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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忘了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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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海南,热浪能把人晒脱两层皮。
沈青青从实验田里走出来的时候,脚上的胶鞋沾了二斤泥,防晒衣底下全是汗,草帽边缘被晒得卷了边。
她把手里最后一株稻苗样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冷链箱,摘下草帽扇了两下风,然后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小林。
她刚要回拨,小林又打过来了,语气急得像着了火:"老师!您终于接电话了!您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青青想了想:"水稻分蘖期第三天。"
"……不是!是您回城的日子!机票订的今天晚上七点,您不会又忘了吧?"
沈青青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下午四点二十。确实忘了。
"知道了。"
"老师您赶紧收拾!还有——"小林在那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诡异,"您回城之后……记得回家看看。"
沈青青把草帽扣回头上,弯腰拎起冷链箱:"回哪个家?"
"您家!您那个……那个家!"
"我住在农科院宿舍。"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小林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某种重大的心理建设:"老师,您是不是又忘了……您结婚了。"
沈青青拎着冷链箱的手顿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结的婚?"
小林在电话那头哀嚎了一声,沈青青甚至听到了她跺脚的声音:"三年前!老师!三年前您结的婚!我当时还给您当伴娘了!您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表情像在参加学术答辩——这些您全忘了?"
沈青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冷链箱换到左手,右手举着手机,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记忆分区。
三年前……三年前她在做抗旱基因的课题,全年泡在基地,没有哪段记忆多出来一个"婚礼"的标签。
"伴娘?"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微的困惑,"你那时候不是……在写毕业论文吗?"
"对啊!我写了半截论文去给您当伴娘!回来被导师骂了一个月——"小林又叹了一大口气,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老师,您听我说,您真的结婚了。对方姓陆,陆氏集团的那个陆。您这次回城之后,务必、一定、千万——回家一趟。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我怕您先生报警寻人。"
沈青青把手机从右手换回左手,看着冷链箱里四排整整齐齐的稻苗样本。
三年前。陆氏集团。她完全不记得。
"……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想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决定先把这个信息存档在脑子里,等回去再说。
眼前更紧迫的事情是:七点钟的飞机,她还有一棚观测数据没抄完。
三个小时后,沈青青坐在飞往北城的航班上,腿上摊着一本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本,左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橙汁。
空乘走过来第三遍问她需不需要热毛巾,她第三遍摇头,头都没抬。
邻座的大姐看了她一路,终于忍不住搭话:"姑娘,你是学生物的?"
沈青青翻了一页本子:"农业。"
"哦哦,搞农作物的啊!辛苦辛苦。你这一箱子都是啥?"
"稻种样本。"
大姐来了兴趣:"我老家也是种水稻的!你是哪个研究所的?"
"农科院。"
"哎呦,那可厉害了!你结婚没?"
沈青青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小林那句话,"……好像是结了。"
大姐愣住:"好像?"
"我不太确定。"沈青青实话实说,"我需要回去确认一下。"
大姐闭上了嘴,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三秒钟,然后默默转回去,打开了面前的小桌板,决定不再搭话。
飞机落地北城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青青拖着行李箱和冷链箱走出到达口,在出租车上客点排了十五分钟的队。
坐进后座之后,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掏出手机准备定个位,结果屏幕解锁的瞬间,她看见通讯录里最近通话那一栏——小林。
再往上翻两行,"导师",再往上,"农科院所长",再往上,"种子公司李经理"。
她翻到最顶上,下拉了三页,终于看到一个备注名:"联姻对象"。
没有姓名,没有公司名,没有头像。就四个字:联姻对象。
沈青青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点进去,通讯录详情里只有一串手机号码,归属地北城,没存其他信息。
她本能地想把这个号码删掉——"联姻对象"这种备注在通讯录里既占内存又无意义。
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的瞬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好像有那么一个人,很高,穿黑色西装,站在她旁边。画面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她记得那个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她完全想不起内容。
就这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沈青青皱了皱眉,最终没有按删除,退出了通讯录。
她把手机递给司机看屏幕上的定位:"去这个地址。"
司机看了一眼:"农科院宿舍?姑娘你搞科研的?"
