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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放手 后会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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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黄思雅慢慢把学校里的在读研究生学籍相关流程全部处理完毕,时间已然又过去了几日。
回到公寓,她把堆在墙角的几个行李箱挨个拖出来,把自己这些年来都随身携带的东西,一件件规整地进收纳袋里。
抬头望向窗外时,远处的天边依旧在闪烁着暖和的晨光,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打包好拉上拉链,稳稳靠到墙边,随手理了理衣摆,转身便出了门。
初冬的晨曦裹着巷口钻进来的寒气,冷风刮过梧桐枝桠,留下细碎的轻响。
黄思雅一大早便从林知夏那里收到了叶识清醒来的消息,索性准备前往医院,再去见他一面。
她心里清楚,这大概率是接下来的好几年里,他们最后一次在国内相见。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是中介发来的爱尔兰学生签证出签的通知,白底的电子签图片跳出来,她指尖按灭屏幕,脚步往街边的水果店拐过去。
她在街边的水果店里挑了个果篮,提在手里分量很轻,心口却像压了块千万斤重的巨石,沉得她胸口发闷。
她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当着叶识清的面把远走爱尔兰的事全盘托出,更怕他会因此陷入自责,觉得自己是为了救他才答应家里的条件远渡重洋。
她甚至不敢想象,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的叶识清,在得知真相之后,会有多么地舍不得自己。
黄思雅在心里反复琢磨了许久待会儿的说辞,一会儿想轻描淡写只说自己是去读书,一会儿又觉得不该瞒着他交换条件的全貌,想着想着,脚步已经落在了医院门口。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潮,裹着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扶着慢慢走,穿白大褂的护士抱着病历本快步跑过,她把果篮往手里又提了提,指尖蹭过藤编的提手,决定先进去再说,所有没捋顺的问题,等见了面自然会有答案。
可就在她准备抬步进去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闯进了她的视线。
对方额前的碎发浸满了薄汗,口鼻间喘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缕朦胧的白汽,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一阵疾风。
“林初晖。”
黄思雅索性叫住了他,快步朝他走了过去,鞋尖碾过地面落的一片落叶:
“你也是来看叶识清的?你手上的伤,近来还疼吗?”
林初晖转过头望向她,眼底的急色还没完全褪尽,但嘴角却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早好得差不多了。今早刚接到他妈妈的消息,说识清醒来了,我这不就赶忙过来看看吗?”
黄思雅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果篮,藤条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里面的水果滚了半圈,发出细碎的轻响:
“也好,叶识清平白遭受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你这个最挂心的人,是该第一时间去看看他。”
她说着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的脚步声便一同落在了医院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而齐整的声响。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去,金属镜面映出两个人沉默的侧影,谁都没先开口。
一路上,黄思雅沉思了许久,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想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可就在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时,身旁却传来了林初晖的声音,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的脚步顿在走廊的防滑垫上。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林初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拎着果篮的手上,语气里飘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指尖下意识蹭过衣角:
“我后来一直没来得及问,那天那么偏的地方,连导航都搜不到完整地名,你是怎么带着人找过去的?”
黄思雅愣了愣,却也只是轻声笑了一句,指尖轻轻蹭过果篮的包装纸,塑料膜发出细碎的声响:
“托家里长辈找了些关系,调了沿途所有卡口的监控,顺着那辆黑车的行驶轨迹一点点追过去的,也算是赶巧了。好在最后叶识清平安,所有的周折也就都无所谓了。”
低声絮语间,两人已经停在了病房门前。
半掩的玻璃窗里,几名穿制服的警察正俯身给病床上面色苍白的青年做着笔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很轻,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
叶识清靠在枕头上,脸瘦得凹下去了一小块,指尖搭在被子外面,正安安静静地和警察说话,可连头都没力气抬起来。
林初晖指尖刚叩上门板,一旁坐着的林知夏便猛地回过头。
看见门外两人的瞬间,眼底先漫开一层柔软的笑意,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出来,怕门轴的声响吵到里面刚醒的病人,连拖鞋蹭过地面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阿姨,一点心意,挑的都是识清以前爱吃的,给他补补身子。”
黄思雅把果篮递过去,眼尾的诚意亮得柔和,指尖碰到林知夏微凉的手背。
“你们这一个个的孩子,叫我怎么感谢才好。”
林知夏伸手接果篮的瞬间,声音先颤了颤,另一只手慌忙去口袋里摸纸巾:
“那天要是没你们拼着命赶过去,识清他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再多待半天,我真的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她说着便要往下躬身,脊背弯出一道恳切的弧度。
“阿姨别这样,我们受不起的。”
林初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衣袖,心里先漫开一阵苦涩,指尖轻轻把她的身子扶直:
“这事哪里值得您谢谢?从头到尾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是我家里那些烂账牵扯不清,又怎么会把叶识清拖进这趟浑水里。”
黄思雅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轻轻拍了拍林知夏的后背岔开话道,指尖顺着她的脊背轻轻往下顺,把她翻涌上来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
“阿姨,现在叶识清醒了,身上的伤都没什么大碍了吧?医生有没有说后续会不会留什么后遗症?”
