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千笔折

181、暗桩 他明知被围

　　午饭结束后，黄思雅和两个行政部的同事对着电子台账，把档案室里几百份档案逐一核对位置，一本本地归回原位，这场她入职第一天无心闯下的小乌龙，终于彻底画上了句点。
　　她没多做耽搁，拿着刚打印好的会议议程，跟着陆屿舟和其他几个人一起进了一间会议室。

　　这场会讨论的不是什么核心重大项目，只是下个月交响音乐会的后勤对接细节，内容不算晦涩，她基本都能跟上节奏，却还是攥着笔，一字一句地把每一个发言节点都往文档里敲。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陆屿舟的身上，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侃侃而谈，把场地调度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掰解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第一次以同事的身份，亲眼看见他在工作状态里的模样，纵使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也只能勉勉强强追上他讲话的语速。
　　会议散场，黄思雅坐回了自己的工位，把刚敲完的会议记录从头到尾逐行核对了一遍，删掉了几个错字，又补全了刚才漏记的两个对接人姓名。

　　她抬眼望向斜对面的办公室，陆屿舟还坐在办公桌前，视线牢牢地钉在电脑屏幕上，指尖落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不知道又在赶哪份项目的文件。
　　明明和他已经相识相伴多年，黄思雅此刻胸腔里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快了半拍。

　　她的指尖捏着打印好的会议纪要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快步走到办公室的门前，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门内传来陆屿舟淡得听不出情绪的“请进”，黄思雅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了半秒，轻轻推开门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文件往他的面前递了递：
　　“陆总监，刚刚会议上的内容我都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陆屿舟才从屏幕前抬起双眼，看着她一脸标准职业神情、还带着点新人初来乍到的拘谨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没伸手去接文件，反而起身径直走到门边，伸手把百叶窗全部拉下来，直到门外的视线彻底被挡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清办公室里的动静，才转身走回她的身边：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们难道是第一次见面吗？”

　　“陆总监，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来给您过目一下整理好的资料。”
　　黄思雅把怀里的文件又往前递了半寸，指尖捏着纸页的边角，指腹都微微泛白。

　　听着她一口一个“陆总监”的叫着，陆屿舟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他盯着她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瞬：
　　“我知道你是想在外人面前避嫌，可也不用做得这么夸张。我心里自有分寸，你完全没必要把关系搞得这么生分。”

　　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文件，轻轻平放在桌面上，转身坐回办公椅里：
　　“我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实习助理，但我更希望你别总这么拘束着，在我面前，完全可以做回最放松的模样。”

　　悬在黄思雅肩膀上的那股紧绷感终于松了下来，她轻轻吐了口气：
　　“我只是听周经理说，你之前从来没有设过专属助理，现在全公司上下都在猜我是不是靠特殊关系进来的，怕你特意关照我，我不想让这些揣测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她走到对面，伸手拉开会客椅的椅沿，可身体刚碰到椅垫的瞬间，又猛地直起身子弹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让陆屿舟都愣了愣。
　　黄思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不妥，哪有助理找总监谈工作，直接面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的，传出去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闲话。

　　“更何况我今天第一天来，就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拉着两个无辜的同事陪我整理了一中午的档案。”
　　黄思雅抬手把滑到肩前的长发捋回耳后：
　　“我实在不想因为我的一点疏忽，还要连累得你被其他人在身后指指点点。”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陆屿舟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间档案室里的资料，我们早在好几年前就全部电子化归档了，根本没人会去翻实体档案。我上午散会之后没看见你来工位，还以为你是自己在公司里熟悉环境，根本没想到周经理会把你关在那里一上午。”

　　他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她说道：
　　“说起来，今天她带你熟悉流程的时候，有没有故意为难你什么啊？”

　　“啊？周经理？没有啊。”
　　黄思雅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提问问得摸不着头脑：
　　“她人看起来挺和善的，今天我刚到公司就领着我把整层楼走了一遍，仔仔细细地跟我讲了好多你日常的工作习惯和注意事项。”

　　“没有就好，谅她也不敢明面上给我的人下绊子。”
　　陆屿舟扶着额角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我哥安插在我部门的眼线，平时部门里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转头就会传到我哥的耳朵里。我之前还特意交代过她，别给新来的助理安排太重的活，就怕她故意磋磨你。”

　　“什么？眼线？”
　　黄思雅瞬间愣在原地，完全没想到看起来温和周到的周经理，背地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层身份。

　　她顺着今天的经历往回想，对方二话不说就把刚入职的自己扔进积满灰尘的档案室，关在里面翻了一上午早就没人用的旧资料，搞不好真的是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先杀杀新人的锐气。
　　她皱了皱眉抬头看向陆屿舟：
　　“既然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不直接把她调离岗位？”

