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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狗 江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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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盯着头顶的青色帐子看了足足十息,脑子才慢慢转起来。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酒馆、河灯、画舫、许茸玉唱的那两句小调,然后是他自己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然后是他拽着人家袖口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江叙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外袍被脱了,只穿了件中衣,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窗台上放了一碗醒酒汤,碗底下压了张纸条,上头两个字,笔迹他认得:
"喝了。"
江叙白端起碗一仰头灌了,酸甜的,解酒的梅子汤。他放下碗的时候手有点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话:我昨晚说啥了?
他昨晚说啥了?
他记得自己拽着许茸玉的袖子说"你早就盯上我了吧",还说了"你只能跟我吃饭",还说了——还说了什么来着?好像说了一个什么特别丢人的词。萌萌?他是不是说了"萌萌"?
江叙白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濒死动物的哀鸣。
他磨蹭了半天才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许茸玉照旧坐在石桌旁边看卷宗,面前放着两副碗筷,跟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江叙白走到他对面坐下的时候心脏快跳出来了,他屏着呼吸等许茸玉开口,等着对方要么笑着调侃他"昨晚某人拽着我袖口说胡话",要么温柔地跟他说"你昨晚说的事我都记着"。
结果许茸玉头也没抬,就说了两个字:"喝粥。"
江叙白端着碗喝了一口,甜的。他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人。许茸玉低头翻卷宗,侧脸被晨光照着,神态平和,嘴角没有特别的弧度,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跟平时一模一样。
江叙白等了一整个早饭的时间,许茸玉没说任何关于昨晚的话。他吃完站起来收了碗,跟江叙白说了句"今天有批卷宗要理,你在院子里待着也行,出去转转也行",然后端着碗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官服往前堂走了。
江叙白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底朝天,勺子刮着碗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提。一个字都没提。
"你早就盯上我了吧","嗯,盯上了"——这两句对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三十遍。他确定自己没记错。许茸玉当时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笑着说"嗯,盯上了",然后把他脑袋揽过去靠在自己胳膊上,还轻轻戳了他脸一下。
这些他全记得。
可是现在的许茸玉跟昨晚那个许茸玉像是两个人。昨晚那个人温柔的、纵容的,看他喝醉也不拦着,由着他拽袖子说胡话,还给他脱了外袍端了醒酒汤。今天这个人公事公办、客气有礼,看他的眼神和看府衙里任何一个同僚没有区别。
江叙白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一会儿蹲在桂花树底下拔草,一会儿趴在石桌上对着许茸玉刚才坐过的空位发呆。他拔了半天的草,把桂花树底下拔秃了一片,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前堂走。
走到门口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许茸玉正在跟两个小吏交代事情,手上拿着一沓文书,一样样地分过去,语气平和,条理清楚。说到一半他抬了下眼,看见江叙白在门口探头探脑,冲他点了下头就又低下头继续交代了。
就点了下头。跟冲门口路过的猫打招呼似的。
江叙白缩回去,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心说:行。不认是吧。他喝醉了说的话不算数。那——那他也喝醉了。他说那些话也不作数。他们扯平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酒后失态很正常,谁当真谁是狗。
他这么跟自己说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听见堂里许茸玉在笑——小吏说了句什么逗乐的话,许茸玉笑了两声,声音清朗朗的——江叙白当场把自己刚才说的"谁当真谁是狗"吞回去了。
他当狗。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许茸玉说"行了你们去吧",然后脚步声往门口来了。江叙白赶紧往旁边让了让,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跟许茸玉打了个照面。
"江大人。"许茸玉看见他笑了一下,"闷坏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又是"出去走走"。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说辞,语气也差不多,连笑的角度都没变。
江叙白看着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昨晚——"
许茸玉:"嗯?"
江叙白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看见许茸玉的表情——微微歪着头,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像是真的在等他往下说——那个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江叙白差点要相信自己昨晚是在做梦。
"……没事。"江叙白说。
"行,那走吧。"许茸玉拍了拍他胳膊,跟昨天从方家出来的时候一样,力道不轻不重,拍完就收了手。江叙白被他拍过的那块胳膊像过了电似的,酥麻了半边。
他跟在许茸玉后面出了府衙,脑子乱成一锅粥。
今天走的是另一条路。许茸玉带他去了城南的书市,沿街全是书铺子和字画摊。许茸玉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挑纸,江叙白站在旁边看他。许茸玉挑纸的时候手指一张张捻过去,挑得很仔细,偶尔抽出来一张对着光看一看,又放回去。
江叙白盯着他手指看了半天,问:"你买纸干什么?"
