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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余烬 满心的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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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舟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那点意外还没完全沉下去,立刻就被翻涌上来的惊喜盖过。
方才他和黄思雅争论时凝在眉梢的严肃,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几步跨到管家面前,声音里还带着点压不住的难以置信,指尖下意识地蹭过管家臂弯的制服布料:
“真的?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这个……我也没提前接到通知。”
管家往侧边微微让开半步,把通往楼梯的路彻底空出来,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提醒:
“二少爷,先生既然没打招呼就过来,肯定是有要紧事,您快下楼接一接吧。”
陆屿舟胸腔里的雀跃几乎要漫出来,他回头朝着二楼会客区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声音顺着走廊飘过去:
“不好意思,稍等我一会儿,你随便走走吧,别拘束。”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他已经踩着铺了羊绒毯的台阶,几步就冲了下去。
管家对着还站在栏杆边的黄思雅微微鞠了一躬,脚步轻稳地跟在陆屿舟身后,也匆匆下了楼。
黄思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还和她争得神色郑重的人,怎么一听见父亲要来的消息,高兴得像个盼了家长许久的半大孩子。
她慢慢挪到二楼的栏杆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往楼下望去。
陆屿舟和管家已经在主楼正门的玄关处站定,雨雾里一个穿黑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沿着青石板路走过来,跟在他身侧的女佣连忙上前,收住他手里还在滴着雨珠的雨伞,伸手接过他外套上沾了湿意的衣摆,仔细抖落着上面的雨痕。
“爸,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
陆屿舟快步迎上去,鞋尖在玄关的防滑垫上轻轻蹭了蹭,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是来视察我这段时间的工作吗?您放心,我这就把手里所有项目的资料都拿出来,给您一一过目……”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云峥的目光已经快速扫过在场站着的佣人,眉峰不动声色地沉了下来,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和屿舟单独说几句话。”
管家和几个候在一旁的女佣齐齐应了一声,脚步放得极轻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实木大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把客厅里的空间彻底留给了父子二人。
四下里彻底安静下来,陆屿舟的脸上重新漾开一抹笑意,往前凑了半步:
“爸,我跟您说,上次您安排给我的那个城郊产业园的项目,我跟着罗叔叔他们跑了快三个月,所有的审批流程都已经走完了,现在就差最后进场动工……”
“屿舟,你公司里的这些小事,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事事都跟我汇报。”
陆云峥显然对他说的内容没什么兴趣,他缓步走到客厅的主沙发旁坐下,抬手摘下鼻梁上的墨镜,目光落在陆屿舟的身上,慢悠悠地扫过他身上穿着的休闲卫衣,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平时在家里随便穿穿也就算了,哪怕是我突然过来,你好歹也该收拾得整齐一点,你自己摸一摸,头顶那撮头发都翘到天上去了,像什么样子。”
“啊?”
陆屿舟下意识地抬手往头顶摸去,指尖碰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又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没熨烫过的卫衣,语气里的雀跃瞬间褪了大半,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不是完全没收到您要过来的消息,根本没来得及打扮……”
“这和我来不来没有关系。”
陆云峥抬眼扫过客厅里的摆件,视线在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上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
“这是最基本的生活态度和习惯,你这点怎么就不能多学学你哥哥?他不管是在家还是去公司,永远都收拾得妥帖体面,再看看你这一身,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我们陆家的日子已经过得捉襟见肘了。”
站在二楼栏杆边的黄思雅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了起来。
她实在没法理解,一个父亲怎么会对着自己久未见面的儿子,揪着居家穿着的小事反复苛责,话里话外的挑剔,完全看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暖意。
“好的……我记住了。”
陆屿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尖揪了揪卫衣的下摆,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要不我现在上楼去换身衣服,把头发整理一下?您稍等我十分钟,我很快就下来。”
“不用折腾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陆云峥把脸往侧边偏了偏,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打湿的冬青树上,没再看他。
陆屿舟悄悄咽了口唾沫,往前又凑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很轻:
“爸,我上次托您的事,想请您和我哥帮忙在美国找个人,您那边……”
“屿舟,我和你哥在美国那边能用的人脉本来就不多,现在手里的海外并购项目正到了最关键的节点,根本抽不出精力。”
陆云峥几乎没怎么思索,直接开口回绝:
“再说了,单凭一个名字,没有照片,没有背景,连半点儿可供排查的资料都没有,为了这么点没头没尾的事,去动用我们花了十几年才攒下来的海外关系,你自己说,值得吗?”
