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千笔折

206、约见 一切还没有

　　黄思雅盯着那个熟悉的来电名称愣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便立刻划开了接通键，生怕此时的对方正在面临什么难以控制的场面，演出散场的后台人多眼杂，万一林初晖一时冲动冲了上去，场面根本收不住。
　　可就在她将耳朵紧贴在手机屏幕上时，却也只听见对面传来的叶忘尘的声音，语气依旧跳脱得与平常没有半分区别，连尾音里都带着演出结束后的轻松：
　　“思雅，今天我特意给你留的最佳观赏席，你怎么没来啊？”

　　虽然早就知道叶忘尘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黄思雅还是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指尖捏着手机的边缘微微用力，几秒的沉默让对面的叶忘尘感到了一丝不对，他又重新问道，语气里的疑惑重了几分：
　　“对了，今天坐在你那个空位上的男人是谁啊？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全程连手机都没掏出来过，一动不动盯着舞台上的方向。散场的时候还躲在后台的拐角往我这边偷看，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蹲了好久的私生饭呢。”

　　终于，纸还是包不住火，林初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在后台偷偷看了一眼。
　　不过黄思雅还是很庆幸林初晖听了自己的话，没有真的直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他相认，哪怕只是在后台里偷看对方一下，也还在情有可原的范围之内，没有把场面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黄思雅纠结了许久，想起了方才与秦韵音的对话，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替识清做任何决定，更没有资格去隐瞒林初晖已经回来找他的这个事实，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晚风顺着领口钻进来，凉得人后脊发僵：
　　“既然如今是你在和我说话，那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把堵在喉咙里的话都捋顺，那些藏了整整半天的纠结，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初晖回来了。我让他代我去看了演出，那张票我给他了。”
　　话音刚落，黄思雅只觉得心里总算是轻松了许多，这堵了整整半天的愁绪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宣泄，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松动了大半。

　　“林初晖？”
　　叶忘尘的语调猛地扬起来，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漫出屏幕，脚步在客厅的绒毯上来回踱着：
　　“就是那个六年前，一声不响地飞去美国，连一句道别都没敢当面说的人？我还以为他早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着对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黄思雅还是赶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这件事先千万别让识清知道，你们现在好不容易才肯重新面对生活，日子刚走上正轨，要是知道林初晖回来了，他攒了六年的那点勇气，恐怕一下子就全碎了，他现在根本承受不住。”

　　“我倒是挺想瞧瞧他。”
　　叶忘尘的脚步在客厅的绒毯上来回踱着，刚才进门时满身的疲惫早被风刮得一干二净，眼里亮着跃跃欲试的目光：
　　“能让叶识清魂牵梦萦了六年的人，我真想当面看看，他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眉眼，能把我们家识清勾得这么多年都不肯忘。要不然你把我家地址发给他呗？我来替叶识清，好好招待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故人，把这六年的旧账，慢慢地和他算清楚。”

　　面对这个问题，黄思雅虽然知道让他们尽早各自知道真相才是最优解，把所有事情全部摊开说清楚，总比一直藏着掖着最后闹出更大的乱子强。
　　可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把手机捏变形：
　　“不行，你明知道现在大半时间掌控这副身体的是你，要是让林初晖见了现在这个状态的‘叶识清’，他只会更难接受。他这次回来是想给叶识清道歉的，不是来面对一个连他是谁都不认识的人。”

　　“思雅，你骗得了我，骗不了自己。”
　　叶忘尘走到阳台边，指尖轻轻拂过栏杆上沾着的夜露，冰凉的水汽蹭在指腹上：
　　“叶识清这六年从来没放下过他。他把自己缩在意识深处，让我替他去应付所有要和人打交道的时刻，替他去上学，替他去演出，替他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说到底，不过是不敢亲自面对，那个林初晖已经不在了的世界啊。”

　　黄思雅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一切，这么多年她看着叶识清一点点把自己封闭起来，看着他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抬头望着头顶的月亮，银辉落在她的眼睫上，沾了些许湿意，远处操场上晚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香气：
　　“我都知道，可现在已经过去六年了啊。就算现在真的让他们见了面，又能弥补的了多少呢？”

　　叶忘尘抬手推开半扇阳台的窗，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碎掉的光海，晚风裹着巷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扑在他脸上，他的声音轻悠悠的，顺着风飘到手机听筒里：
　　“这段时间我能明显感觉到，他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以前还能偶尔冒出来和你说几句话，现在他偶尔能从意识深处挣出来，清醒几分钟，都已经算难得了。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这个主人格，恐怕就要彻底消散在意识的迷雾里，再也醒不过来了，整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叶识清这个人了。”

　　黄思雅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风卷着梧桐叶从她脚边扫过，枯黄的叶子擦过鞋面，她茫然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指尖的手机几乎要从掌心里滑出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她要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刻，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最坏结果，此刻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连半分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黄思雅知道，这么多年了，识清看似在忘尘的帮助下，生活重回了正轨，考上了大学，找到了一份工作，成了所有人眼里优秀的钢琴手。
　　但其实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叶识清那虚无缥缈的意识，陷入彻底的沉睡那也只是迟早的事情，他的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淹没的孤岛，面积越来越小，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消失在海面之下。

