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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留痕 我们都曾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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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风裹着图书馆旁香樟的浅淡香气,扫过楼后那片铺着浅草的空旷草坪。
叶忘尘依旧独自坐在散落在草叶间的猫群里,几只毛色各异的小猫围着他的膝头蜷成小小的一团,他垂下手,指腹轻轻蹭过它们蓬松柔软的脊背,指尖沾了点猫毛也没在意,随后掏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空白的聊天列表上,久久没有移开,沉默了好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接连几天过去,他投递的实习申请依旧没有半点回音。
哪怕已经给本地大大小小近十家乐团、合唱团都发去了自己录制的初试演奏视频,可钢琴演奏岗位的竞争本就激烈到近乎残酷,动辄数百人投递的岗位里,最终能拿到offer的往往只有一两个,留给毫无经验的在校实习生的名额,更是少得可怜。
叶忘尘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动,看着空空荡荡的消息框,连一条系统通知的红点都找不到,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半点踏实感都没有。
还在读高三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只要能考上大学,读上一个专业,往后的路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铺开,哪里会去细想就业的关卡有多难跨过。
直到此刻冷冰冰的现实直直地摆在眼前,他才不得不沉下心,去直面音乐行业残酷的就业比例和求职门槛。
哪怕之前他早有心理准备,清楚音乐相关专业的就业率常年处在低位,可当求职碰壁的真实感受落到自己身上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实际情况远比自己之前预估的要严苛得多。
从前他总抱着几分天真的期许,盼着自己能站在舞台中央,追光落在身上的时刻,指尖流淌出独属于自己的旋律。
他从来没奢望过自己能一夜爆红,被所有人熟知,也没妄想过靠几场演出就能声名鹊起,他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只是完完全全以“叶忘尘”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清晰的印记。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样看似朴素的心愿,想要落地实现,也远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顺遂。
这么多年过去,在外人眼里,这具身体的所有言行举止都属于叶识清,连他自己都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渐渐习惯了旁人对着他喊出“识清”那两个字。
可他从来都不甘心只做主人格的附属影子,哪怕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名字报给所有人听,他也想让世界看见,这些年在琴房里熬了无数个日夜练出来的功底,看见他藏在“叶识清”名字背后的、独属于自己的锋芒。
他还记得自己刚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刻,周遭的一切对他而言全是陌生的。
他只能循着脑海里叶识清留下的模糊记忆碎片,笨拙地复刻着对方日常的一举一动,哪怕他骨子里的天性本就跳脱热烈,也只能硬生生地压下去,只为了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和从前的“叶识清”毫无差别,不露出半分破绽。
直到他第一次把十根手指放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时,所有的陌生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明明清晰地记得自己从前根本没有接触过钢琴,可指尖落在琴键上的瞬间,双手就自然而然地跟着记忆里的模样翻飞起来,流畅的旋律从指缝里淌出来的那一刻,是他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触碰到“自我”的轮廓。
他和叶识清的音乐审美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叶识清偏爱节奏平缓、旋律柔缓的曲目,像山涧慢慢淌过的溪流,而他却钟情于节奏铿锵、力量感十足的作品,像鼓点重重敲在人的心上。
两个人的演奏风格因此相差甚远,每次坐在琴凳上,看着琴身反光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听着琴键碰撞发出的清亮声响,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能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完完全全地做回自己,做一个不用被“副人格”的标签束缚的、自由的灵魂。
叶忘尘往后一仰,整个人顺着草叶的弧度躺倒在草坪上,膝头的几只野猫只是抬了抬眼皮,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挪动了下身子,依旧挨着他的胳膊蜷着,没有半点要躲开的意思。
头顶的蓝天依旧澄澈,初秋的阳光落在身上,温度刚好,不灼热也不寒冷。
可这些触手可及的暖意落到他身上时,却总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明明皮肤能清晰地感知到温度渗进肌理,可他总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这些旁人眼里理所当然的“真实”,到底又有多少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他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挡在眼前,指缝漏下的光斑在眼皮上晃来晃去,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阳光里,连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的频率,都慢慢放缓下来,和身边猫群的呼吸声慢慢叠在了一起。
时间顺着档案室窗沿的光影一点点往中午滑去,黄思雅埋在堆叠的档案里,一页页地翻着纸页上的字迹,连颈后的碎发垂下来挡住视线都没顾得上捋。
直到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轴被轻轻拧开,周经理推门走了进来,抬手挥开面前飘着的浮尘。
“你这都泡在这儿一上午了,还没看完吗?马上就到午饭点了。”
黄思雅把手里最后一本档案稳稳放回对应的架子层,拍了拍掌心沾到的纸灰,直起身子笑了笑:
“这已经是最后一本了,公司近几年所有项目的时间线、执行细节和收尾复盘,我心里都理出了清晰的脉络,差不多都吃透了。”
“是吗?进度这么快?那我来考考你。”
周经理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本项目合订集,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咱们去年做的‘城市之光’系列音乐会,一共办了几场?分别举办在哪些场地?”
