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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断巷 汲古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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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古斋二楼。沈砚推门进去,帘子垂着,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周延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搁着一张案,案上摆着茶壶和两只杯。
沈砚在门边站定,拱手道:"周大人。"
周延没有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沈砚在他对面坐下。
周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要见沈编修一面,着实不易。此前府中数次遣人递信,始终不见阁下半分回音,只好本官亲自走一趟。"
沈砚顿了一下,拱手致歉:“原来是大人托人送来的无名笺,纸上未署名姓,在下一时分辨不出递信之人,便暂且搁下不曾处置,是在下疏忽。”
周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沈编修确有旁人难及的能耐。昔年在先太子东宫便深得信赖,如今又能频繁出入御前,先东宫、今御前皆可立足,这般际遇,满朝寻不出第二个。"
沈砚没有抬头,端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大人言重,谈不上什么际遇。昔日在下曾在东宫伴读,与陛下一同就学,陛下不过念那一点微薄旧情,留我整理档册糊口罢了。"
他放下茶盏,才抬起眼看向周延,"反倒周大人,陛下素来十分看重。平日御前闲谈,总说如今朝堂诸事冗杂,全靠大人这般元老坐镇,朝中诸多难事,都要倚仗大人决断。"
周延听完,没有接那句话,拨了拨茶盏:"近来朝野皆知,先帝旧档多交由沈编修经手。陛下这般托付,足见阁下深得信重。"
沈砚垂眼,指腹在茶盏边沿转了转:"陛下体恤,命在下梳理前朝留存文书,编撰先帝一朝通史。专录先帝安民治世之善迹,称颂先帝抚世安邦之功德。"
周延打量他片刻,话锋一转:“听闻阁下近来频频出入御书房,圣眷深重,想来不少朝臣皆想方设法托阁下居中传话。”
沈砚垂眸淡淡一笑:"大人说笑了。在下本是戴罪之身,无家世依靠,何谈圣眷。各家有事寻到在下,能递的话便递一句,不能递的便回绝了。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周延听他这番话,语气放缓几分:“既是阁下常在御前回话,那恰好有一事劳你打探。此番骤然设立漕务参议司,陛下心中究竟对漕运一职是何等筹谋?阁下若窥得一二,便私下递话与我。”
沈砚顿了一下,才开口:"大人嘱托,在下记下了。"
"沈编修是聪明人,素来通透,时势取舍,想必心中自有分寸。"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那句话不需要沈砚回答,才放下茶盏说,"沈编修慢走,本官便不送了。"
沈砚站起来,没有多说,转身下楼。下楼的时候步子跟上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他走出汲古斋,拐过第一个弯,没有走往常那条路,而是拐进了西角门边一条窄巷。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灰墙,墙根长着青苔。
他站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五步,在墙根前停住,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一人迎面从拐角那边进来,步伐在看见沈砚的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只是路过。
沈砚没有看他,与他身侧擦肩而过,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衣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人走进巷子,抬头看见那堵灰墙,脚步骤然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转身往外走。
沈砚回到暖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砚上前,把一叠稿纸轻放在案上,像往常一样平整。萧珩接过去,翻开看了几行,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吏部存着周延举荐郑怀安、托东宫转奏的文书副本;户部同期留有钱、孙二人请缓盐法的题本,亦经东宫批注;另有漕仓勘合簿,那数年周氏盐货借官仓中转,与东宫采买钱粮往来紧密,三方时日人事尽数吻合。
萧珩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封信的旁证?"
沈砚没有接话,微微点了点头。
沈砚转身退回自己案前,萧珩突然抬起手,像是想拉住什么,但只触到了沈砚转身时带起的衣角,他收回手,垂着眼,没有说什么。
沈砚已经坐下来了,铺开纸,笔尖落在墨面上。
过了很久,萧珩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昔日先帝派我核查财税弊病,彼时我亦查得几处痕迹,奈何证据零落,无从互证。我递了两道折子。一道主查,一道主缓。先帝阅毕,未置一词,搁下了一道。”
沈砚的笔在纸面上骤然停住。
萧珩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之后东宫构陷我贪纵徇私,那两道折子,保了我一命。”
说完那两句话,他等了片刻。
沈砚的笔重新落回纸面上。萧珩看着他低垂的眉目,他的目光在沈砚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沈砚没有抬头,继续写。
屋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再开口。那盏灯在案角静静燃着,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没有动过。
夜更深了,两个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一道翻身就能碰到的距离。没有人翻身。沈砚闭着眼,等睡意落下来,萧珩看着帐顶,等一句不会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