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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萌萌萌 江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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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在江南府衙住了七天。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这是公务需要,就近监察,住这儿方便。第二天他告诉自己:许茸玉留我吃早饭是因为客气,我推辞反而显得不近人情。第三天他告诉自己: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判案子,学习一下地方政务。
第四天他放弃自欺欺人了。他就是想待在许茸玉身边。从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恨不得把许茸玉一天十二个时辰怎么过的全刻进脑子里。
问题是许茸玉这个人吧,他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忙。
江叙白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看着许茸玉一边喝粥一边批公文。那人左手端碗右手执笔,眼都没抬就把一沓卷宗翻完了,在最后一张上画了个圈推过来。
"这个案子你帮我看看,总觉得卷宗里缺了点什么。"
江叙白放下碗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桩地契纠纷,方家跟李家争一块水田争了半年了。他看了两行就皱了眉:"方家那份地契上的用印是伪造的,印章边缘太齐了,真印盖出来边上会有一点墨晕。"
许茸玉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了一下:"你懂这个?"
"嗯。我爹教过我。"江叙白把卷宗推回去,"你早看出来了?"
许茸玉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吧,今天去方家走一趟。"
江叙白跟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桌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收了。
许茸玉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江叙白把碗塞给旁边路过的小吏,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发觉自己最近烫耳朵的频率快赶上烧开水了,照这个速度下去,等他从江南回京,耳朵大概可以直接用来煮茶。
府衙门口两匹马已经牵好了。江叙白翻身上马的时候看见许茸玉也上了马,青衫袍角一翻,腰身劲瘦,勒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他盯着看了两息才想起来催马跟上去,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许茸玉的马走在前头,拐过两条街进了城南的巷子。江南三月,巷子两边的院墙头上探出来一蓬蓬的杏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了一地。江叙白跟在后面看了满眼的杏花和许茸玉的背影,脑子里的弹劾折子已经自动写成了游记。
巷子尽头是方家的宅子。许茸玉下了马拍门,门房开了半边缝看见是他,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江叙白跟在后面进去,看见方家老爷正窝在堂屋里抽水烟,看见许茸玉跟见了阎王似的,手一哆嗦烟枪掉地上了。
"许、许大人——"
"方老爷。"许茸玉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没寒暄,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卷宗摊在桌上,"你家的地契,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方老爷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江叙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心想这人怎么审案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两个样子。平时跟他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笑得很软,坐院子里喝茶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过一样。可现在他坐在方家老爷对面,神态还是温和的,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凉下来了,像秋天水面上的薄霜。
"你的地契是什么时候办的?"
"前、前年。"
"找谁办的?"
"街口的王……王先生。"
"王先生。"许茸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方老爷接过去一看,手里的纸"啪"地掉在了桌上。
那是一张画押的供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前年秋天他给了王先生五十两银子,"仿制地契一份",底下是王先生的签名和手印。
方老爷瘫在椅子上,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茸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田产归还李家,罚银二百两充入府库,三日之内办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再犯,就不是罚银的事了。方老爷,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江叙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冲他眨了眨眼。
就那一下,凉下来的眼里的霜全化了,又变成三月江南的春风了。
江叙白跟着他出了方家大门,上了马往回走的路上忍了半天没忍住,扭头问他:"你早就查清楚了吧?"
许茸玉:"嗯。"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吓唬吓唬他。"许茸玉笑着说,"顺便带你出来转转。你来了七天了吧?天天在府衙里窝着,江南什么样你都没见过。"
江叙白愣了一下:"你今天是特意带我出来的?"
许茸玉没回答,催马往前走了两步。杏花从墙头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顶着一肩花瓣骑着马慢悠悠地走。江叙白盯着他肩头那片花瓣看了半天,特别想伸手帮他摘下来,手抬了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不敢。
他回到府衙之后坐在自己屋里,手还在抖。他把那只没伸出去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当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把灯点上,掏出随身的空白折子又开始写。他写的是:今日随许茸玉查案,城南杏花开得好,落了他一肩。臣想替他拂了,没敢。
写完他把折子塞进枕头底下,又躺下来瞪着房梁。
他觉得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他现在不仅想弹劾人家,还想给人家摘花瓣。下一步他是不是该写诗了?写什么?写"杏花落满青衫袖,此心已付江南春"?
