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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等我好了 ...

  •   林榆开始每天注意走廊尽头的脚步声。

      消化内科的查房固定在早上八点半。护士先来量体温、测血压,然后主治医生带着团队推门进来。但在这之前——八点二十分左右——走廊里会有一个人走过去。脚步声不重,皮鞋踩在地砖上,频率比护士快一些,比实习生稳一些。

      林榆不抬头也能分辨出来。

      然后他就等,等那个脚步声再折返回来的时候,门被推开,白大褂的下摆先迈进视线。祝安低着头翻病历本进来,抬起头,目光会在整个病房扫一圈。扫到他这里的时候,会停一秒。

      就那么一秒。

      林榆垂着眼睛,假装在看窗外。可他心里那一秒,被拖得很长。长到查房结束后祝安走了,那一秒还在他心里晃。

      祝安自己也没察觉到,他每天经过走廊的时候,目光会下意识地往18病房那个方向偏。

      他推着病历车从护士站出发,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左手边是护士台,右手边是一排病房门。走到第32间的时候,他的余光就会自动收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白的,窗台上偶尔落着一片叶子。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的脚步会放慢一点。几乎是直觉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像一种身体的惯性。等他走出这条走廊拐弯去别的病房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心跳快了那么一点。

      那天下午祝安在办公室写病程记录,写到一半笔尖停了。他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两分钟的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空着。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盯着手机屏幕,桌面上有张照片——上个月拍的,医院的银杏树,金灿灿的一棵,叶子落了一地。

      照片角落里有个人。穿着病号服站在树下,站得不远不近,看不清楚脸。

      祝安把手机扣过去放回桌上。

      心跳有点乱。

      —

      人多的时候林榆从来不抬头。

      查房时他靠着床头听,祝安说什么他就答什么,语气温和。祝安翻病历的时候两人之间隔了半个床的距离,说话时间歇性抬眸对上林榆的目光。他不会长久凝望,短暂交汇便从容移开,脸上是一贯妥帖温润的神情。旁边规培生的笔尖刷刷记着,护士时不时插一句"昨夜体温正常",一切都公事公办。

      林榆的手搭在被子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视线自然而然落在祝安身上,目光安安静静缠在对方眉眼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专注。旁人看来只是普通病人看向主治医生,只有林榆自己清楚,他在悄悄描摹祝安的模样。偶尔两人视线相撞,他不会慌乱躲闪,只淡淡的弯了一下眼。

      等所有人都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了。林榆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眼旁边有一小块淤青,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

      门被重新推开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祝安站在门口,白大褂已经脱掉了,套了件黑色外套。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窗外暮色沉沉,六点半了。他手里拎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碗粥。

      "路过,"他说,语气平缓松弛,眉眼含笑,"食堂多打了一份。"

      林榆看着他。祝安走近,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站直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趁热喝。"

      林榆沉默了两秒,忽然说:"祝安。"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涩,像卡在喉咙里推了一下才出来。祝安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我在,怎么了。”

      "……我有时候会想,"林榆的声音很轻,"如果治不好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垂下眼,把视线落在被子上,手指攥紧了被角又松开。他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祝安看着他,给他倒了一杯水“润润唇”

      "会好的。"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连自己都没有把握。这么多年他从不安慰患者——"保持信心""配合治疗"是标准话术,"会好的"是禁忌,基本不会说的。他见过太多说"会好的"然后滑向深渊的人,所以他从来不承诺。

      可他还是说了。

      “好好吃饭”,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他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眼眶,又继续往前走。

      保温袋里的粥还热着。林榆在房间里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天彻底黑了。他伸手去够那个保温袋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他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咸的。

      祝安休息日是周四。

      医院里所有人都知道周四别找祝医生,那天他关机,不接电话,天塌下来也别吵他。但他周四早上还是来了医院,当然不是上班。换了自己的衣服,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从侧门进去的。

      林榆的房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抬手敲了两下。

      "谁?"

      "……是我。"

      门开了。林榆站在里面,穿着厚外套,围了一条浅蓝色的围巾。他看见祝安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今天值班吗?"“我记得你今天不是休息嘛”

      "是休息。"祝安偏了一下头,"外面太阳不错,要不要走走。"

      林榆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但照到人身上暖暖的。他转过身去拿帽子,动作有些迟缓,手撑着柜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祝安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只是站在门口等。

      他们走的是医院后面的小径。那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通往后门的一排旧家属楼,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林榆走得慢,祝安就跟着他的步子走。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叶子在脚下碎成粉末的声音。

      林榆走了几十米开始喘。他停下来扶着膝盖缓了缓,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祝安在他旁边停住,手指蜷了下,问他"还好吗,需要帮忙吗"。见他说没事,就只安静地站在那里,描摹着他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林榆直起身来,祝安才重新往前走。步伐放得更慢了。

      那条路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其实只有四百米,往返八百米。他中途靠着一棵老梧桐歇了三次,祝安每次都站在他旁边,安静的陪着他。

      休息的时候林榆忽然笑了。

      "我现在走那么点路要歇三次,"他喘着气说,"以前我能跑五公里。"

      祝安低头踢了一脚脚下的落叶。"五公里之后呢?"