沈青青"嗯"了一声,收回手机,把头靠在车窗上。
车窗外的北城夜景一帧帧地往后倒,霓虹灯把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的脑子里其实还在想海南那份分蘖数据——有一个异常值跳得厉害,她怀疑是土壤pH值出了偏差,回实验室得重新测一遍。
至于那个联姻对象,她把它归类为回去再处理的事情。
优先级暂时排在重测pH值和整理稻种样本后面。
小林显然不这么想。
沈青青刚刷卡进了宿舍楼,小林的电话又追过来了。
"老师!您到了吗?到宿舍了?您没回家?"
沈青青把冷链箱放在桌上,开始烧水泡面:"太晚了。明天再说。"
"明天不行!明天实验田申请要交材料,里面有一项'家庭稳定证明',得您先生签字!您得回去找他签字!"
沈青青撕泡面包装的手顿住了:"什么证明?"
"家庭稳定证明。"小林又补了一句,"就是证明您已婚、家庭和睦、没有离婚风险的那个。上面领导说了,实验田是稀缺资源,优先批给'社会关系稳定'的科研人员。"
沈青青把面饼扔进碗里,面无表情地倒进开水,"……离婚风险和科研能力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领导定的规矩!您得去找您先生签字——"
"我不知道他住哪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小林发出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声:"老师!您连自己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不记得我结过婚。"沈青青盖上泡面碗,拿了双筷子压在上面,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实验结论,"小林,你确定我结婚了?"
"我确定!我当的伴娘!我手机里还有照片!要不要发给你看?!"
"……发。"
三秒钟后,手机"叮"了一声。
沈青青点开微信,小林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白色婚纱,头发盘得很高,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个花门下面。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穿黑色西装,肩宽腿长,侧脸线条很干净利落。
那个人微微侧着头看她,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沈青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男人的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完全陌生。
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格式化过一样,关于"婚礼"这件事干干净净,连个文件夹都没剩下。
但照片里那个男人的眼神让她多看了两秒。那种眼神不太像"联姻对象"该有的眼神。
她放下手机,掀开泡面盖子,吃了一口面。然后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这个人叫什么?"
小林在电话那头哀嚎了一声:"陆寒州!老师!您丈夫叫陆寒州!您连这个名字都没印象吗?!"
沈青青咀嚼着泡面,脑子里把"陆寒州"三个字过了两遍。没印象。真的没有。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算了。"她喝了口汤,"明天再说。你把那个什么'家庭稳定证明'发给我。"
"我发给你了!但您得先回家!回您那个家!地址是——"
小林发过来一串地址,沈青青扫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吃了半碗泡面,然后起身去洗冷链箱里的稻种样本。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把一株株稻苗从样本管里取出来,摊在吸水纸上。指尖摸到叶片的时候,她的表情才终于柔和了一点。
至于那个叫陆寒州的男人,和她那张穿婚纱的照片——
她决定先把稻种晾好再说。
窗外的北城夜色沉沉的。桌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通讯录里那个"联姻对象"的备注名闪了一下,然后又安静地锁在了屏幕后面。
沈青青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北城的另一头,一栋高层住宅的落地窗前,有个男人正在看手机。
手机上是同一个人的照片——沈青青戴着草帽蹲在稻田里的侧脸,晒得黑黑的,手指沾着泥,正在给一株稻苗做标记。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给助理,只有一个字:"查。"
三秒后又补了一句:
"她今天回来。"
助理秒回:"陆总,夫人的航班已落地。"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下一秒,他又想起什么,手指敲了敲屏幕,打下另一行字:"她有没有……联系过我?"
助理的回复隔了十秒才来。十秒,对那个男人来说像一个世纪。
"陆总,没有。"
他盯着"没有"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窗外是北城的万家灯火。
但他觉得,那些灯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家里有一盏灯三年没亮过了。今天好不容易亮了一次,但亮的是别人的房子。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他拿出来翻开。照片上沈青青面无表情,他微微侧头看她——和他手机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他把结婚证合上,又放回去。然后关上抽屉,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她回来了。但大概、也许、可能——她又忘了自己有个家。
他闭上眼。
"算了。"他对自己说,"联姻而已。"
但翻了个身之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补了一句:
"……明天要是还不回来,我就把她实验室门口的WIFI密码改了。"
然后他把枕头捂得更紧了一点。
没过两秒,房间里响起来开水壶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