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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隅光 心底泛起一 ...

  •   "可能会有点凉。"

      祝安戴好手套,从托盘里拿起听诊器。金属膜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下意识地用掌心捂了一下,指尖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又放开。

      这些动作做得很自然,他自己都没太留意。

      "躺下吧。"

      林榆扶着床沿慢慢躺平。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凸起的两道线条瘦得有些惊心。他躺好之后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小腹两侧,等着。

      祝安掀开他衣摆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小片皮肤。

      凉的。

      那种凉不是正常的体表温度——林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他嘴唇抿着,没有说冷,下颌线绷得有点紧,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

      祝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听诊器膜片贴上胸壁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力道。金属碰到皮肤的瞬间,林榆的胸口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但依然没出声。祝安垂下眼,假装没注意到那阵瑟缩,呼吸音听完了又听心音,比平时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换到腹部触诊的时候,他的指尖更轻了。

      胃癌病人腹部通常会有压痛,严重一些的连轻触都会引发反射性的肌肉紧张。祝安的指腹一圈一圈慢慢往下探,力道的控制精准得像在给瓷器除尘。他感觉到掌心下那层薄薄的腹壁绷着,偶尔碰到某些位置的时候林榆会屏住呼吸一瞬,又松开。

      "这里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还好。"

      祝安收回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他直起身,摘下手套丢进医疗垃圾桶,低头在病历上写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心率偏快,呼吸频率尚可,腹肌紧张度偏高——他写了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腹部触诊未见明显肌卫"。

      "好了。"他把病历本合上,扬起嘴角,"今天的查体结束了,有什么不舒服按铃。"

      林榆坐起来,把衣摆放下来遮住腹部。他的手指捏着衣角理了理褶皱,抬头朝祝安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微扬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一点点谢意,像冬天玻璃窗上呵出的一小片雾气。

      "谢谢祝医生。"

      祝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关门之后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才触诊的时候,他的指尖一直维持着一种过分克制的力道——比标准操作轻了太多,轻到如果被主任看见肯定要骂一句"你在摸豆腐吗"。可他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就那样做了。

      因为那截腰腹太瘦了,因为那片皮肤太凉了,因为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躺着,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安静的呼吸里。

      祝安把右手塞进口袋,攥了攥。

      掌心还有一点残留的凉意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跳有些快。

      他把那支笔塞进口袋里,摸到笔杆上残留的一点温度。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插进另一侧口袋,快步走向护士站。

      "32床那个姑娘,下午安排心理科会诊。"他对值班护士说。

      "好的祝医生——你脸怎么这么红?"

      "……暖气开太足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安安静静的病房。

      他松开手,走向下一间病房。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步伐恢复了平日的速度,不紧不慢。

      推开下一扇门的时候,他弯了弯眼睛。

      "今天感觉怎么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_

      查房的时候人多。

      祝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规培生一个实习护士,乌泱泱一群人挤进病房,白大褂的衣摆碰着床栏发出窸窣声响。祝安站在床尾翻病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流畅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职业化的利落。

      "今天体感怎么样?"

      "还好。"

      "伤口愈合情况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饮食方面注意流质过渡,先别急着吃硬的。"

      "好。"

      林榆靠着床头回答。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张病床的距离,说话的时候视线都落在病历本上,是一场合格的、标准的医患对话。规培生在旁边飞快地记笔记,实习护士低着头调输液泵。

      祝安合上病历本转身的时候,多看林榆一眼。

      "走吧,下一位。"

      人群跟着他涌出门去,白大褂的衣摆划过门框,留下一阵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榆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没动。

      那天下午祝安有个单独复诊的时段。

      门诊排班表上写的是"术后复查",常规项目,半个小时足够了。林榆准时推门进来,自己扶着墙慢慢走,步子不快但稳。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抬眼看向祝安。

      办公室门关着。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暖气片咕噜咕噜。

      祝安低头翻他的化验单,翻了两页,忽然开口。

      "最近睡觉怎么样?"

      林榆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睡眠尚可"或者"偶有中断",写在病程记录里只需要一行字。但祝安的语气跟上午查房时不一样了——那几个字轻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等一个稍微长一点的回答。

      "……还行。"林榆说,"半夜会醒一两次。"

      "醒了之后能再睡着吗?"

      "可以。就是做梦。"

      "什么梦?"