“醒是醒了,烧也退了,身上的外伤养些日子也都能好,就是后背那道电击的疤可能消得慢些。”
林知夏的声音忽然哽住,指尖攥着果篮的藤条,眼尾悄无声息地红了大半,纸巾按在眼角,把溢出来的泪轻轻擦掉:
“可你们也知道,识清这孩子身体里,一直住着个叫忘尘的人格。这次醒过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哭,说忘尘消失了。我站在旁边听着,却也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
“什么?消失了?”
黄思雅的指尖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从来没有想过,事情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终究还是让她一直担心的事情成为了现实。
她本以为一切都可以尘埃落定,等风波过去,却始终没有料到忘尘还会遭遇此番劫难。
“刚才警察做笔录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林知夏的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下来,砸在果篮的玻璃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识清说,被关起来的那些日子,他大半时间都是昏沉的,所有那些吓死人的折磨,全是忘尘替他扛下来的。哪怕共用一具身体,那些熬到天昏地暗的痛苦,全是忘尘一个人扛着过来的。他把所有的意识空间都留给了识清,自己却彻底散在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时间里……”
看着她潸然泪下的模样,黄思雅心里猛地一紧。
她太清楚忘尘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最护着识清,定然会不管不顾地护好他的周全,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已经拼到了连存在的痕迹都可以彻底不在乎的地步。
她本以为自己今天过来可以和他们两个一起道声别,不想却已经和忘尘是天人永隔,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黄思雅侧过身,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一根手指,想让那隐隐作痛的触感暂时压制住心底翻涌上来的苦涩。
但即便如此,过往与忘尘的回忆还是一点点地涌向脑海,从六年前自己在雨夜里第一次与对方的相遇,再到后来两人一起背井离乡去上大学,这段为期多年的友谊,却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草草收尾。
“阿姨,对不起。”
就在这时,身旁的林初晖微微低下头。
黄思雅这才慢慢收住眼底的泪水,转过头朝他望去,只见他低声说道,声音哑得厉害:
“我妈已经和我爸办完离婚了,我也写了断绝关系的声明,法院会强制他签字的。后续所有的医药费、补偿费,他都会全权负责,我已经跟律师打过招呼,一分钱都不会少给你们,绝不会再让您和叶识清受半分委屈。我已经把他名下所有能冻结的资产都申请了保全,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害人。”
眼见他满脸愧疚的模样,林知夏深知此事对方也是受害者,她轻轻摸了摸他垂下的头顶,掌心的温度落在他发顶:
“没关系的,阿姨知道这事与你无关,识清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是啊,你看你手腕上那些淤青,恐怕都还没好全吧?”
黄思雅也轻轻凑过来,目光落在他腕间那道浅淡的青印上:
“那天要不是你拼着伤死死拖住林默远,拖到我们赶过来,我们哪能这么顺利就把人抓住啊。你当时抱着他的脚踝不肯撒手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惊。”
看着林初晖缓缓抬起头来的模样,黄思雅忽然就意识到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识清和他的这对年少情深,绕了整整六年的弯路,终究还是要走到一起。
而作为默默守护识清的她和忘尘,时至今日也该彻底放手了。
他们两个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与分别,合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与未来,如果她和忘尘继续夹在他们二人中间,又何尝不是一种多余的尴尬。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几名警察拿着笔录本走出来,摘下帽子笑了笑,帽檐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情况我们都了解清楚了,家属放心,后续案件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只是病人现在情绪还不太稳定,你们多陪着说说话,慢慢就会好了。他现在身体很虚,别让他说太多话耗着力气。”
“麻烦你们跑这一趟了,这么冷的天还特意过来。”
林知夏点头道谢,擦了擦眼角便转身推门进了病房,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把走廊的冷风彻底隔在了外面。
看着林知夏消失在门后的背影,黄思雅终于明白,眼下的叶识清,早已不是那个当年除了自己而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这些关心爱护他的朋友与家人会永远守在他的身边,即使自己可能不会继续留在他的身侧,她也不需要再过多担心对方的人生了。
想到这里,黄思雅忽然就有些释怀了。
她转过头望向医院走廊外的晴空,冬日的暖阳洒在她的心口,她便在那阵阵暖意中发觉,原来自己这次的离开并不是什么所谓的遗憾,其实也算是某种意义上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的一种成全。
忘尘用自己的消失换来了识清的平安,她用自己的远走他乡换来了所有人的安稳,这场持续了多年的风波,终于在这里画上了句点。
“你不进去看看他吗?”
