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月（BL）》胡月萧歌

6、金榜题名 楚珂终于高

　　庐阳，初春，柳初绿，花未红。
　　桃未醒，梨却已热热闹闹地开成了一片，白，胜雪。
　　城外，俊美少年，淡青衣衫，阳光里，构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树下摆着张长案，案上只有一壶酒，两人对酌，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两个如玉侍女婷婷地立在车旁，轻声说笑。
　　“三年，一转眼三年了……”青衣少年放下手中的杯子，轻轻地叹。
　　“是啊，三年……原本不及我肩膀的那个倔脾气少年，今日已与我一般高了……”树下，青年浅笑，云淡风轻。
　　“我……要进京赶考了。”楚珂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盏，举杯，敬青年。
　　青年同样举杯，却不饮尽，“那，今日送别，君某薄酒一杯，预祝楚兄金榜题名了。”那神色，说不出的落寞。
　　“若我真个及第，会归来报答你的。”昔日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翩翩佳公子，顾盼间雄姿英发，自信而潇洒，眉眼间神采飞扬。
　　“什么报答不报答，你觉得，现在的我，还缺什么吗？”反观君天策，三年的时光似乎没让他发生什么变化，依旧温润如璧，只是那脸色，似是又苍白了几分。他把玩着雕花的酒杯，嘴角噙着未曾更改的柔软笑容，只是在楚珂眼里，那笑只让他觉得心中微疼。
　　仔细注视着这个仿佛被时光遗弃的男子，楚珂淡淡地说：“君天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长眉微蹙，君天策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却又旋即换上一副笑脸，说道：“今日梨花正盛，别说那些没用的，来，我们喝酒！”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眯起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那神情，看得楚珂心里很不舒服：“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吧……”
　　君天策抬眼，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良久，方才说出一句：“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你肯来见我，已是天大的不易，我又怎能因一己之私，毁了你的前程？”
　　“那……算了吧，喝酒……”楚珂低下头，躲开那双眼睛。
　　“好，喝酒。”
　　碰杯，饮尽。
　　“楚珂，若是你真的能见到当今天子，替我转告他，他，是个好皇帝……”君天策幽幽地说。
　　楚珂愣了一下，点头应了。
　　“还有，我……”君天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你回来……”
　　“等我吗……你，终于肯承认了啊……”楚珂苦笑着，望向对面的君天策，眼里流转着光华。
　　“承认又怎样？我，喜欢你，却不敢爱你……”笑容敛去，剩下的只有寂寞，空落落的。一瞬间，楚珂忽然明白了，眼前的人为什么总挂着那惹人生厌的笑容。
　　“为什么，是我？我，可是男子。”声音没有倔强，没有抗拒，只是平静，如同杯中清澈见底的酒水。
　　“你还是这样，凡事总要刨根问底。喜欢便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男子，女子，说到底，又有几分不同？”漂亮的唇又漾起笑容，说不出的清冷。
　　“喜欢，便喜欢了，你，也还是这么霸道，一声不响就把别人的生活搅的乱七八糟。”楚珂放下酒杯，伸手，接住飘落的白色花瓣。
　　“这样的生活，又不是不好。”君天策仰头，注视着阳光中白得晃眼的梨花，又眯起了眼。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松手，花瓣随风而起，不知去向何方。楚珂起身，跨上马背。
　　“是啊……不是我说了算的……”君天策一身素白，如那梨花，同样亮得晃眼，只是不知为何，离去的楚珂，忽然想起了那个月色正美的夜，以及，映在那如玉容颜上的莹白月光。
