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千笔折

191、留灯 我想要的不

　　春分已过，陆屿舟家花园里的海棠也尽数盛放，午后的阳光漫过窗沿，微风裹着浅淡的花香拂过耳畔，最后落在了黄思雅正默默躺坐在飘窗上的身影。
　　飘窗上铺着一层厚软的羊绒垫，她的指尖搭在冰凉的窗户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能清晰地看见楼下枝头上垂下来的粉白花瓣，风一吹就有几片簌簌地往下飘落，落在花园的青石板小径上，铺出几道细碎的花痕。

　　她的视线落往远处的一草一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也与陆屿舟相处了将近四年之久。
　　从最初对方在音乐交流会的台下注意到自己，后来两人第一次在琴行里相遇，再到现如今，一切都仿佛还在昨日那样清晰可见，却又好像已然盖上了一层蒙尘的薄纱，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却没给黄思雅一个反应过来的机会。
　　所有细碎的片段凑在一起，就把四年的时光填得满满当当。

　　身后的门被缓缓推开，金属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声响，陆屿舟看着已经静坐在那里许久的黄思雅，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到她的面前，身上还带着刚从书房走出来的墨香：
　　“你都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下午了，也不说起来四处走走。你过去一个月一直都在连轴转地忙复试，我还以为你今天特意过来，是想多腾出点时间来陪陪我呢。”

　　听见他的声音，黄思雅慢慢回过头朝他望去，脊背靠在身后的飘窗软垫上，抬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指尖几乎要碰到飘窗顶端的框沿：
　　“你也知道我过去的一个月都很忙啊？每天泡在教室里练复试的曲目，还要抽时间改论文，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好不容易把复试给考过了，今天又刚好赶上没课，这不想着来你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吗？”

　　闻言，陆屿舟轻轻坐到她的身侧，沙发垫往下陷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小段空隙，几乎要碰到一起：
　　“既然你想好好休息一下，那为什么还要专门跑这么远到我这里来？直接在学校寝室里蒙头睡一整天不就行了？”

　　阳光落在黄思雅的侧脸上，把她的五官映照得轮廓柔和，却还是能看到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怎么，我来看看你不行啊？你这里我还不能来了是吗？之前我天天往你办公室跑，现在换了个地方，你反倒要开始赶我走了？”

　　眼见黄思雅伸出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指尖带着一点刚从窗户上沾到的凉意，陆屿舟赶忙把两只手举在胸前，做出投降的姿态：
　　“当然能来，当然能来，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二十四小时不锁门，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说完，他将身子微微往后挪了一点，后背靠在身后的飘窗侧壁上，还不忘补了一句：
　　“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明明是想我了但就是死活不肯承认，非要找个过来休息的由头。”

　　“哟，既然你这么会猜，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颁一个最佳猜谜奖啊？”
　　见他眉毛轻轻往上一挑，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黄思雅也不甘示弱，身子略微往前倾了一点，整个人往他的方向靠过去，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窗台瞬间显得有些狭窄，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等过了片刻，两人又重新恢复了刚才的宁静，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瓣的香气落在两个人的发梢上。
　　陆屿舟看着黄思雅静静地盯着窗外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捻过落在软垫上的一片花瓣，小声问道：
　　“话说回来，你这研究生是打算读多久啊？我之前没细问过你们专业的学制。”

　　“我之前查过我们学校的相关资料，你放心，时间不长，三年而已。”
　　黄思雅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出之前存好的研究生培养方案截图：
　　“不过现在还说不准，虽然说我的复试已经通过了，但是接下来还要走省教育厅审核，教育部备案的流程，这其中的环节弯弯绕绕的，恐怕得到六七月份我才能正式收到录取的通知书。”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只是走个过场罢了，想来你考上研究生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不会出什么岔子。”
　　陆屿舟微微低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飘窗上的软垫，羊绒材质的纤维被他蹭得微微起球。

　　察觉到了一点他语气里的低落，黄思雅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她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搭在陆屿舟的手背上：
　　“你别担心，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我平时也不会天天呆在学校里，有空就会过来找你的。等我研究生毕业了，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就去和你领证。”

　　“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陆屿舟惊呼一声就把自己的手从黄思雅的掌心中抽出来，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惊慌，耳尖瞬间泛上一抹浅红。

　　黄思雅看着他脸上闪过的一丝红晕，以及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意外的神情，她还是第一次见陆屿舟露出这样失态的反应。

　　陆屿舟这时才缓缓开口，指尖紧张地摩挲着身侧的软垫边缘：
　　“呃……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你还要继续读三年书，要兼顾学业和演出，肯定挺辛苦的，我绝对没有要催你什么的啊……你想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我完全不急……”