就在这时,林初晖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黄思雅抬眼看去,只见林初晖正准备推开病房大门走进去,指尖已经碰到了冰凉的门板。
黄思雅顿了顿,脸上轻轻漾开一抹轻松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就不进去了,你替我向他问声好就行。”
“怎么了?”
林初晖皱了皱眉,显然没大听懂她话语里的深意,指尖从门板上收了回来,往她这边走近了两步。
见状,黄思雅知道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自己即将远赴重洋的事实,于是她伸手把对方拉到走廊靠窗的僻静处,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两人的衣角,把窗帘吹得轻轻摇晃:
“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了,但你们别担心,网上还是能联系到的,就是国外那边有八个小时的时差,回复可能会慢些。”
“出什么事了?你要出国?”
林初晖看着她眉尖那点一闪而过的怅然,心里先沉了半分,眉头拧得更紧:
“你之前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要出国的事,怎么突然这么急?”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之前就申请了,一直没出结果。”
黄思雅抬手把落在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指尖蹭过耳尖上别着的银星发卡:
“我申请了爱尔兰的硕博连读,签证刚下来,再过半个月就要动身了。接下来的好几年,都得在那边待着了,读的是金融方向,我爸妈已经帮我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
“什么?去爱尔兰?”
林初晖惊呼了一声,声音下意识压得很低,怕吵到病房里的病人:
“你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日子能过得顺意吗……有人陪着你吗?”
“生活上都妥帖的,是家里人提前打点好的,房子收拾好了,学校的注册手续也都办得差不多了。”
黄思雅弯了弯眼,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这次也亏得我父母出面斡旋,动用了他们所有的人脉资源,叶识清才能这么快从那些泥沼里脱身出来。”
“你该不会……”
林初晖听见“家里人”三个字,喉结轻轻滚了滚,那些没说出口的猜测终于落定,他看着黄思雅的眼睛,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为了救他,和家里做了什么交换条件吧?”
“哪有你想的那样严重。”
黄思雅有些惊诧于对方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可为了不让他们太过忧心,她还是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说起来,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我才慢慢懂得,人这一辈子最该攥紧的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执念,而是此时此刻站在你身边活生生的眼前人。哪怕将来还会发生很多的事情,但想起今天的选择,我也不会有半分悔意。”
话说到这儿,她声音里漫上点浅淡的伤感,便连忙转了话头,抬手拍了拍林初晖的胳膊:
“你帮我和识清说一声,我只是去国外读书了,让他别瞎琢磨。如今有你守在他的身边,我半点儿也不会放心不下。”
林初晖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愣在原地眨了眨眼,沉默了一瞬才轻声说道:
“我不在的这六年里……辛苦你替我照拂他了。”
黄思雅的眼睫微微一颤,她深知这六年间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单单靠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她和识清还有忘尘一路走来,已经有太多难以忘怀的回忆与羁绊,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笑着比了个轻松的手势:
“这算什么呢,叶识清和叶忘尘都是我放在心上的朋友,为他们两肋插刀,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你们以后只要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说完,她只感到眼里一阵酸涩,脸上的笑容终于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于是,她索性朝林初晖摆了摆手,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
“后会有期。”
随着这句仿佛把六年光阴都融进的道别,黄思雅便立刻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直到自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里,她才终于抬起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蹭过了眼尾,把那点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泪花擦干抹净。
走廊尽头的风裹着冬日的阳光吹了过来,把她的长发吹得扬起一道柔软的弧度,而这个时年芳华的少女,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