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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静候 又是否能得 ...

  •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半分钟,陆屿舟的回信就弹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丢来展馆的地址,只说安排了一辆车来小区门口接她,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梧桐树下,连引擎声都压得很低。

      黄思雅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指尖搭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去,车载音响里淌着轻柔舒缓的钢琴声,前座的司机腰背挺得笔直,握着方向盘的手稳重得纹丝不动。
      车厢里十分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她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涌着的情绪杂糅成一团,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又多了层悬在半空的不安。
      车子开了很久,慢慢远离了市中心的车流与高楼,最后在一栋临着海的独栋建筑前稳稳停下。

      黄思雅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顺着领口飘进来,把她肩侧的长发吹得往后扬起,发梢扫过脸颊,带着点清凉的痒意。
      她抬眼打量着四周,沿海的沙滩上空空荡荡,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几个,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偶尔有几只海鸟斜斜地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啼,落进风里很快就消散在了云端。

      “我还以为你那么久没回我消息,多半是不会来了呢。”
      陆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他微微侧过身,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等黄思雅抬脚跟上,两人才并肩往建筑的正门走着。

      黄思雅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过,依旧是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在这片满是海风与沙砾的空旷环境里,显得格外正式,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她抬手把肩上的包带往上紧了紧,侧过头对着他弯了弯眼角。
      “我哪能真的爽约,前几天刚从老家回学校,一堆杂七杂八的事堆在一块儿,忙得连看手机的时间都少,才拖到现在给你回消息。”

      说话的功夫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门前,透过透亮的玻璃往里面望去,开阔的大厅连着一条条纵深的走廊,墙边错落地摆着展品,没有随处可见的警戒线,也没有攒动的人流,整座展厅安安静静的,连半分游客的影子都看不见。

      陆屿舟伸手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墨油与旧木的清香迎面扑来,等黄思雅迈过门槛,他才轻轻把门在身后合上。
      “这春节都还没彻底过完,你能抽时间过来,我其实挺意外的。”

      “你都特意发消息邀请我了,我总不能驳了你的面子。”
      黄思雅抬眼扫过空无一人的大厅,忍不住开口问:
      “话说这里怎么一个外人都没有?而且怎么偏偏选春节这段时间办展,这个点大家不都忙着走亲访友吗,真的会有人有空过来?”

      陆屿舟抬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耳尖掠过一点浅淡的不自然,语气放得很轻。
      “这不是对外售票的公共展馆,是我们家的私人展厅,这场展也是我自己办的私人展会,除了我特意发了邀请的人,外人根本找不到这儿,也进不来。”

      他说着对着黄思雅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温和:
      “再说了,你不就特意抽时间过来了吗?”

      黄思雅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轻轻勾了勾嘴角。
      她转过身往展厅深处走去,才发现这里的展品远不止她预想中的书法与画作。

      墙边立着线条冷硬的金属雕塑,玻璃展柜里摆着带着岁月痕迹的老工艺藏品,角落的投影幕布上循环放着实验性的影像作品,连不少考古相关的出土残件都安安稳稳地摆在恒温展柜里。

      她忍不住在一面展墙前停下脚步,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展牌边缘。
      “你这儿的展品种类也太繁杂了,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陆屿舟缓步跟在她身后走过来,声音落在她的身侧。
      “一部分是和相熟的艺术家、合作方借来的,剩下的大半,都是我们家攒了很多年的私人收藏。”

      他往黄思雅身边又凑近了半步:
      “要不要我陪着你慢慢走走,给你挨个讲讲这些藏品背后的故事?”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幅书法作品上,脚步不自觉地就挪了过去。
      宣纸上用行书写着“静候”两个字,墨迹沉实,位置偏偏靠在纸面左侧,右边大半的空间全是空白的,只在角落压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刻着“不如守中”四个字。

      旧宣纸的纤维把墨色晕出极淡的毛边,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炫目的技法,安安静静的两个字,却像有股无形的吸力,把她的目光牢牢拽住。
      倒不是这两个字写得有多出神入化,而是纸面右侧那大片毫无痕迹的空白,像特意给看的人留出来的余地,装得下所有没说出口的念想。

      所谓静候,等的从来不是什么既定的佳音,不过是沉下心来,顺着时间慢慢往前走的过程。
      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对黄思雅来说,却是想都不敢轻易想的奢望。

      在她父母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给她预留过这么大的空间。
      如果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白纸,那他们早就备好了一整盒不同颜色的彩笔,只等她稍不留神,就自顾自地往纸面上涂满他们想要的图案。

      而她自己,也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再也没停下过脚步,别说沉下心来,就连站在路边看一场完整的落日,靠在阳台吹十分钟不带心事的清风,都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
      她不知道身后是什么东西在一直推着自己往前跑,也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要赶的终点到底在哪儿,从上大学开始,她的时间就被拆成了碎片,连日子从指缝里滑过的触感,她都快记不清了。

      为了躲开父母渗透进生活每一处的掌控,她几乎把所有能喘气的空隙都填满了事,心底有个声音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她,只要敢停下来半秒,她就会重新跌回他们牢牢攥着的掌心里。
      所谓静候并不难,难的是像这张宣纸一样,把大半的未来都交给未知的空白。

      这世上有几个人敢把往后的日子托付给不确定的明天,又有几个人能心甘情愿地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等风来。
      回头看自己走过来的这一路,黄思雅忽然觉得,自己争了那么多、求了那么多,到最后好像永远都填不满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缺口。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试着把脚步放慢一点,好好看看沿途被自己错过的风景?
      她心里那艘在风浪里漂了十九年的小船,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漂泊了这么久,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乘风破浪的远航,不过是一个能踏踏实实靠岸的港口。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屿舟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一下子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黄思雅的目光慢慢从纸面的空白处挪开,那幅字的重量却正以比记忆慢得多的速度,一点点渗进她那些悬而未决的时间缝隙里。
      她转过头对着陆屿舟笑了笑,眼底还留着没散去的恍惚。
      “没什么,就是被这两个字勾住了神。这幅作品你是从哪儿收来的?”