"写判词。"许茸玉选了一沓纸递给老板,"之前的用完了。"
江叙白看着他付钱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看着他把包好的纸夹在胳膊底下,看着他从书铺走出来的时候被阳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
他想伸手帮他把纸拿着。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
昨天也是这样。上次也是。每次他想干点什么——伸手摘花瓣、伸手接东西、伸手碰他一下——手伸到一半自己就缩回来了。他二十一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怂过。他十七岁就敢跟太尉他爹拍桌子,十八岁敢当着三百个考生的面说"这题出得不对",二十岁琼林宴上一个人干了一整壶酒跟满朝文武敬了一圈。
结果现在他连帮人拿沓纸都不敢伸手。
"江叙白?"许茸玉回头叫他,"你站那儿干嘛呢?走啊。"
江叙白迈步跟上去。走了两步他发现许茸玉放慢了脚步在等他,两个人并肩走在书市里。江南的书市比他想象中热闹,路两边铺子门口挂的招牌和字画把阳光切得碎碎的,落在地上跳来跳去。
江叙白走在他旁边,肩膀离他的肩膀大概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他偷偷把距离缩了一点点,又缩了一点点,缩到两个人走路的时候袖子偶尔能蹭到。
许茸玉没躲,也没往旁边让。
江叙白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江叙白。"许茸玉忽然侧过头来叫他,叫的是全名。
江叙白:"嗯?"
"你今早是不是想问什么?"
江叙白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看了许茸玉一眼。许茸玉也看着他,手里抱着那沓纸,眼睛清清亮亮的,里面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
"就问昨晚的事。"许茸玉替他开了口,"想问就问。"
江叙白喉结滚了一下:"你昨晚——我说的那些——"
"哪些?"
江叙白把心一横:"你说'盯上了'那句。"
许茸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跟昨晚不一样,昨晚是低头凑近了压着声音说的,今天是在热闹的书市里仰着脸大大方方笑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笑得弯起来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我说了。"他说。
江叙白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那你今天——"
"今天怎么了?"
"你今天跟没事人一样!"江叙白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大,旁边两个路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你说了你又——你今天理都不理我——"
许茸玉挑了下眉:"我怎么不理你了?早饭给你留了,醒酒汤给你煮了,出来玩也带着你了。我怎么不理你了?"
"你没提!"
"提什么?"
"提你说了那句话——"江叙白耳朵又红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提你把我脑袋按你胳膊上——提你——"
"我戳你脸了。"许茸玉面无表情地补充。
江叙白:"…………"
许茸玉抱着纸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过了好几步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江叙白,我说了那句话,又没说不算数。你今天早上那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江叙白追上他,脑子里嗡了一声:"所以……算数?"
许茸玉没回答,抱着纸继续往前走。
江叙白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整条街,心里七上八下的。许茸玉在一家卖扇子的摊子前停下来挑扇面,江叙白站在他身后,盯着他后脑勺那根松松的玉簪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他肩上落的一片花瓣摘掉了。
许茸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叙白的耳朵通红,手还攥着那片花瓣,但他没缩回去:"……你肩上有东西。"
许茸玉看着他又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挑扇面了。江叙白把花瓣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汗快把花瓣糊烂了,他也没舍得扔。
那天回府衙的路上江叙白一直在想许茸玉那句"算数"。算数是什么意思?算数就是认了?认了就是——就是他也——他也喜欢我?
江叙白骑着马跟在许茸玉后面,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心口又酸又胀,像是被人倒了一整罐蜜进去。
晚上他坐在自己屋里,掏出空折子又开始写。这次他写的是:今日书市之行,并肩走了一整条街。他让我帮他挑扇面,我挑了一把白纸的,他说"眼光还行"。他肩上落了花瓣,我帮他摘了,他没躲。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想了半天,在最后加了一行:他今天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写完他把折子叠起来塞进枕头底下,那一沓折子已经攒了七份了。江叙白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等攒满二十份他就去表白。
不对,他脑子里的计划立刻被自己推翻了。攒满二十份太久了,他怕自己憋不住。十份。攒满十份他就去——去干什么?去跟许茸玉说"我喜欢你"?他敢吗?
他今天帮人家摘片花瓣手都在抖。
江叙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的七份折子硌着他的额头,像七颗定心丸,又像七颗催命符。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推门出去的时候,发现石桌上又摆了两副碗筷。许茸玉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袍子,坐在那里喝粥,看他出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句:"粥在锅里,自己盛。"
江叙白站在门口看着他。
许茸玉脖子上那颗小小的痣今天露出来了一点,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他喝粥的时候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了片弧形的阴影,跟琼林宴那晚一模一样。
江叙白忽然想通了。
管他什么十份二十份,管他什么敢不敢。他就是喜欢这个人,从琼林宴上第一眼就喜欢了。弹劾折子也好、贬来江南也好、每天偷看人家抄卷宗也好、喝醉了拽袖子说胡话也好——全是屁话。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
他江叙白对许茸玉一见钟情。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对面许茸玉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居然没黑眼圈。"
江叙白:"想通了。"
许茸玉:"想通什么?"
江叙白咬了一下嘴唇,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许茸玉,你昨晚说的算数对吧?"
许茸玉端着碗看着他,没说话。
江叙白深吸一口气:"那我也说一句。我——"
"行了。"许茸玉忽然把碗放下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比上次重了一点,把他头发都拍乱了,"吃饭。你说了我就又不认了。"
江叙白:"???"
许茸玉重新端起碗喝粥,嘴角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江叙白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撒手掌柜嘴脸,气得牙痒痒,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甜的。比昨天甜。比前天甜。比他这辈子喝过的所有粥都甜。
算了。
当狗就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