“一共五场。”
黄思雅只顿了两秒,就清晰地报出答案:
“首场落地在市文化宫大剧场,第二场是滨江音乐厅的交响场,第三场是老码头艺术空间的小型室内乐公益场,不对外售票。第四场和第五场分别放在大学城剧院和高新区文化艺术中心。”
周经理指尖点了点档案上的记录,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又接着往下问:
“那这个系列整场执行下来,暴露出来的最核心的两个问题是什么?”
“结项报告里写得很明确。”
黄思雅抬手拍了拍外套袖口沾到的薄灰,整个人的状态松弛又笃定:
“第一是第三场公益场的上座率只有六成,根源是宣传周期被压缩到了只有五天,很多本地的室内乐爱好者根本没收到演出通知;第二是第四场大学城剧院的现场钢琴走音,调音师临时赶过来也救不回来,只能从三公里外的琴行紧急调运一台备用琴,硬生生把原本预留的四十分钟彩排时间挤没了,乐团上场前的走台环节直接砍掉了大半。”
周经理推了推滑到鼻梁下沿的眼镜,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又抛出下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第三场的宣传周期为什么会被临时砍得这么短?”
“我翻了前半部分的项目排期表,第三场原本定在十月下旬落地,后来因为老码头艺术空间的场地被别的活动临时占用,只能提前到十月中旬举办,可负责宣传的团队没跟着同步调整预热节奏,直接沿用了原本的推广排期,才导致宣传时间严重不足……”
她的话还没说完,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档案室门口,伴着一声极轻的咳嗽声,两个人同时抬眼望过去。
陆屿舟的目光先落在黄思雅沾了薄灰的衣袖上,眉头微微蹙起,转头看向周经理,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严肃:
“小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是我的专属助理吧?你把人家关在档案室里盘问一上午,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不,陆总监,您完全误会了!”
周经理慌得赶紧把手里的档案往旁边的空桌面上一放:
“她今天第一天来入职,我想着先让她把公司过往的核心项目全部过一遍,免得到岗之后什么都不了解,还要您花时间手把手地带,耽误了您的工作节奏。”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在办公室里从散会等到现在,连我助理的影子都没在工位上看见。”
陆屿舟抬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腕表,时针已经稳稳指向了十二点十分:
“要不是我路过这边来找,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人被你扣在这里待了一上午。”
“陆总监,您听我解释,我本来只是想让她快速熟悉项目……”
周经理嘴角扯出几分尴尬的笑意,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陆屿舟直接打断。
“你的心思我不是不能理解。”
陆屿舟的语气没松半分:
“可人家第一天来报到,你直接把人扔进这个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灰的档案室里,连工位都没让她坐热,她到底是你的助理,还是我的助理?”
“陆总监,您真的误会周经理了。”
黄思雅见状快步上前,主动把话接了过来:
“她带我来档案室之前,已经把所有岗位流程、您的工作习惯和注意事项都给我交代得清清楚楚,是我自己翻档案翻得太投入,忘了时间,才让您在办公室等了一上午,是我的问题。”
“是啊是啊,我刚才简单考了她几个核心项目的细节,她答得丝毫不差,所有复盘里的隐藏问题都摸得透透的。”
周经理赶紧顺着话头往下接:
“这么细心靠谱的新人能分到您身边,绝对能把您交代的所有工作都稳稳胜任,完全不用您多费神。”
看着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模样,陆屿舟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站在这里耗着了,先去吃点午饭吧。”
“对了,陆总监,我刚才翻档案的时候发现,这些资料之前的摆放逻辑有点零散,找特定年份的项目要翻好几个架子。”
黄思雅走到最近的一排档案架边,指尖轻轻拂过档案盒的封皮:
“我顺手把所有档案都按年份、项目类型和合作艺术家三个维度重新归了类,之后大家要找特定资料的时候,直接对应分类找就行,能省不少时间。”
“什么?”
陆屿舟和周经理几乎同时出声,两个人的脸上满是错愕,连语气都变了调。
黄思雅被两个人的反应弄得愣了愣,一脸茫然地抬头:
“怎么了?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不是这些档案不能分类,是它们原本的摆放位置,全部和后台行政系统里的电子台账一一绑定。”
周经理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发胀:
“每一个档案盒的位置,都在系统里有精准的坐标记录,你这一重新归类,相当于直接把我们用了好几年的电子台账全部作废了,所有位置信息全对不上了。”
“啊?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规则。”
黄思雅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本来想主动表现帮大家减负,没成想反倒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我之前翻档案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系统里还有位置绑定的说明。”
“这在行政部的新人须知里写得明明白白,难道不是默认的常识吗?”
周经理抬手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细汗,只觉得哭笑不得。
黄思雅转头看向身后满满几大架重新排过序的档案盒,密密麻麻的成百上千本,忍不住悄悄咽了下口水:
“那……要不我现在就动手,把所有档案全部按原来的位置摆回去?”
“不用急在这一时。”
陆屿舟抬腕又看了一眼时间,语气里的严肃彻底散去:
“我等下找两个行政部的空闲同事过来,下午你们再对着电子台账一本本核对复原。忙活了一上午,先去把午饭吃了,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