　　“而且这也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叶忘尘笑了笑，任由晚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扬起，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和你一样，不想让他消失。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我是谁，只有他记得我存在的意义，如果他真的彻底消散了，留我一个人守着这副空壳，每天顶着他的名字过日子，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晚风拂过黄思雅的长发，发丝扫过脸颊，带着点夜的凉意。
　　她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那片铺着碎星的墨色和六年前的夏夜分毫不差。

　　她又怎么可能会希望叶识清就这样彻底消失，更何况如今林初晖已经自己找回来了，就算她再怎么不想，又眼睁睁地看着叶识清的心一点一点地偏向那人，她也不能这么自私，任由这唯一的转机就这样被葬送，把叶识清最后的希望，亲手掐灭在自己的手里。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边，最终淹没了她的脚踝，凉得人皮肤发紧，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指尖攥紧了肩上背包的背带，帆布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
　　“必须是以你这个人格去见他，绝对不能让刚醒过来的叶识清第一面就撞见林初晖。他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半点刺激，万一情绪失控，直接彻底沉进意识深处再也醒不过来，我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这或许是让林初晖趁早看清现实的最好方法，与其让他对着叶忘尘这个明明长着相同的脸却截然不同的灵魂一直对牛弹琴，还不如就尽快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说，把所有的前因后果全部讲清楚。

　　“放心吧，我懂。”
　　叶忘尘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过去，轻松得没有半点负担，他指尖轻轻按断通话，转身把半开的窗扉推合，玻璃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风蹭过他的耳尖，把耳边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黄思雅顿时感到一阵哭笑不得，不知对方是否真的理解了自己的顾虑和深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夜晚带着草木香气的凉风，又立刻拨通了林初晖的号码。

　　一阵彩铃过后，电话那头瞬间就传来了林初晖的应答声，背景音里还能听见街边车流驶过的声响。
　　黄思雅刚想开口，谁知对面却抢先一步，声音里带着点释然的轻感，没有了下午见面时的急切：
　　“黄思雅，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今晚在台上看到识清了，他比我记忆中的样子成熟大方了许多，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或许我确实不应该再去打扰他如今的安稳人生，我这突然闯进去，只会把他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全部打乱。”

　　听着他略带释怀的语气，黄思雅多么希望他说的那个成熟大方的真是叶识清本人，他坐在台下看到的，就是他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答应了忘尘的请求，便也只能接着说道，声音放得很平缓：
　　“没关系，我知道你还是在乎他的，不然你也不可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回来找他。”

　　“在乎他好像现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当年是我先放手的，我消失了整整六年，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我不应该那么自以为是。识清他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人，我不能现在凭着一己私欲就重新闯进他的人生，打乱他所有的节奏。”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声音里的轻松又重了几分：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了结心愿的机会，虽然我们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面了，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谢谢你。”

　　“不用这么急着谢我。”
　　黄思雅顿了顿，脚步在塑胶跑道上慢慢往前挪，鞋底碾过细小的沙粒，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这样的，识清刚刚和我打电话说了，其实他想见你一面。他说有些话，藏在心里很多年了，想当面和你说说清楚。”

　　“什么？”
　　林初晖的脚步猛地停在原地，鞋底几乎要和地面摩擦出声响，整个人僵在街边的路灯下：
　　“你难道告诉他了？可你不是叫我……让我不要去打扰他吗？怎么突然……”

　　“具体的原因，等你见到他本人了再去细聊吧。”
　　黄思雅不想再多说什么，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漏嘴什么，把人格分裂的事情提前说出来：
　　“我现在把他家的地址发给你，你抽时间去一趟吧，也算是了了识清的一桩心事，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六年了。”

　　林初晖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一开始是对方硬拦着自己不让他去见识清的，怎么事到临头了反而又变卦了呢？
　　他站在路灯下愣了几秒，指尖捏着手机，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行，那麻烦你了。”
　　算了，林初晖也不打算想那么多，既然是识清点名道姓地想见他，说明自己在对方心里说不定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那些藏了六年的误会，终于有机会被当面说清楚。
　　一想到这里，林初晖的脚步便骤然轻快了不少，连肩上的背包都轻了大半。

　　听着对方略显激动的尾音，黄思雅决定最后暗示他一次，希望明天见面的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明天见到了他，记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识清的状态一直不是很稳定，你千万不要刺激到他，有什么话慢慢说，别着急。”

　　林初晖却丝毫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毕竟久别重逢，他们还是曾经私下里约定了一生的恋人，有些激动的情绪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应了一声，便慢慢挂断了电话，看着黄思雅很快发来的地址，屏幕上的字清晰地落在眼底，他突然感觉一切都还没有结束，那些被中断了六年的故事，终于有机会重新往下写去。
　　他就这样笑着慢慢走向了夜色远方，背影很快融进了街边暖黄色的路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