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书里乱告白》砚麦

46、误会的开始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收工之后，陆屿舟没有直接回酒店。

　　他让周柯把他送到许念公寓附近的那条街，说是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周柯没有多问，把他放在街角就开走了。

　　陆屿舟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沿着街边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许念住的那栋楼所在的那条巷子。

　　他走得不快，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落在前方那栋楼的入口处。

　　他走到楼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在靠近花坛的位置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八楼的方向。

　　窗帘拉着，灯亮着。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决定要不要上去。

　　他只是站在花坛旁边，看着那扇窗户的方向，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手机壳背面的那片纸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楼门口旁边有一扇半开的窗，许念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和半扇窗框，有些模糊但能听清。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跟比较熟悉的人说话。陆屿舟听见他说：“……最近有人追我。”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嗯。还行吧。再看看。”

　　然后是一段模糊的回应，电话那头的另一个人在说话。许念听完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陆屿舟听出来了。

　　他在许念的公寓里、在他的沙发上、在他身边听过很多次那种笑声。然后许念又开口了，语调比刚才松弛一些：“你别操心了。我先看看。挂了。”

　　陆屿舟站在花坛旁边，手指在口袋里停着。他听见电话挂了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安静。许念的声音从窗户里消失了。

　　他在原地站了大约三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八楼那扇窗。灯还亮着。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放了一遍——“最近有人追我……还行吧……再看看。”

　　他把每一个词都听清了。他听见许念说“还行吧”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拒绝。

　　“再看看”的意思是——他给那个人留了位置。他在心里想——他给那个人留了位置。

　　然后他转过了身。

　　他的脚跟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脚掌转过来，朝着巷口的方向。他走了。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停。

　　八楼，许念挂完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沙发扶手上。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杯水。他经过客厅窗户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窗外——街灯亮着，花坛旁边的人行道上没有人。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然后走回客厅，经过窗户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这一次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单元门外的那段通道里，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往巷口的方向走。

　　步伐很快，肩膀的轮廓被巷口的灯光拉长了一截。那个人走得很快。他走了几步之后拐进了巷口，消失了。

　　许念站在窗边，手里的水杯端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他认得那个背影的肩线。他认得那个走路的方式。他认得那件外套的轮廓。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水杯里的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波纹，被他手指微微颤动传过来的震感打散了。他把水杯放下来了。

　　他拿出手机，点进陆屿舟的对话框。他的手指在输入栏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来我家了。”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左端，等着屏幕亮起来。大约半分钟之后，屏幕亮了。陆屿舟回了。两个字：“路过。”

　　许念看着那两个字。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重新读了一遍——“路过”。

　　他没有追问。

　　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然后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他从沙发左端走到窗户旁边，转身，从窗户旁边走回沙发中间，再转身，从沙发中间走到玄关处，又转身走回窗户旁边。

　　他走了三四趟。地板上的木纹被他来回踩过同一片区域。他没有开灯，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那些木纹在暗处照出一层微弱的光泽。

　　他在走第三趟的时候停在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那条巷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手搭在窗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蓝绳手链。

　　银星星在路灯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

　　单元门外，陆屿舟靠在巷口拐角的墙上，闭着眼。他的后背贴着墙面，那层墙上的涂料纹理蹭着他的外套。

　　他站了很久——比他自己预期的更久。他闭着眼，但那句话还在他心里转。

　　“最近有人追我……还行吧……再看看。”

　　他把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他的耳朵在墙上蹭过。他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咽回去。

　　而他只是闭着眼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碰到手机壳背面那片纸角。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他睁开眼，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没有点开对话框，没有打字。他只是看了一眼锁屏上的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去了。他直起身，从巷口的拐角走出来，往街边走去。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巷子的方向。八楼的灯还亮着。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到街边的时候，周柯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接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我在路边。过来接我。”

　　回到酒店之后，陆屿舟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壳背面那片露出来的纸角。

　　他把手机壳取下来，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那行字还清晰着——“你重新来——当面说。”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去了。他把手机壳重新装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天晚上他没有读信。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等着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地移动。

　　他在那道光爬到第三格的时候睡着了。

　　同一时间，许念坐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膝盖缩在身前，手机搭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

　　他没有再打开它。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条巷口的方向。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他的枕边铺了一小道浅灰色的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银星星。

　　他闭上眼的时候，在心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电话。

　　朋友。

　　陆屿舟站在楼下。

　　背影在巷口拐弯。

　　消息“路过的”。

　　他在沙发上走的那几趟。他睁开眼又闭上。他没有想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

　　但他知道那条巷口今天有人来过。他知道那个人在不远处站了很久。

　　他闭上眼的时候，手指还搭在星星上。他没有松开。他把那个人的背影留在了那条巷口的暗处，没有让它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