江叙白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叫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又一对黑眼圈推门出去,院子里没人。他愣了一下,往堂上走,看见许茸玉正站在案桌后面跟一个小吏说话。江叙白刚想过去打招呼,就听见那小吏说:"大人,外面有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今晚在醉仙楼设宴,请大人务必赏光。"
许茸玉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送的?"
"说是……绸缎庄的刘掌柜。"
"刘掌柜?我跟他不熟,他设什么宴?"
小吏支支吾吾的:"好像是……他家小姐,仰慕大人已久……"
江叙白站在廊下,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许茸玉把那帖子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回了,就说公务繁忙。"
小吏应了一声退下去。许茸玉抬起头看见江叙白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笑了:"站那儿干什么?早饭在厨房,自己去盛。"
江叙白"哦"了一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个刘掌柜家的小姐——"
"嗯?"
"就是……"江叙白脑子转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你不去?"
许茸玉低头翻卷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不去。又不认识。"
江叙白站在那儿没动。
许茸玉抬起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怎么?江大人想去?那你去呗。"
"我才不去。"江叙白扭头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他进了厨房盛粥的时候手还在抖,一边抖一边想:他说不认识,他说不去。他不想见别人家的小姐。那他——那他会不会——万一——
他把粥碗端起来一仰头灌了半碗,烫得直抽气。
这一天江叙白有点心神不宁。许茸玉在堂上审案子他在旁边坐着,卷宗翻开半天没看进去一行。许茸玉中间叫他递个文书,他递过去的时候又多看了人家两眼。许茸玉接文书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许茸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脸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江叙白坐直了身体,把卷宗举起来挡在脸前面。许茸玉笑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低头看卷宗了。
江叙白从卷宗缝里偷看他。
许茸玉坐在堂上,阳光从外面的天井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一缕碎发垂在耳边。他垂着眼看卷宗的时候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翻页的手指干净修长,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江叙白把卷宗往下挪了挪,露出两只眼睛接着看。
许茸玉忽然抬起头:"江大人。"
江叙白"啪"一下把卷宗举回了原位:"嗯?"
"你把我卷宗拿倒了。"
江叙白低头一看,手里的卷宗确实倒着。他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把卷宗转过来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我去——出去透透气。"
许茸玉在背后笑出了声。
江叙白走到院子里蹲在桂花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响,许茸玉在他旁边蹲下来了。
"江叙白。"
江叙白没抬头。
"鹤卿。"许茸玉换了个称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抬头。"
江叙白从膝盖里把脸抬起来,对上许茸玉近在咫尺的眼睛。许茸玉蹲在他面前,比他矮了一点点,仰着脸看他,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许茸玉问他。
江叙白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什么。"
"没什么你把我卷宗拿倒了?"许茸玉歪了歪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耳朵比红烧肉还红。"
江叙白:"…………"
许茸玉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跟哄小孩似的:"行了,别蹲着了。晚上没事吧?带你去个地方。"
江叙白:"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晚上的江南跟白天是两个样子。天擦黑的时候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沿河的酒楼茶馆挂出红纸招牌,河面上有画舫慢慢摇过去,船上传来琵琶声和说笑声。
许茸玉换了身玄色的便服,带着江叙白从府衙后门出来,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巷子,走到河边一座三层小楼下。楼门口挂了一块匾,上头写"不醉归"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喝多了的人写的。
"这是——"
"酒馆。"许茸玉推门进去,"我常来。老板是我朋友。"
江叙白跟着他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楼下河面上画舫来来往往,灯影倒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红。许茸玉点了壶酒和几碟小菜,靠在窗框上往下看,夜风吹他的碎发。
江叙白坐在他对面,觉得这一整幕像幅画。
许茸玉忽然开口:"两年前我来江南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头三个月天天晚上坐在这儿喝酒,喝完就回去批卷宗。后来案子办得多了,慢慢才有人愿意跟我说话。"
江叙白握着酒杯没喝:"你为什么要来江南?你京城待着不好吗?"
