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千笔折

201、反噬 从今往后，

　　听完尹芸菲的话，黄思雅便一路沉着脸走回了宿舍楼，正午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烫，鞋底踩在柏油路上能感受到明显的热度。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了起来，她的指尖捏着门禁卡，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当她真正站定在寝室门前时，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闷意堵得人心里发慌，一想到推开门后要见到的是自己生活了四年的场景，和陪自己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的人，黄思雅的心里就感到一丝钝痛。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把将门禁卡刷在了电子锁上，滴的一声轻响过后，便轻轻打开了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吸引了贾含希的注意，她慢慢从书桌前回过头，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只见黄思雅正默默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自己之前特意送去的那件素白衬衫，衣角沾了一点路上蹭到的灰尘。

　　见状，她立刻起身迎了过去，脸上挂着熟悉的笑意，和往常每一次黄思雅回寝室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呀，思雅，你终于肯回学校了，这些天你不在，我一个人在寝室里都快闷坏了，事情可都解决了吗？”

　　谁知，黄思雅却一把关上了大门，哐当一声巨响震得贾含希耳膜发疼，门上挂着的风铃被震得叮铃作响。
　　她顺着黄思雅走过自己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慢慢回过头，勾了勾自己的嘴角，那抹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当然都解决了，毕竟这发生的一切事情，恐怕都在你的预料之内吧？”

　　闻言，贾含希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没有挪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懂。”

　　“你还要继续瞒我，是吗？”
　　黄思雅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纵使心里有再多的疑虑，过去四年相处的那些细碎画面此刻在脑子里翻涌，她终究还是没法接受，对方居然会是所有事件的幕后推手：
　　“含希，我们同窗四年，我自问我待你不薄，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不是，思雅，你到底在说什么？”
　　贾含希往前走了一步，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啊，你今天回来一趟，怎么说的话我一句都接不上呢？”

　　“你不用装了，尹芸菲已经什么都和我说了。”
　　黄思雅静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将尹芸菲发给她的聊天截图明明白白地举到了贾含希的面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是你亲自去联系的她，通过海外的社交软件给她发的私信，告诉她我和陆屿舟之间的关系，连我们在一起的具体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还专门嘱咐她最好在毕业演出那天来找我，对不对？你算准了那天全校的师生都在现场，闹出来的动静最大。”

　　眼见事情已经败露，如山的铁证摆在自己的眼前，聊天截图里的头像和聊天记录根本没有办法抵赖，贾含希也没有再辩驳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把身子侧向一边，目光甚至不敢和黄思雅对视，视线落在地面的瓷砖缝隙上，半天没有说话。

　　见她这副心虚的模样，黄思雅只当是她默认了，可她到底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喉咙里堵得发疼，连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质感：
　　“不是，含希，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用这么阴狠毒辣的手段来对付我？”

　　“为什么？”
　　话音未落，贾含希猛地回过头望向她，目光里早已没有了往日那般阳光开朗的神情，眼底翻涌的情绪像黑沉沉的浪涛：
　　“难道我不该告诉她吗？说起来，你还应该感谢我呢，要不是我，你恐怕现在都还在当一个没羞没躁的第三者，被那个男人骗得团团转，连自己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

　　“你要是真心为我着想，大可以先来将这件事告诉我，关起门来我们两个人私下说清楚，为什么要当着全校人的面拆我的台呢？”
　　黄思雅还是不太能理解她的做法，那些在舞台上投过来的异样目光，那些手机里不停弹出来的恶意评论，此刻又在脑子里重新浮现：
　　“你可知因为这事，我的奶奶都突发心脏病离世了，她没得罪过你们任何一个人，那天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看我的演出，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冲我来啊，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呵，你原来还知道我对你有什么不满啊？可你做了什么吗？你从来都没有把我的情绪放在心上过。”
　　贾含希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可你仔细想想，要不是你当初执意要和陆屿舟在一起，又怎么会闹出如今这样的事情？”

　　她抬起头朝黄思雅望去，脸上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微笑，那抹笑意看得人后背发毛：
　　“我只不过是稍微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要说真正害死了你奶奶的人，那也是你自己……”

　　“啪——”
　　还没等贾含希把话说完，一个重重的巴掌竟直接扇在了她的脸上，力气大到她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边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