　　陆屿舟双手交叉搭在桌面，眼底满是无奈：
　　“你以为我不想？现在整个集团里，从高层老总到基层行政，有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是我父亲和我哥安插进来的。我就算强行把她一个人赶走，后面还有数不清的眼线等着补上来，根本清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
　　黄思雅之前只知道陆屿舟和家里人关系糟糕，以为最多就是生活里的观念不合，完全没料到这些家族里的人事纠葛，已经渗透到了他日常工作的每一处细节：
　　“那这些人一直留在部门里，难道不会对你的项目推进造成阻碍吗？”

　　“他们不会在核心工作上故意使坏，毕竟这些项目的最终收益都和家族整体利益绑定，没人敢拿几百万的项目开玩笑。”
　　陆屿舟端起桌边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杯壁已经凉透了大半：
　　“可我哥总爱盯着我快要收尾的项目，中途插一脚把成果抢走，往他自己的履历上贴金。明明他靠着我爸的资源，根本不缺这些亮眼的项目背书，却偏要一次次地过来抢我的功劳。”

　　黄思雅看着他眉宇间压不住的郁色，胸腔里跟着泛起一阵闷意，可她现在只是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身份摆在那里，就算心里替他觉得不平，也根本找不到能帮上忙的切入点。

　　“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陆屿舟摆了摆手，指尖翻开她刚整理好的会议记录，快速扫过几行字：
　　“整体完成度还是不错的，只有几个小细节要调整。下次整理纪要，别只记最终结论，关键讨论过程也要提炼出来，不同议题之间要分段区隔，不要把所有内容都堆在同一个板块里，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废话，直接删掉不用留。”

　　“嗯，我都记下了。”
　　黄思雅指尖在手机备忘录上快速敲下要点，抬头看向他：
　　“那我现在把这份纪要拿回去，按你的要求重新修改一遍？”

　　“不用急，你第一次做会议记录，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好了。”
　　陆屿舟随手把文件合上，轻轻放在桌面的文件堆上：
　　“行了，你先回工位上熟悉下共享盘里的项目资料吧。”

　　黄思雅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攥了攥衣角，她其实根本不清楚接下来该安排什么工作，贸然坐回工位上对着空白的共享盘发呆，反而更容易引来旁人的注意，路过的同事投来的目光，想想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桌面，刚好看见他手边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立刻伸手把杯子拿了起来：
　　“我之前听周经理说，你对每天的手冲咖啡要求特别严格，口味和参数都有固定标准，你现在把具体要求都告诉我吧，往后我提前帮你准备好，省得你自己忙完工作还要花时间冲咖啡。”

　　“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自己动手冲，早就习惯了，没必要特意麻烦你。”
　　陆屿舟看着她捏着咖啡杯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现在我是你的助理，拿了岗位的薪资，总不能光占着位置不干活吧。”
　　黄思雅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眉眼弯起来：
　　“这点小事我肯定能做好。”

　　见她执意要接手，陆屿舟也没再阻拦。
　　他俯身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封皮磨得发旧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拍掉封皮上落的薄灰，递到黄思雅面前：
　　“所有的参数都写在里面了，你拿回去慢慢看吧，有看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

　　“好，那我先回去了。”
　　黄思雅接过笔记本，指尖带上门，轻手轻脚走回了工位。

　　身后的门锁咔哒一声落定，她坐在工位上，指尖拂过笔记本磨得发毛的封皮，本来以为冲一杯手冲咖啡顶多两三步操作，能复杂到哪里去。
　　可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的小字瞬间撞进视线，每一行都是精确到小数点的参数要求：
　　一、固定配方
　　器具：V60 02 锥形滤杯 + 漂白锥形滤纸 + 温控手冲壶 + 电子秤 + 计时器。
　　豆子：本地烘焙商浅烘豆，养豆 7–14 天最佳。
　　粉量：15.0 g，误差控制在±0.1 g。
　　总水量：240 g。
　　粉水比：1:16。
　　冲煮水：210 g。
　　旁路水：30 g，最后加入，水温同样 92°C。
　　水温：92.0°C。温控壶设定 92°C，注水前确认壶内为 92.0–92.5°C。
　　研磨：目标是白砂糖略细，粒径约 0.80–0.85 mm。
　　水质：TDS 80–100 ppm，不要用纯水，也不要用高钠矿泉水。
　　目标总萃取时间：两分三十五秒。
　　移杯时间：两分二十五秒后移开滤杯，停止萃取。
　　目标 TDS：1.30–1.40%，萃取率约 20–22%。

　　才刚扫完第一部分的内容，黄思雅就被这份细致到近乎苛刻的冲煮标准惊得愣在原地。
　　她往后快速翻了几页，后面全是不同烘焙度豆子的调整方案、不同天气下的参数修正细则，每一条都写满了她之前完全没接触过的咖啡专业术语。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起来抱在怀里，指尖蹭过磨旧的封皮，慢慢起身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不就是冲一杯手冲咖啡吗？再复杂的参数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些看不懂的专业名词，大不了一个一个地查清楚，一步步地对着操作，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