许茸玉偏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你呢?你为什么来?"
"我被贬——"
"你是被贬的还是自己想来?"
江叙白闭嘴了。他爹跟他和皇帝密谋的事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许茸玉。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烈,辣得他喉头发紧。
许茸玉也没追问,转回去继续看河上的画舫。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楼下河面上忽然飘上来一阵歌声,唱的是江南这边的小调,软软糯糯的,调子缠绵。
江叙白听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脱口而出:"你会唱吗?"
许茸玉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意外:"我?"
"就是……"江叙白耳朵又烫起来了,"这调子挺……挺好听的。"
许茸玉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把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口唱了两句。
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几乎要散在空气里。调子比楼下那个歌女唱的慢一点,软一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样子。
江叙白整个人定住了。
许茸玉唱了两句就停了,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行了,没了。别这么看我。"
江叙白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气往上涌,耳根连着脸颊全烧起来了。他看着对面许茸玉被灯笼映得柔和的侧脸,心跳鼓噪得像要冲破胸腔。
他想说点什么。说"你唱得真好听"或者"你再唱一遍"或者干脆说"我完了我喜欢上你了"。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许茸玉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也没拦。他就那么靠在窗框上,手肘支着膝盖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江叙白把自己灌了个半醉。
江叙白酒量本来就不算好,三杯下去眼神就开始散了。他趴在桌子上盯着许茸玉看,盯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许茸玉。"
"嗯?"
"你这个人……"江叙白拿手指指着他,"你太坏了。"
许茸玉挑了挑眉:"我怎么坏了?"
"你让我……"江叙白打了个嗝,"你让我写弹劾折子。三千字。我写了一个晚上。你怎么赔我?"
许茸玉笑出了声,探过身来把他眼前空了的酒杯挪开:"行,我赔。怎么赔你说。"
江叙白趴在那儿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拽住了他袖口。力道不大,就扯着那么一小片衣料,像小孩抓着大人的衣角。
"你别去那个刘掌柜的宴。"江叙白含含糊糊地说。
许茸玉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袖口的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深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你也不许去别人家的宴。"
"嗯。"
"谁家小姐都不行。"
"嗯。"
"你只能跟我吃饭。"
许茸玉低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江叙白,你知不知道你喝醉了在说什么?"
江叙白抬起头看他,眼神迷迷瞪瞪的,语气却认真得要命:"我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早就盯上我了吧?琼林宴那天你就盯上我了对不对?你看了我好多眼,每一眼我都记得。"
许茸玉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没有出声,但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比今晚河面上所有的灯笼加起来都亮。
"嗯。"他轻声说,"盯上了。"
江叙白:"……真的?"
"真的。"许茸玉把被他拽着的袖口抽出来,反手把他趴在桌上的脑袋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行了,睡吧。我送你回去。"
江叙白靠着他胳膊闭了眼,嘴唇还在动,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什么。
许茸玉没听清,低下头凑到他嘴边:"你说什么?"
江叙白:"……萌萌……"
许茸玉:"嗯?"
江叙白已经睡着了。他睡着之后脸不红了,整个人安静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了片弧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许茸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他贴在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了。
"萌萌的。"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江叙白没说完的那个词,笑了一下。
窗外的河上画舫又飘过去一艘,琵琶声断断续续的。许茸玉托着腮看着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的江叙白,想起琼林宴上那个把酒杯砸了的少年,想起那封三千字的弹劾折子,想起他今天顶着黑眼圈把倒了的卷宗举在脸前面偷看自己的样子。
他伸手在江叙白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状元郎,"他笑着说,"你才是萌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