　　他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试图把刚才慌乱的情绪压下去，语气重新恢复成平时的平稳状态：
　　“而且……咱俩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见过对方的家长呢，直接说领证好像有点太跳步了。”

　　“如果你想带我去见你的家人，我随时都可以腾出时间。”
　　黄思雅重新将视线望向窗外，落在远处那片开得热烈的海棠花树上：
　　“至于我的父母，我并不是很在意要不要把你介绍给他们，毕竟我觉得婚姻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和你相处了这么久，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关系，他们插不插手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看着她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那点情绪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陆屿舟也默默低下了头，指尖捏着那片海棠花瓣，把柔软的花瓣捏出细碎的褶皱：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我家里的情况似乎也差不多，他们……可能也不会很在意我把不把你介绍给他们吧，这么多年我和他们相处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很少有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话的时候。”

　　“我知道，与我相比，你和你家里人的关系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黄思雅缓缓抬起手放到他的膝盖上，指尖轻轻拍了两下：
　　“我也知道，将来有一天我嫁给你，可能也会受到你父亲和你哥哥的偏见与不满，但我并不在意，我爱的人是你，又不是他们，何必去关心他们的眼光呢？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和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她慢慢转过头环顾了一圈房间的四周，视线扫过墙上挂着的画像，扫过角落放着的梳妆台，最后落回陆屿舟的脸上：
　　“这个家族对你来说，既是温室也是枷锁，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替你做任何决定，让你和我一样脱离家庭、自食其力，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尊重你的意愿，并在将来他们再次刁难你的时候，能够和你并肩地站在一起，这就够了。”

　　听着她这番感人肺腑的发言，陆屿舟不知怎的稍稍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心里顿感一阵五味杂陈，所有的情绪堵在喉咙口，翻涌着却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后都堵在嘴边，变成一阵发闷的心跳声。

　　见气氛又有些微妙了起来，空气里飘着的花香好像都变得浓稠了些，黄思雅索性坐回身，抬手拂过自己两侧的长发，把落在肩膀上的花瓣抖落下去，重新开口笑道：
　　“说起来，再过两个月就是我们学校的毕业演出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每年我们学校的毕业演出你都会来现场看的，不知你今年还来不来呢？”

　　一只飞鸟掠过窗外的枝桠，翅膀扫过满枝的花瓣，树叶间顿时传来一阵窸窣的沙沙声，几片花瓣顺着风飘进窗子里，落在飘窗的软垫上。
　　黄思雅闻声望去，视线跟着那只飞鸟掠过花园的上空，继续说道：
　　“我这次打算让我的父母把我的奶奶接到现场来看看，你不知道，我早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和她定下了承诺，将来有一天一定要让她亲眼看着我在台上演出的模样，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听罢，陆屿舟打开手机看了眼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日程表上密密麻麻排着的会议和出差条目，五月下旬那栏用红色标记了海外行程：
　　“今年的情况可能有点不一样吧，我五月下旬可能得去海外出趟差，那边的项目必须我本人到场签字敲定，不过我尽量提前赶回来吧，赶在你演出前落地，肯定不会错过你上台的时刻。”

　　“是吗？你卡在这个节点上要出差吗？”
　　黄思雅轻声问道，可又很快笑着开口，语气里没有半点埋怨的意味：
　　“没事，你的工作要紧，实在没时间也就算了吧，反正这又不是我最后一次登台，以后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总有机会补上的。”

　　“说起来，我还真挺怀念以前有你在我身边当助理的时候。”
　　陆屿舟将手机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指尖按了按口袋的边缘：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做好所有的事情，什么合同什么对接，我一个人全能搞定，直到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身边有人陪着自己并肩作战，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连加班的深夜都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说完，他抬手拂过窗户上的玻璃，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浅淡的痕迹，语气诚恳：
　　“我助理的位置，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的，将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随时给你转正，薪资待遇全部按最高的标准走，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不用了，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但我更希望是通过自己的能力去在这个世上获得一席之地。”
　　黄思雅摆了摆手，指尖把落在软垫上的几片花瓣拢到一起：
　　“我知道和你共事的那段时间非常的愉快，每天和你改合同跑排练，日子过得也很充实，但我不想只做一个在你身边的助理，我更想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一下这个世界，去看一下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和事，去走一条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见她满眼的期待与自信，眼底的目光比窗外的抬眼还要明亮，陆屿舟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点浅淡的怅然：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的志向当真是十分远大，远大到我都有点担心自己会跟不上你的步伐，被你远远地甩在身后。”

　　“没关系的，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做我身后的一盏明灯。”
　　黄思雅微微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将来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了，也不至于转头回望过去的时候，连一丝退路都找不到了。”

　　陆屿舟的双眼略微垂下去些，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随后又将目光稳稳落在黄思雅的正脸上，眼神里满是笃定的情绪：
　　“我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