　　侍女走近，云钗轻声说：“王爷，他走远了……”
　　“走，回府。”君天策垂下眼帘。
　　“王爷，为什么……”绮罗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他有才华，有抱负，不会甘心就这样平淡一生，与其看着他痛苦，不如，就这样吧，至少，他还有目标，还有希望，我不过是个过了气的皇子，不该耽误他的前程。”语气淡然，身影落寞，云钗绮罗二人默默叹气。
　　“王爷既然觉得这样是好的，那……云钗……就觉得是好的。”绮罗在一边指挥着侍卫收拾桌案，云钗扶着君天策，小声说。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可有些东西，不是我有权占有的。走吧，我，有些累了……呃……”忽然云钗只觉手臂一沉，君天策仿佛一瞬间被人抽去了骨头，斜斜地倒了下去，撞翻了抬几案的侍卫，玉壶铜盏散落一地。
　　绮罗尖叫一声：“王爷，王爷，你怎么了王爷？你别吓绮罗啊，王爷，王爷？醒醒啊王爷？来人，来人，快送王爷回府，快！”
　　京城，金銮殿。
　　每个读书人心里都有一个梦，梦里自己金榜题名，打马游街，金銮殿面圣，而今，楚珂望着端坐在龙椅上的男子，却隐隐觉得有些不真实，怕这一切都是个虚幻的梦境。
　　“宣~新科状元~楚珂~觐~见~~~”
　　“草民楚珂，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怎的，楚珂脑中浮现出君天策那张落寞的脸。
　　“前朝衰微，兵祸不断，而今本朝伊始，百废待兴，开新科以纳天下德才兼备之士，楚爱卿文辞出众，才华横溢，朕心甚慰，特赐文房四宝，望爱卿替朕，理清这江山，创太平，开盛世。”皇帝的声音中正平和，带着天然的威势。
　　“圣上之言，草民惭愧，草民自幼苦学，不过是想治一方百姓，保一方平安，草民愚钝，承蒙皇上错爱，惶恐不尽。”楚珂赶忙将君天策从自己的脑中赶出去，稳定心神，谢恩。
　　“呵呵，楚爱卿，你若真愚钝，又怎能成了这新科状元？莫要推辞，朕赐了，你就拿着。”皇帝的笑容，和煦如春风，而楚珂满脑子依然是君天策的笑脸，只是浑浑噩噩地谢恩，提线木偶般随着太监的操纵跪下，磕头，起身，跪下……
　　终于离了那殿堂，楚珂心不在焉地向着宫门方向一步步挪动，十年寒窗苦，金榜终提名，楚珂偏偏没有一丝喜悦，相反，心似乎一瞬间被人掏得空空如也。
　　“状元爷，状元爷？哎，状元爷，您别走！”刚刚金殿上皇位旁的公公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不知，公公有何吩咐。”楚珂转身，恭恭敬敬施礼。
　　“皇上在御花园等着你，说是想跟你单独谈谈。”公公眉开眼笑地回了一礼。
　　“我？这……”
　　“状元爷，这边请。”公公伸手虚引，楚珂只得回应：“那就麻烦公公引路了。”便随着走在前面的公公拐进了一个小门，七拐八绕地进了御花园。
　　“皇上，楚公子到了。”引路公公对着亭中站着的那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拱手，恭敬地答道。
　　“好了，你退下吧。”皇帝摆摆手，屏退了太监。
　　“你，来了。”皇帝走下凉亭，来到楚珂面前。
　　“草民参见皇上。”楚珂赶忙躬身，想要下跪行礼，却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扶住了肩膀。“算了算了，这边没人，你也不用管那些繁文缛节，起来吧。”皇帝没有笑，上下打量着楚珂，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谢皇上。皇上召草民来此，不知……”楚珂不敢抬头，小心地问。
　　“他，有话让你带给朕吧。”
　　楚珂愕然抬头，正撞上皇帝含着笑的眼眸，登时乱了方寸。
　　“说吧。”皇帝的脸上绽开笑容，如刀的墨眉微挑，有些期待。
　　“皇上……这，恐怕不好吧……”楚珂看着皇帝英气的面容，不由思念起庐阳城里那个漂亮的王爷，怕是，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才真个般配吧，他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古怪想法。
　　“没事，你说，朕，不怪你。”皇帝依然在笑，眼中却藏不住的痛。
　　“他说……你……是个好皇帝。”楚珂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真是这么说的？”皇帝的声音在颤抖。
　　“草民不敢有半字隐瞒。”楚珂点头。