      陆屿舟顺着她的目光往那幅字上扫了一眼,视线在“静候”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我外祖父生前的旧藏,我挑选展品的时候翻出来,觉得它别有一番深意,就摆进展厅里了。”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点好奇。
      “那在你看来,这幅字特别的地方在哪儿?”

      陆屿舟盯着宣纸上大片的空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他就常常跟我说刚得到这幅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所想。他说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攥在手里的金山银山,也不是拼到头破血流要争的名利,而是敢把一部分未来交给时间的勇气。”

      他顿了顿,清了清有点发哑的嗓子:
      “他说所谓静候,并不是简单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是像风里的垂柳那样,遇上逆境的时候能稳得住根,而面对命运的起伏时,又可以弯得下腰。”

      黄思雅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眉梢轻轻挑起来。
      “照你这么说,你外祖父是想教你认命?”

      “倒也不是这么通俗的意思。”
      陆屿舟摇了摇头,指尖往纸面的空白处虚点了一下:
      “人这一辈子会遇上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要是每一件事都拼尽全力去硬碰,到最后只会把自己撞得遍体鳞伤。就像这纸上留出来的大半空白,我们只要把属于自己的那两个字写好,至于剩下的那些留白的部分,交给时间慢慢填满就够了。”

      黄思雅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从那幅书法上挪开,往展厅的另一侧飘过去。
      她从前从来不信这种把未来交给天意的说法,在她眼里,“一切自有安排”不过是没本事的人给自己找的托词。

      她这么多年死咬着牙不肯认输,从来不信什么命运,也不肯心甘情愿地落在父母给她画好的圈子里。
      可听完陆屿舟的这几句话,她心里突然明白,她不肯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父母强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安排。

      但他们从来不是能决定她一生的神,也根本没有能力把她的所有路都堵死。
      与其天天活在他们掌控投下的阴影里,不如干脆迈开步子往前迎接新的开始,去寻得一个能让自己真正愿意停靠的彼岸。

      思绪飘到这里,一幅半人高的水墨水仙图突然撞进了她的眼里。
      黄思雅的脚步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站在画前默默地打量着。

      整幅画是纸本设色,宽约两米,淡墨一层一层地在宣纸上晕开,水仙的花瓣只用极细的淡线勾了轮廓,边缘几乎要和背景融在一起,反而是水面下的那道倒影,线条更清晰、轮廓更完整,像本该盛放的那朵花,安安稳稳地沉在了水里,而水面上的本体,倒像是从倒影里轻轻浮出来的一层薄影。

      看见她的注意力又被这幅画勾走,陆屿舟也轻手轻脚跟了上来。
      “这幅是我母亲年轻的时候画的,她平生最喜爱的花就是水仙,以前总跟我说,最向往的就是水仙以清水为家,不与满园繁花争春,只在自己的节奏里,开得安稳又清绝的状态。”

      “太巧了,水仙也是我最喜欢的花。”
      黄思雅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墙上的画,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陆屿舟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就像她画里这株长在水面上的水仙,明明我才是那个真实的本体,却总觉得自己站在倒影的那一侧,看着那个‘本该长成’的自己站在面前,到现在我还在学着怎么把这两者分清。”

      她转过头看向陆屿舟,眼里带着点一闪而过的赞叹。
      “你母亲当真是十分有才,只用一幅画就把这么深的心思藏在里面。她以前是学艺术出身的吗?”

      听见她问起自己的母亲,陆屿舟的神色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不过转瞬就被温和的笑意盖了过去。
      “算是吧,她兴趣广泛,不光爱画画,还特别喜欢音乐,钢琴弹得很好,尤其偏爱肖邦的夜曲。”

      黄思雅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我是学声乐的,但钢琴也算有涉猎,以后有机会,我真想弹两首阿姨喜欢的曲子给她听听。”

      陆屿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快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委婉。
      “不用这么麻烦,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性子又喜静,就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不喜欢见外人。”

      “这样啊。”
      黄思雅沉默了几秒,抬眼又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没问出口的疑惑:
      “那上次你怎么还特意托我,给她的生日宴选背景音?生日宴人多热闹,不正好和她喜欢清静的性子反过来了吗?”

      “其实根本没多少人,就家里几个至亲坐在一起吃顿饭,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铺张热闹。”
      陆屿舟几乎是立刻开口,语速快得带出一点不自然的僵硬,他避开黄思雅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说这些私事了,我带你往里面走走,还有不少从来没对外人展示过的私人藏品,我保证你肯定会喜欢。”

      见他明显不想再多提关于母亲的话题,黄思雅也很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没再追问,脚步轻轻地跟着他,往展厅更深处的灯光里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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