　　她抬起头看着黄思雅的表情，平静如水的五官里却写满了怒意，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顿时让她有些后背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黄思雅的指尖直直地指向自己脸上的红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含希，我从前一直都把你当朋友，我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成我在大学里的伙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是这种人。”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你有把我当成过朋友吗？”
　　贾含希捂着自己的侧脸，指腹蹭过脸上发烫的皮肤，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从前我也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的，我甚至把你当成我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依靠。可看着你和你其他的朋友亲密无间的模样，我才渐渐明白，你对我好，对我多加照顾，无非就是如同给乞丐施舍冷饭一样，你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心里说不定早就觉得多么好笑。”

　　她慢慢转过身，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相框，相框里的她依旧站在舞台上拿着奖杯，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你需要的，无非只是我一个这样普普通通的绿叶，去衬托你那朵鲜艳靓丽的红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的身上，我永远都只能站在你身后的影子里。”

　　听到这话，黄思雅只觉得心里一阵无言以对：
　　“我从来没有……”

　　可还没等黄思雅把话说完，贾含希却直接打断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可知道，在这所大学校园里，我能说得上话的同学，便也只有你一个。我曾经也想和你交心，把我家里所有的难处都告诉你，是你自己先弃了我的这份心意，你永远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永远都有别的朋友要陪，到头来又有什么资格怪我不义呢？”

　　她一把将相框扔回到桌面上，力气大到相框表面的玻璃上都摔出了一道裂痕，宛若蜘蛛丝一样往四周蔓延：
　　“更可恨的是，你凭什么生来就可以拥有那么多的东西，优渥的出身、出色的学业，甚至是那么好的人缘，走到哪里都有人帮你，更关键的是，你心里却一点都不在乎那些东西，随便就能把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拱手让给他人。”

　　说着，贾含希的眼尾渐渐爬上一层薄红，眼眶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你知道吗？和你相处的这四年里，我唯一意识到的事情，就是人与人之间那道不可跨越的鸿沟，你生来就是站在云端俯视众人的人，不用为了学费发愁，不用为了家里的医药费四处求人，而我却只能在贫困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穷尽一生可能都达不到你所在的高度，你让我怎能甘心？”

　　终于，眼泪还是冲破了贾含希的眼眶，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论起专业成绩，我和你只差零点几分，论起舞台上的风采，我到底哪里比不过你了？凭什么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要被你占去？凭什么我就只能做一个在你背后的影子？”

　　“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争取来的，我根本就没有依靠过我的父母多少。”
　　黄思雅看着她这副声泪俱下的模样，却也只觉得是鳄鱼的眼泪，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贾含希的心里，自己居然是这种人，过去四年所有的善意，到头来全部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这就是你最不知好歹的地方，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贾含希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笑声里满是嘲讽的意味：
　　“你的父母给了你接触上流社会的权利，给了你不用为生活发愁的底气，所以你才有了这么多可以自己争取成就的资本，而这些在旁人看来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处，在你眼里却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你根本就不知道，一个生来就注定了只能屈居于社会底层的人，到底有多么的痛苦！”

　　她慢慢走回到黄思雅的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呼吸都能撞在一起：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明明我也很努力，明明我也很优秀，可为什么我就是比不过你？为什么我就是投胎不到这么好的家庭？凭什么我生来就要承受这些苦难？”

　　“上天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像你这种内心肮脏龌龊、把幸福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那么多的东西。”
　　黄思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连情绪都没有半点起伏，心里最后那点对过去友情的留恋，此刻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对，我是不配，可你难道以为自己就很配了吗？”
　　贾含希的指尖轻轻点在黄思雅的胸口，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你可别忘了，你是一个第三者，是一个插足别人家庭的人，这可不是我能掌控的。你如今已经成为了全校人的笑料，这要是放在旧社会，你这种人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知道吗？”

　　谁知，黄思雅却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指尖的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贾含希用力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挣脱，她本以为对方又要朝自己动手，可黄思雅却只是就那样死死地攥着自己，目光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的错误，我自会承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逃避。那你呢？你可曾有想过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说罢，她一把甩开贾含希的手，有些嫌恶地拍了拍自己手掌上的灰尘，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今天来，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和你争论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就凭你一个人，常年待在学校里，是怎么联系到远在国外的尹芸菲的？你根本不可能有她的联系方式。”

　　“呀，你不说我还忘记了呢。”
　　贾含希被她甩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没有直接栽倒在床上，站稳之后她反而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满是得意：
　　“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在大一的时候，就已经受了你父母的委托来监视你在学校里的一举一动，记录你每天的行程，和谁见面，几点回寝室。而作为相对应的回报，他们也给了我一些金钱和海外社交平台的查询渠道，让我能随时把你的情况反馈给他们。”