　　皇帝颓然坐在凉亭的台阶上，蹙眉苦笑：“呵，君天策啊君天策，你这家伙，扔下这么个烂摊子，别以为轻飘飘一句好皇帝就能把朕打发了，朕这皇位，可难坐的很呦。”
　　忽然间，楚珂发觉，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似也不那么高高在上了。他凝眸，打量着黑袍上滚着明黄色锦缎，缀着五爪金龙的英气男子，心里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酸。“皇上，您与君天策，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思量再三，楚珂还是大胆地问了出口。
　　皇帝愕然抬头：“他，没告诉你？”
　　楚珂茫然摇头，失落地道：“没有，他说，怕影响了我的前程。”
　　忽然，皇帝放声大笑，那笑声透着十足的嘲讽，十足的凄凉：“前程，前程……君天策，你这个傻小子，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想着别人的前程？他不告诉你，朕告诉你！朕，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就是那个远在庐阳的笨蛋……”
　　庐阳。
　　初夏的风，带着凉沁沁的香，吹过雕花的格子窗，吹进了王府的书房。城内，槐花散了一地，微黄。
　　君天策穿着单薄的锦衣，案前执笔，云钗素手拈着墨，缓缓地在砚中打着转。
　　“王爷，你的字，越写越好看了。”云钗笑着称赞。
　　君天策搁下笔，微微舒展手臂，回应：“好看，好看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像楚珂一样，拿去换一辈子饭吃。”
　　“算着日子，京城里该放榜了，也不知他考的怎样，见着皇上没有。”提起楚珂，云钗不觉情绪低落了几分，却还是顺着自家主子的意思，将话题继续下去。
　　君天策摇摇头，“见着又怎样，见不着又怎样？不重要了。倒是前些天去京里送信的侍卫，现在该回来了。”
　　听到侍卫二字，云钗歪头想了想，说道：“王爷，听丫鬟们说，刚才有个骑马的侍卫去了后面洗漱，似是等会要过来觐见王爷的样子。”
　　“哦？竟真的这么巧？”君天策展颜，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惊喜。
　　屋外，绮罗柔声说道：“王爷，外面有侍卫求见。”
　　“进来吧。”声音里难得的带着急切。
　　“参见王爷。”侍卫单膝跪地，行礼。
　　“免礼，快说，带了什么消息回来？”很明显，君天策的心情不错。
　　“圣上说……准了……这是圣上的回信。”侍卫从怀中掏出一封黄绸包裹的信件，恭敬呈上。
　　君天策瞧了一眼裹信的黄绸，也不拆信，只是随手置于书桌前，转头看着侍卫：“呵呵，还算他有点良心。快说说，在京城时赶上放榜了吗？”
　　侍卫：“我离京时刚好赶上放榜，楚公子……”
　　“怎样？”君天策迫不及待地追问。
　　“高中状元。”侍卫老实回答。
　　君天策开心地笑道：“呵呵，傻小子，终于争气了一次。”身边，云钗却悄悄皱了皱眉头。
　　“王爷，你替他高兴什么，那个忘恩负义的小子不值得您这样。”云钗的语气里透着不满。
　　君天策摆摆手，“无妨无妨，你也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明日我让下面把你的赏钱送过去。”
　　侍卫谢恩，匆匆离去，身后，君天策的表情却一点点垮了下来，由惊喜转为落寞。
　　“中状元了，开科取士的第一个状元，前途无量了啊……”说话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微不可闻。推门而入的绮罗一抬眼，便迎上了君天策闪着光的双眸，心底一阵刺痛。
　　“王爷，你，流泪了？”绮罗取来丝帕，柔柔地说。
　　“流泪，哪有，我这是高兴。”君天策摇摇头，避开了绮罗手里洁白的帕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王爷……”绮罗轻声唤道。
　　“绮罗，我，剩不下多少日子了，可这孽缘……你说，我，该不该爱他……”窗前，风吹起他未束的发，飘过一阵香，依然是沁沁的凉，凉到心底。
　　“绮罗……绮罗不知……”绮罗的声音也小了下去，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你也不知……你也不知……呵呵，不知，不知……”话语飘散，接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