不要说我无聊，我都说过我是个幼稚的人罢了。

　　我踏着我的高跟鞋，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我突然又感到高兴了点儿。我胡乱地走到其中一间运动装店，选了套轻便的衬衣短裤波鞋，以及一个背包，刷的当然还是陈先生的附属白金咭，我连我的名贵套装手袋也不要了，随便掉进服装店的垃圾箱内，反正陈先生有的是钱，他买给我的岂只十套八套香奈儿。

　　估不到我的身价那麽高罢，不瞒再说，其实陈先生还私下存汇超过八位数字的款项进我的户口去，他问我要现金还是要房子，我一向实际，还是现金有些安全感。

　　我穿着轻松的装束在街上游荡，漫无目的的乱逛，就像是那年一样。也是在我生日的那一天，我也是不开心不高兴，随便在街边买了套卫衣短裤，把校服都抛弃掉了。

　　我想着想着，那年那天的一切突然在我脑海如影画重现，那天那地那身影，一幕又一幕地在我眼前出现，我太专注去看去想，以致我听到声音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

　　没错，我出意外了，在我二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我被车撞倒，就一如我十八岁那年的生日一样，我又昏迷了。

　　我清楚地感到我身旁的人不停地在移动，我听到母亲，我哥哥，当然还有我姐姐，他们都在叫我，我还知道母亲又在哭了，不能老怪她偏心陈子聪，事实上三个儿女当中，我这个小女儿实在让她担心太多。

　　他们都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我听到：

　　「不要淘气了，你又要母亲替你担忧吗？」这是陈子聪的话，我想骂他冤枉我，但我做不到。

　　「你怪他们不替你庆祝生日所以装作昏迷是不是，但连我也在内吗？」是姐姐，我想喊她我不是，但我力不从心。

　　我还听到母亲的哭声，对不起，妈妈，我又让你挂心了，但这次也是意外，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们，否则，我也不会一直拒绝陈家呈而坚持要与你们同住。

　　不知是否因为昏迷的关系，我竟然变得更加坦白，我以前总不承认，承认自己始终是爱着我的母亲兄长，即使他们不了解我，还有从不会跟我说生日快乐，但我还是得承认，我是爱着他们的。正如我也不承认我是爱着…。

　　不，我爱着的是那年的那个人，绝对没有别人，我不停地在心中念着，直到．．．，直到我听到他的听音，是谁？还不是他，就是我的老板陈某人。

　　我感到他在触碰我的脸颊，除了他不会是别人，因为太熟悉了。

　　他低语着，这回我听不清楚，我极力想睁大双眼，但却是徒劳无功，我张不开眼，又听不了他的话，我有点心急，我很想听清楚他在说什麽，我知道这对我很重要，可是我还是无法听到。

　　我气得真想再找个档案夹来摔，可惜我绝对是有心无力，我感到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有那麽温暖吗？我好像从未没有感受过似的，我也很想握回去，但我做不到。

　　他又在我耳边说话了，是什麽？我听不清楚，有话就说大声点，那麽轻声细声叫我怎能听到？

　　在我努力挣扎很久很久之後，我实在气馁，很气馁，而且又累又倦，我觉得我的眼皮像是要堕下，说来可笑，我根本就已经昏迷了，眼皮根本也就已经合着，还来什麽堕下。

　　但这又正是我的真确感觉，我要死了吗？如果是的话，那我是遗憾的，遗憾我没法对母亲及大哥说一句我爱他们；还有对姐姐说声抱歉，毕竟我又让她伤心了；还有，还有要对他说声，今天我说的话全部是违心之论，我的心，一早在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便已沦陷了，故此才会答应他那个鬼提议。
　　但我都没法说吧，我的眼皮真的堕下了，但我的意识还是十分清淅，我知道我又要再死一次了。

　　我感到我在飘浮着，就像那年一样，我开始有些不安，这次会让我再见着他吗？如果会的话，我想他一定会对我失望，那时他对我说了那麽多人生的大道理，但我这些年来还是胡胡混混的过。

　　我不但做不了一个好女人，我甚至不是一个好人。

　　有人在呼唤我，我睁开眼，这次，天怜我的，我能看了。果然跟那年的情景一样，我身处看到海的地方，坐在我对面的，还是他，一直在我心里面的他。

　　他看我的表情好像很怜惜，又像很同情，更多像是不解，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想到

　　这儿，我鼻子一酸，我哭了。

　　他有些愕然，笑道：「还是一见我就哭了吗？」

　　我作不了声，我自渐形愧，他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问我：「为什麽又这麽大意，又一次意外了，这次谁也救不了你。」

　　我放声痛哭，我舍不得尘世，虽然那儿没什麽人爱我，也从来没有人对我说生日快乐，但我还是对那儿恋恋不拾。

　　我求他，「帮我多一次，我不要死，我要回家。」

　　他微笑地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到他跟我也一样长大了。以前，七年前我在这儿碰到他时，他跟我也只不过是少年而已，现在我俩也已长大成人了。

　　我对他说：「你长大了。」

　　「你也是，你长得十分漂亮，比以前更漂亮。」

　　他轻抚我的头发，十分温柔，他的指头像是有魔法般，让我的心瞬间平静下来。我用手袖擦乾眼泪，冷静地问他：「这次我回不了去吗？」

　　他摇头，「我不知道，你伤得太重，救不救得了你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轻笑起来，「还要靠医生可是？」

　　「不，是靠你，你不珍惜你自己，还有谁会？」

　　我阻止他再说下去，「又要对我晓以大义吗？没用的，我根本就是一个烂橙，没救的了。」

　　「你跟他还是在一起可是？」我愕然，他怎会知道的？

　　「他的气味，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我闭上眼，我没骗得过他，即使我连我自己也瞒过了，但还是让他一眼看穿。

　　没错，我并不是在三年多前才遇见陈某人的，他与我，虽然公开我们的狗男女关系才三年，但实际上，他跟我，已经纠缠了刚好七年，当我还是十八岁的时候，我们便已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