黄思雅站在二楼的阴影里,整个人愣了一瞬。
之前和陆屿舟聊天时,她就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自然,可她怎么也没料到,他夹在父亲的要求和自己的托付之间,处境居然会这么为难。
陆屿舟脸上的血色淡了点,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您今天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我吗?”
陆云峥闻言,终于把脸转回来一点,语气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爸,您别担心,我身体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听见这话,陆屿舟的眼里瞬间重新亮起来,脸上的笑意又再次漫开:
“您要不还是看看我最近手里在忙的那几个新项目吧?有几个节点我自己拿不准,正想请您帮我把把关,给点意见。”
“不用了,这些事你直接去和公司董事会的那些老臣们商量就行,他们在业内从事了这么多年,肯定能给你提不少靠谱的建议。”
陆云峥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陆屿舟手里攥着的那些项目,根本不值一提:
“你也不用有什么顾虑,放开手去做,你的能力,爸爸信得过。”
陆屿舟脸上刚浮起来的笑意又淡下去,他还是不死心,往前又走了半步:
“可是爸,您哪怕抽十分钟看一眼……”
“对了,我记得你二楼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王羲之《游目帖》的真迹。”
陆云峥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你把它找出来吧,等下让我带走。”
“啊?”
陆屿舟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指尖瞬间绷紧,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错愕:
“您……您要这幅字做什么?”
“你哥哥下周就要去海外的新公司正式任职了,我打算把这幅字挂在他的新办公室里,就当是撑撑门面。”
陆云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次海外并购,你哥出力不少,接下来他要长期留在那边盯完剩下的全部项目,办公室的陈设当然不能太寒酸,得让合作方看见,我们陆家的底子摆在那里。”
“可是……这幅字是我外公当年留给我妈妈的啊……”
陆屿舟脸上露出一抹难色,声音里带着点发紧的恳求:
“爸,您换一幅别的行不行?我这里还有不少近现代名家的作品,分量也足够,挂在办公室里一样撑得住场面。”
“屿舟,你还太小,根本不懂什么叫物尽其用。”
陆云峥轻轻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这幅字放在你二楼的书房里,常年关着门,除了你自己根本没人能看得见,迟早会落满灰尘。挂到你哥的办公室里,往来的合作方都能看见,谁都知道我们陆家的底蕴,这才是它该发挥的用处。”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冷下来:
“怎么,你这是舍不得?”
陆屿舟喉结滚了滚,纵使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会舍不得……我这就安排人,把东西装好送到您车上去。”
他说完转身走到一旁,掏出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了好几遍,才把要交代的话说完。
陆云峥没再多言,转身重新坐回沙发上,指尖端起佣人之前备好的热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黄思雅扶着栏杆站在二楼,把楼下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地看在眼里,胸口只觉得一阵闷得发慌。
她从来没想过,陆屿舟和父亲的相处模式,居然是这样一种近乎窒息的状态。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父母的安排下长大的日子,每天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上下学永远有专车和司机等着,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多出一个被安排好的“朋友”,实则是父母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几乎没有一天能逃出那种密不透风的掌控,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那种被彻底剥夺私人空间的窒息感,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记忆犹新。
可此刻看着楼下的父子二人,客厅里的空气冷得几乎要结出冰碴,陆云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漠视,连半分对小儿子的在意都找不到。
没过多久,陆屿舟脚步很轻地走回陆云峥的面前,声音放得很低:
“爸,东西我已经安排人打包好了,现在已经放到您车的后备箱里了。”
“好,麻烦你了。”
陆云峥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西装的领口,抬脚就往玄关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丢下一句:
“这几天降温,你在公司和家里都多注意着点,别着凉感冒。”
“爸!”
就在陆云峥的手搭上大门把手,即将推开房门的瞬间,陆屿舟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响了起来,带着点发颤的急切。
陆云峥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向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还有事?”
陆屿舟指的尖紧紧攥成一团,几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指甲因为用力而在掌心里扎出几道纹路:
“您今天过来,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从我这里拿走一幅字?这种小事,您打个电话吩咐一声,我自然会让人给您送过去,根本犯不上您亲自跑这一趟。我从听见您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总觉得您今天过来,肯定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陆云峥眉头皱得更紧,伸出去拉门的手收回来,把刚推开一条缝的大门重新合上,门外飘进来的雨丝被彻底挡在了外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
“爸,您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屿舟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那点力道瞬间卸得干干净净,手臂垂在身侧晃了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瞳孔的那两秒里,眼底翻涌的情绪没人能看得清,等他再缓缓抬起双眼时,声音里已经浸满了一抹淡淡的忧伤和失望:
“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