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书里乱告白》砚麦

40、早 片场是

　　片场是临时搭建的民国街道布景。灰色的砖墙是泡沫板做的，远处的路灯柱子是空心的铁皮管，被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陆屿舟到的时候布景区的灯光已经亮了，几盏大功率照明灯从不同的方向打过来，把整条街道照成一种接近傍晚六点的暖色调。他站在片场入口处停了一下，没有马上走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锁屏界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入口的围栏走了进去。他在化妆间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他经过道具间的时候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把几件民国长衫从衣架上取下来，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水洗过多次之后的微微起毛的光。

　　他走到了拍摄主区——布景街道的中段，那一排假店铺门口站着几个正在调试机位的工作人员。他站在那里，视线扫过人群，然后看见了许念。许念站在布景街道另一头的道具箱旁边，背对着他，正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不是综艺穿的那件，颜色更淡，领口没有帽子，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他说话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下颌的轮廓在灯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陆屿舟的视线在他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了，走到自己的站位那里，在一把折叠椅旁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大约五分钟后他听见了脚步声。那道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过来，落在地面上的节奏比他熟悉的慢一些——像是走过来的人正在调整自己的步伐。他抬起头的时候，许念已经走到距离他大约三步的位置了。他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前走。

　　两个人的视线在中间那段距离上碰了一下。许念先开口的——他说："早。"声音比他预想的平一些，像是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过。陆屿舟坐在折叠椅上，抬头看着他。他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嗯。"他开口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平的。许念站在三步之外，垂着手，没有坐下。他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陆屿舟也移开了视线。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剧本，但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个距离在空气里维持着。不算长，也不算短，刚好够让两个人都可以假装没有在注意对方。但他们都注意到了。陆屿舟能听见许念的呼吸在距离他三步之外的位置，平稳地进出着。许念能听见陆屿舟的手指在剧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工作人员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手里举着反光板，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借过"。陆屿舟往旁边让了一小步，许念也往旁边让了一小步。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交汇。反光板经过之后，那个距离又恢复了。没有人说话。然后导演喊了"准备"，场务开始清场，工作人员从布景街道中段往两侧散开。

　　许念转身往自己的站位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很清楚。陆屿舟的视线从他的剧本上方抬起来，落在他的背影上。他看着他走到布景街道另一头的位置停下来，站好。

　　他也站起来，走向自己的站位。两个人在同一条布景街道上，一个在左端，一个在右端，中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一种均匀的暖色。没有人说话。

　　拍摄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期间两个人没有直接对话，没有对手戏，各自在不同机位里完成自己的部分。陆屿舟在自己那场戏结束之后回到折叠椅上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余光里，许念正在跟副导演对下一场的走位。他的手指在台词本上指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副导演点了点头。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动得很轻。陆屿舟把目光收回来了。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布景区的灯光已经换成了更暖的色温，像是夕阳的余晖被保留在灯管里。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线缆被卷起来的哗啦声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陆屿舟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往出口的方向走。

　　他走到布景街道中段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脚步声落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节奏比他慢一些，像是走路的人正在控制自己的步幅。他认出了那个步伐的节律。

　　他没有放慢自己的速度，也没有加快。他保持着原有的节奏继续走着，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了。它从一种平稳的节律变成了更浅的、更短的频率。他感觉到它在自己胸腔里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在距离他大约两步的位置经过了他。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出口的方向上，没有偏头。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继续往前走了，消失在出口处。

　　陆屿舟在布景街道中段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外套，手指在衣料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走回化妆间的时候，周柯正在门口等他。"结束了？"周柯问。

　　陆屿舟点了点头。周柯跟在他身后走进化妆间，他坐下来的时候周柯看了他一眼："你耳朵怎么红了。"陆屿舟没有抬头。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灯烤的。"

　　同一天晚上，许念回到酒店之后坐在床边没有开灯。他拿出手机，解锁，打开了微博小号"廿年"。他在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一遍。然后他点了发布。那行字是："他今天看了我三次。"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在黑暗里亮了一会儿。他从那道光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轻轻转着腕骨上的银星星。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那颗闪着微光的星星，像是在确认白天那些无声的瞬间都真实地发生过，哪怕没有被任何人提起。

　　他把它放回手腕上，系紧，然后躺下来了。他在黑暗里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对空气说，也像是在对隔着一个城市的人说："……你明天还会看吗。"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很轻，然后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