      林榆看他一眼。祝安没抬头,笔尖在化验单边缘轻轻点着。他的表情还是那种专业的、平静的样子,但问出来的话已经超出了"复诊"该有的范围。

      林榆想了想,开口说道"……梦见以前的事。高中的操场。跑不完的那种。"

      祝安的笔尖停了一下。他抬起眼,暖黄的台灯把他眼底那点青黑照得很清楚。

      "胃口呢。"

      "这个不太行。粥能喝半碗。"

      "比上周多了还是少了?"

      "……差不多。"

      “好”祝安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字。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轻,沙沙的声音被窗外的风盖住大半。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林榆。

      "化疗方案我调了一下,"他说,"反应应该会小一点。如果还是恶心得厉害,告诉我。"

      "好。"

      "不要硬撑。"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祝安自己都顿了一下。他别开目光去拿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

      林榆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祝安忽然问:"你怕冷吗。"

      林榆眨了一下眼。

      "……有点。"

      "室内温度够吗?"

      "够了。"

      祝安没有再追问。他把病历本放进抽屉里,站起身帮林榆拉开门,侧身让了一下。林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祝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干净气息。

      "祝医生,"林榆在门口停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

      门关上之后祝安坐回椅子上,把抽屉重新拉开。病历本翻到最新那一页,他在"患者主诉"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入睡困难,多梦,日间食欲差。"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畏寒"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

      像锁一个不该被打开的盒子。

      化疗方案调整之后的第一周,祝安提前翻了林榆的用药记录。

      新方案里有两种药配伍后胃肠道反应会轻一些,但效果稍打折扣。他对比了三个不同组合的数据,在值班室坐到凌晨两点,最后选了其中一组。第二天晨会他把方案提交上去,主任瞥了一眼说"可以,但这个组合的止吐药要加量",祝安说:"已经加了。"

      查房的时候他路过林榆的病房,听见里面传来干呕的声音。门虚掩着,他从缝隙里看见林榆弯着腰趴在床沿,护士在旁边扶着输液架,纸巾递了好几张。祝安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没多停留抬腿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拐过弯去,他摸出手机给护士长发了条消息。

      "18病房温度调高两度,他畏寒。止吐药改成睡前加一次。"

      护士长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祝医生你今天怎么管这么细。"

      祝安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后来有天查房结束,祝安注意到走廊里有个护士推着加湿器从18病房出来。他走过去问了一句:"里面怎么了?"

      "林先生说喉咙干,胃里也不舒服,"护士说,"我给他开了加湿器,温度也调了。"

      祝安点点头。他退后半步靠在走廊墙上,隔着门上的观察窗往里面看了一眼。林榆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正闭着眼睛小憩。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嘴唇干得起皮,但呼吸还算平稳,眉目柔和。

      窗前那棵梧桐快落尽了。只剩最高处还挂着一片黄叶,风一吹就颤颤地晃。

      祝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了。

      那天晚上他值班,查完最后一圈病房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用药手册翻了几页,又合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会儿,重新拿过病历本,在治疗方案那一栏后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备注——"若恶心反应持续,可考虑更换…,但需密切监测肝功能"。

      写完了用橡皮擦掉。

      又写了一遍。

      最后他用圆珠笔把那一行字描深,落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祝安自己都没察觉,对待林榆,和别的患者不一样。

      —

      输液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林榆的脸色不对劲。

      祝安正带着规培生在走廊里讲一个病例,讲到一半眼角余光扫过敞开的门。林榆靠在输液椅上,手背扎着针,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蜷着。远远看过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祝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苍白的。比早上查房时白了一个色号。唇色几乎要跟皮肤融到一起,干涸的裂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祝安把话头递给旁边的规培生:"后面你来讲,五分钟后我回来听。"

      他转身走进护士站,拉开抽屉拿了一个纸杯,又从值班室的热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水流注入杯壁的声音很轻,混着远处监护仪的嘀嘀声。他端着杯子走出来,表情不变,推开门走进去,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林榆听见开门声抬眼,看见是他,微微一怔。

      "祝医生?查房不是……"

      "路过。"祝安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推了一下杯身让它滑到林榆够得着的地方,"顺手带的,温水。"

      林榆垂眼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白水,没说话,弯了弯眼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祝安站在床边,没有穿白大褂——下午那件刚送去洗了,他穿着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衬衫领。

      "脸色不好,"祝安说,"不舒服怎么不说。"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祝安的语气温和,听不出责备的意思,只是眉头轻蹙"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

      林榆抬眼看他。两个人隔着输液架对视了几秒。林榆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去。

      耳尖泛开一点浅淡的薄红,唇角牵起一抹笑"有点恶心,"他轻声说,"没事,忍忍就过了。"

