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甘愿入局》六小妞

1、报告厅的提问 图书馆

　　图书馆文史区的廊灯垂落一层昏沉的光。

　　江念半跪在地上归置散乱的古籍，膝盖底下垫着一张废弃的打印纸。
　　这是学校图书馆安排的勤工俭学，一小时十五块。
　　江念身侧的折叠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发白的《博弈论》，书页留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钢笔小字。

　　手机压在书底，亮度调到最低。
　　手机里的加密文件夹标注P1，里面存着她耗时半年整理的裴铮公开讲话记录。

　　她抓准了这人唯一的情绪破绽——只要提起已故祖父裴老，一贯平稳的语速会不自觉地放缓，指尖也会下意识去摩挲袖口。

　　馆内广播响起通知：十分钟后，我校杰出学长裴铮同志将在学术报告厅开展专题讲座。

　　江念匆匆将《博弈论》和手机塞进帆布包，起身往报告厅走去。

　　报告厅座无虚席，她没凑上去坐前排，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帆布包随意搁在脚边，视野刚好能完整收住整个讲台。

　　场内灯光骤然暗下，报告厅的侧门打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踏了进来。

　　裴铮一身高定，剪裁利落贴合身形，肩线冷硬笔直，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压迫感。
　　喧闹的报告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他走上讲台。
　　开场白简洁克制，没有半句虚浮客套，将先辈的过往与当代青年的发展路径作结合阐述，全程情绪平稳，分寸感拿捏得分毫不差。
　　台下不少学生举着手机悄悄拍摄，眼底满是刻意的追捧。

　　直到话锋一转，聊起祖父裴老扎根基层的旧事。

　　裴铮语速骤然慢了半拍，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反复蹭着袖口布料，那层密不透风的冰冷外壳，似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缝隙，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

　　这个细微的动作，完完整整地落进江念眼中。
　　她捏着一支廉价的黑色水笔，在随身小本子上飞快记下，笔尖划过纸页，悄无声息。

　　四十分钟宣讲结束，进入自由提问环节。

　　接连不断地有人举手，抛出来的全是圆滑客套的场面话，要么打探体制内选调门路，要么称颂裴家先辈功绩。
　　裴铮一一温和作答，眼底却没半分真正的兴致。

　　等到全场再无人举手时，江念才缓缓抬起手臂。

　　一道道诧异的视线顺着过道往后排涌来。
　　裴铮抬眼，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她，声线清淡无波：“后排这位同学，你说。”

　　江念起身，握着笔记本沿过道缓步走到台前，站在距离他两米远的位置。
　　男人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的压迫感堵得人呼吸微滞。

　　她抬眼，左侧梨涡浅浅陷出一点弧度，没有半分讨好和示弱，声音平稳清晰：“裴先生，我想请教您。先辈留下的理想，和家族早已规划好的人生道路发生冲突时，您会如何取舍？”

　　一句话，精准戳中他藏得最深的心结。

　　台下瞬间落针可闻。

　　裴铮眉峰轻轻一蹙，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外套，薄唇吐出直白的话语：“看来，是专门做过功课的。”

　　周遭响起细碎的抽气声，不少人暗自觉得她胆大妄为。

　　江念不躲不闪，坦然接住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只是学生正常提问。裴先生不必草木皆兵。”

　　“正常提问？”裴铮低低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演讲桌，声响不大，却带着压人的重量，“你眼底的野心，可藏不住。”

　　锋利一句，干脆剖开她心底的所有筹谋。

　　换作旁人早已慌乱辩解，而江念只是静静看着他，声音仍然没有什么起伏：“除了野心，我还有什么能当本钱？”

　　全场死寂。

　　裴铮定定望了她数秒，眼底的情绪晦暗难辨，抬手淡淡示意她落座：“问题我记下了。”

　　讲座散场，走廊人声鼎沸，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离场。
　　江念收好笔记本，弯腰拎起脚边的帆布包准备离开。

　　"江念。"

　　她动作顿住。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裴铮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册子——讲座签到的花名册，上面有她的名字。

　　他合上册子，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顿了顿，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走了。

　　不等江念开口回应，裴铮便已径直汇入人流，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江念独自立在报告厅的过道里，慢慢抬手，指尖探进帆布口袋，触到那枚磨得光滑温润的旧顶针。
　　金属凉意瞬时渗进掌心。

　　她静静望着裴铮离开的方向，站了短短片刻。

　　他应是看穿了她藏着的盘算，却没有立刻道破和戳穿。

　　这场心照不宣、始于权衡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