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书里乱告白》砚麦

51、排骨汤 陆屿舟

　　陆屿舟回国那天是下午的航班。飞机落地之后他开了手机，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大部分是周柯发来的通告确认，公司那边的事。

　　他往下翻，翻到了一条来自剧组工作人员的消息。发消息的是跟他合作过几次的一个场务，消息内容是：“陆老师，许老师这两天感冒了，好像挺严重的，今天在休息室躺了一下午。”

　　陆屿舟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他上了周柯来接他的车，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先不回酒店，”他开口说，“去一趟超市。”

　　周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买什么？”陆屿舟说：“买点排骨。”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在超市里。

　　他先去了生鲜区，站在冷柜前面挑了一盒排骨，翻过来看了看保质期，放进了购物篮。

　　然后他又转回了调味料区，拿了一小包姜、两段葱、一瓶料酒。他站在货架前面低头看着购物篮里的东西，想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回生鲜区拿了一小把红枣。

　　他排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煲汤吗”，他说“嗯”。

　　他拎着购物袋上了车，在回酒店的路上让周柯绕道去了一趟他住的小区，把他厨房里那口没用过几次的锅和那本他买来之后从来没打开过的家常菜谱都装进了袋子里。

　　周柯在车上看着他：“你这是要开火？”

　　陆屿舟说：“就做一样。”

　　他在酒店的房间厨房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照着菜谱上的步骤，把排骨焯了水，去了浮沫，放进锅里加冷水，放姜片、葱段、料酒、红枣。

　　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然后靠在厨房台面旁边等。

　　他中间打开锅盖看了两次，第一次是去浮沫，第二次是加了一点盐。

　　他把姜片切得很细——菜谱上说姜片要切得薄，容易出味。他切的时候手指不太熟练，有一片切歪了，他把它重新放回去，又切了一片。

　　他在那锅汤面前站了很久，看着锅里的汤水慢慢从清变浓，排骨的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浅褐色。

　　他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一下，觉得咸淡刚好，然后他关掉了火。他把汤盛进一个从超市买来的保温桶里，拧紧了盖子，拎着它出了门。

　　他坐车到片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天色暗了下来，布景区的灯光已经亮起，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收尾。

　　他从侧门进去，经过走廊，走到许念的休息室门口。走廊里没有人。他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桶，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他听见门里面没有动静。

　　他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地上，放在门框旁边靠近墙角的位置。他站起来，抬手敲了两下门。

　　声音很轻。

　　他没有等门开。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但到了走廊拐角的地方，他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偏了一下头，从拐角边缘往回看了一眼。

　　门没有开。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通道。

　　门里面，许念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他的额头有点烫，鼻腔里堵着，呼吸比平时重一些。

　　他刚才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被那两下敲门声弄醒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等了一会儿。

　　没有第二声敲门。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在门框旁边看见了一个保温桶。

　　他蹲下来，把它拿起来。保温桶的表面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把盖子拧开的时候，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排骨和红枣的甜香。

　　他低头看了看汤面——姜片切得很细，薄薄地铺在汤面上，排骨炖得酥烂，用勺子碰了一下就脱了骨。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保温桶端回了休息室。他坐在沙发上，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汤是温的，不烫，咸淡刚好。

　　他喝第二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汤面上的姜片——那些姜片薄得几乎透明，边缘整齐，切的时候刀口应该很稳。

　　他又喝了一口。他把汤喝完了。他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动作很轻。

　　走廊里依然没有人。但他的视线在走廊拐角处扫了一下——那里有一片黑色衣角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转身时没有收住的那一角布料，随即消失在拐角后面。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他退回休息室，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紧，把它拿起来放进了自己放在茶几旁边的帆布包里。

　　他把帆布包打开，先往里层看了一眼——那里有一盒橘子味的润喉糖，盒角被体温捂出的凹陷还在。

　　他把保温桶放进去，挨着那盒糖放好，然后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了。他坐在沙发上，把背靠在靠垫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蓝绳手链，银星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伸手把它转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刚才那碗汤是谁送来的。

　　他知道走廊拐角处那片衣角是谁的。

　　他把这些事放在心里，让它们并排站着，没有去碰它们，也没有把它们推开。

　　走廊尽头的通道里，陆屿舟走到出口处停住了。

　　他靠在通道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在把保温桶放下来之前想了很久。他在超市里挑排骨的时候想了很久。

　　他在切姜片的时候也在想，但那些想法都太碎了，他没有理清楚。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汤送过去。

　　他靠在墙上，等着自己跑乱的那口气顺过来。然后他睁开眼，走出通道，上了车。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走进房间，在书桌前面坐下来。他的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剧组那个场务：“许老师把汤喝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锁了屏，把它放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夜色，慢慢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弧度很浅，左边比右边深。他没有去压它。

　　同一时间，许念坐在自己公寓的餐桌前面。

　　他刚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睡衣。他把帆布包里的保温桶拿出来，放在了餐桌上。

　　他没有把保温桶还回去，也没有把它放进柜子里，只是让它放在桌面上，盖着盖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灯光下面。

　　他把那盒润喉糖也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了，放在保温桶的旁边。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标停在文档的第一行。

　　他没有开始打字。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那个保温桶，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像确认今天的事真实地发生过。

　　然后他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今天有人给我送了汤。姜片切得很细。很好喝。”

　　他打完这行字，光标停在了末尾，一闪一闪地亮着。他看了它几秒，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把保温桶和润喉糖一起拿起来，放进了厨房的橱柜里，在最上层的那一格，合上了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