      祝安把那杯温水端起来递到他手里。纸壁透出来的温度穿过林榆冰凉的指尖,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握住了杯身。

      "慢慢喝,"祝安说,"有事就跟我说。"

      他拖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输液泵还在嘀嘀地走,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林榆双手握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温水灌进喉咙的咕噜声轻得像风。

      祝安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看他把一杯水慢慢喝完,看他手指松开杯壁的时候指尖终于回了点血色,看他垂着眼睫轻轻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缓,像胸腔里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还恶心吗。"祝安问。

      "好多了。"

      "有不舒服就说。"祝安站起来接过空杯,"不要忍着。"

      他走到门口要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祝安。"

      不是祝医生。

      祝安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嗯。"

      "谢谢。"林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笑意,"你其实不用……"

      祝安握了握门把手。

      "我乐意。"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纸杯被他捏扁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红,是被刚才那杯水的温度烫出来的。

      第一次闲聊是个意外。

      那天祝安整理完病历已经快十一点了,路过林榆的病房的时候门缝漏出一条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还没睡?"

      林榆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声音把书页合上朝门口看过来。他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洗完还没干透,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着一小片。床头灯只开了低档,暖黄的光把他照得更柔和了,颊侧那点消瘦也没那么明显了。

      "睡不着,"他说,"就看了会儿书。"

      祝安站在门口。走廊的日光灯从背后打进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应该走了,查完房了该回值班室了,可他的脚钉在原地没动。

      "看什么书?"

      林榆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是一本很旧的地理杂志合订本,封面折角有些磨损了,上面印着一张极光的照片。

      "……喜欢极光?"

      "嗯。"林榆低头摸了摸那页封面,"以前想过要去挪威看看。后来……就没后来了。"

      他说"后来"的时候语气很淡,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祝安注意到他的指尖停在极光照片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小小的折痕,大概是翻过很多次留下的。

      祝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挪威哪个地方?"

      林榆抬起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接着问。祝安的表情很平常,歪着头,肩膀松松地靠着门框,嘴角噙着笑。

      "……特罗姆瑟,"林榆说,"在北纬69度,冬天有极夜。"

      "极夜?"

      "就是太阳不出来。整天都是黑夜。但极光会从下午就开始亮,各种颜色挂在头顶,像把整个天空都染透了。"

      林榆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像一个人终于把藏了很久的珍宝拿出来给别人看,小心翼翼又有些隐秘的雀跃。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手指在杂志封面上比划着。

      祝安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微扬,笑意安藏在眼底。

      "你怕黑吗?"他忽然问。

      林榆眨了一下眼:"怕过。后来习惯了。"

      "习惯了吗…"

      "……生病之后,经常半夜疼醒。然后看着天花板等天亮。看着看着就觉得,黑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住了口。空气安静了两秒,林榆垂下眼把杂志合上放在枕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把这个话题收回去。

      "抱歉,"他说,"说这些干嘛。"

      祝安没接"抱歉"那句话。

      "我小时候在北方长大,"他说,"冬天零下三十度,夜很长。我奶奶总跟我说,冬天越冷越黑的地方,夏天天亮得越早。最长的白昼有二十个小时。"

      林榆抬起眼看他。

      "后来我一直想去看看那种白昼,"祝安笑了一下,"结果一直在医院里。白昼没看到,夜班倒是看了无数个。"

      林榆唇角缓缓上扬,低笑出声,眼睫随着笑意轻轻颤动,周身长久萦绕的疏离感散去大半。

      祝安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温润的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那以后可以去看看,"林榆说,"特罗姆瑟夏天也有极昼。你奶奶说的那种。"

      "一起?"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祝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愣在原地,看着林榆的目光从杂志封面移到他脸上,微微顿了一下。

      气氛有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窗外的风停了,暖气片咕噜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两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对视了两秒,像两条平行的线忽然在某个转角处靠近了一点。

      然后祝安站直了身体。

      "……早点睡。"他退后半步,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明天还要抽血。"

      "嗯。晚安祝医生。"

      "晚安。"

      他转身走了。走廊的日光灯白森森的,照得他脚步有些慌乱。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林榆倚在床头,目光一路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门板合拢,将人隔绝在外。方才两人说笑的暖意还萦绕在心口,心底泛起一阵细碎的悸动。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来越贪恋这份温柔了。

      一想到方才祝安认真谈起极光、眼底盛满期待的模样,林榆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心头软软地,泛起一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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