      "之后去吃烧烤。"

      "哪家的?"

      "北街那家老刘。烤茄子特别好吃。"

      祝安想了想:"那家是不是凌晨两点还在开?"

      "你怎么知道?"

      "我值夜班的时候叫过外卖。茄子确实不错。"

      林榆靠在树干上看着他,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他嘴边的笑比刚才深了一些,眼角弯弯的,耳朵被冷风吹得泛红。

      "下次,"他说,"等我好了,一起去吃。"

      祝安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笑。

      "好。"

      他们谁都没提"好"后面的那个假设。林榆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祝安跟在他旁边半步之外,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排落在落叶上,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那天回到病房的时候,林榆的手凉得像石头。祝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躺回床上,帮他把被子掖好,想帮他捂捂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转头把窗帘拉上一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成了温水。所有这些动作他做得很快,快到林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做完了。

      "……祝安。"林榆在被子里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

      祝安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扣了两下。

      "下周四是门诊,"他说,"但下午四点之后我没事。"

      林榆点了点头,眼含笑意。

      "到…到时候再说吧。"祝安捏了下自己的耳朵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围巾……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他走了,走的有点急。

      林榆把脸埋进那条浅蓝色的围巾里,闻到上面沾了一点点冷风和干燥剂的味道。他闭着眼睛笑了一下,想起祝安走的时候耳朵红的要滴血似的又笑了一下,然后在被子里把围巾缠紧了一些。

      十二月初。

      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下午五点半天天就慢慢黑了,走廊里开着日光灯,白得晃眼。林榆那天做了一次检查,空腹抽了血又灌了造影剂,折腾了大半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回病房的路上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小腿发软,胃里翻涌着一阵阵恶心,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靠上玻璃窗,屈起膝盖慢慢滑下去一些。

      他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喘气。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暮天,最后一缕夕光挂在远处的楼顶,像一道即将熄灭的火焰。

      长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都要问一声需要帮忙吗。林榆摆了摆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频率很稳,越来越近。林榆没抬头,他靠着玻璃窗闭着眼,呼吸还是乱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感觉到那个人在他旁边停下来了。

      没有伸手扶他。

      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回病房"。

      那个人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下来,背靠着同一扇玻璃窗,肩膀距离他的肩膀大约二十公分。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都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林榆慢慢睁开眼睛。他的余光里是祝安的侧脸,目光落在远处的楼顶线上,表情很安静。呼吸平稳,肩线有点紧绷,像他只是碰巧在这里停下来看日落。

      他们谁都没说话。

      长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祝安没有转头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落在最后一缕夕光慢慢消失的地方。

      林榆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他站直了一些,膝盖不再发软了,后背贴着玻璃窗的那片皮肤开始回暖。

      天彻底黑了。暮色收尽,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出两团模糊的光晕。祝安看了大概两三分钟——也有可能更久,也有可能更短。然后他直起身,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他走在了林榆的右手边。没有扶着,只是走在一起。步子放得很慢,跟林榆的节奏严丝合缝。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侧过身让林榆先进去。

      林榆走到床边坐下来,抬头看他。暖黄的床头灯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嘴角那一丝很浅的弧度终于露出来。

      "祝安。"

      "嗯。"

      "那天的粥,很好喝。"

      祝安靠在门框上,双手又插回大衣口袋里。他歪着头看了林榆一会儿,嘴角也弯了弯,带着一点点一丝丝的温柔。

      "下次给你带那家烤茄子。"

      林榆眨了一下眼。

      "我等你。"

      祝安站直了身体,退后半步。他的目光在林榆脸上多留了一瞬——从眉心到鼻梁到嘴角,像在描一幅舍不得合上的画。

      "明天早上查房,"他说,"我晚一点来,你多睡会儿。"

      "好。"

      "晚安。"

      "晚安。"

      祝安转身走了。林榆靠在床头,看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走廊灯光,听着那个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彻底被楼层里的白噪音吞没。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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