　　她晃了晃自己的双手，语气里甚至有些骄傲，仿佛自己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本来是想查查你家里的公司有没有什么偷税漏税的把柄，留着以后用来做点文章，可谁知居然却查到了这个惊天大秘密，我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了。”

　　“你以为这么多年来，你在我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我全都不知道吗？”
　　黄思雅看着她的表情，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那些自己偶尔发现的不对劲，此刻全部找到了答案。

　　她并不想听对方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查到这事的，她只开口说道：
　　“含希，我从前只觉得你可怜，你家境困难，父亲后来还生了重病，需要大笔的手术费，所以你充当我父母眼线的事情，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是给你点钱、不至于让你过得那么节衣缩食。”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懊悔：
　　“如今想来我真是追悔莫及，当初怎么就任由这件事情发酵下去，最后白白地引狼入室，招来你这么一个祸端？我当初的善意，竟全部喂了狗。”

　　“呵，说到底你也只是可怜我。”
　　听到这话，贾含希非但没有半点羞愧，反而还更加理直气壮，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以朋友的名义来向我施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贾含希还没沦落到要你来同情的地步，我至今为止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可没有一个是欠你的。”

　　“那你就把这些年来，我父母给你的钱都全部还回来啊！”
　　黄思雅一声怒吼，声音震得整个寝室的空气都在发颤，她始终无法明白，自己当初对贾含希的善意和包容，不但没有得到半点回报，居然还变成了今天这样不知好歹的恶意，把自己的生活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看着贾含希的气势瞬间泄下去的模样，眼神里写满了慌乱，黄思雅不禁嘲讽道，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嘴上倒说得光明磊落，怎么真要你采取行动的时候，就一言不发了呢？你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还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公平？”

　　事已至此，黄思雅也不想再和她留有任何的情面，过去四年的友情，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你老实告诉我，事到如今，你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在瞒着我？这些年你在我背后，到底还做了多少坏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贾含希发出一阵得逞的笑声，她慢慢直起身子，即使她的身高远不及黄思雅，可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居高临下，下巴抬得很高：
　　“好多事情，没有我的答案，你心里也始终没有办法释怀吧。行，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她清了清嗓子，又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领，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是多么了不起的秘密：
　　“是我去告诉的方知衡，叶识清有人格分裂的迹象，反正他也一直看叶识清不爽，处处想找叶识清的麻烦，我索性就成全他了。”

　　“什么……？”
　　黄思雅微微瞪大了双眼，她虽然之前也心有疑虑，总觉得方知衡不可能凭空知道叶识清的秘密，但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到一阵不可思议，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凉下去。

　　“是啊，你就一直把我当傻子，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连这种事情都不愿意告诉我，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自己心里。”
　　贾含希嗤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其实我早在和叶识清相处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些许的异样，他有时候突然变了一个人的样子，连说话的语气都完全不同。即使我的猜测是错的，可只要能搞臭他在学校里的名声，让他在学校里待不下去，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简直是无耻。”
　　黄思雅实在是没有料到对方居然厚颜无耻到了这个地步，指尖气得微微发抖：
　　“纵使你和我之间有再多的纠葛，你为什么要伤害那些无辜的人，无论是识清还是我的奶奶，他们都没有得罪过你什么吧？他们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是啊，所以这一切都怪你，这都是你的错。”
　　贾含希扬起下巴朝她笑道，那抹笑意里满是恶意：
　　“黄思雅，要不是因为你，他们谁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明明这些都是你自作自受，不是吗？所有的因果，全部都是你当初自己种下来的。”

　　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她深知自己和这种内心扭曲的人聊不到一起去，再多的争辩都是浪费时间，索性便没有再回答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时至今日，你肯定恨透了我吧？”
　　贾含希笑着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神情近乎癫狂：
　　“没关系，我就是要你恨我，我要让你这一辈子都忘不掉我，只要你一想到你那死去的奶奶，你就会立刻想到我的影子，你这样我就最高兴了。我要让你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永远都得不到安宁。”

　　“你还觉得自己这样挺自豪吗？”
　　黄思雅侧过身斜视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起伏：
　　“我不会去恨你，更不会去原谅你，为了你这种人，不值得。”

　　说完，她一把越过贾含希的身体，打开大门就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半点留恋，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随着大门被用力地一把关上，偌大的寝室里顿时只剩下了贾含希独自一个人的身影，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吹得桌面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她默默地盯着门板，不知怎的感到脚下一阵发软，整个人竟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她的后背，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喷涌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为了与黄思雅这段逝去的友情，亦或是为了那个曾经天真无邪、刚进大学校园时，眼里满是对未来憧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