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古怪大师

12、尘颂身死万念灰 浮光院

　　浮光院的三人听到动静后也是万分焦急，却只能在门外来回走动等里面的消息，现下见尘音出来，阿枝和阿三阿四一齐围了过来。

　　见尘音这番模样，他们面面相觑，“小姐~”最后还是阿枝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

　　尘音没有回应，只是依偎在门边一声不吭的发着呆。

　　他们虽然心焦，却也不敢再问，也和尘音一样静静等候。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天光一点点黯淡，落日西沉，直到月光如洒。

　　皎洁的月光洒进院内，洒在尘音身上，她默默望着停在她身旁的皎洁光晕，好像又回到三年前的那夜……

　　那夜她寒毒爆发，命悬一线，师兄把她抬上板车四处奔走求药。

　　那夜的月光也十分皎洁，板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急促又刺耳的“吱呀”声，师兄当时拉车的速度极快，甚至能听到他每一个脚步重重砸在地面的声音。

　　一家药铺，又一家药铺，她不知道就被这样拖着走了多远，记忆里只有一阵接着一阵逐渐焦急的拍门声，仿佛要将门板拍碎才肯罢休般。

　　“救不了！”这是第一家药铺。

　　板车被拉起，一阵狂奔。

　　“哎，准备后事吧。”这是第二家。

　　似乎撞到一个收摊的摊贩，一阵短促的颠簸裹杂着木板相撞的声响，使她的臂膀落下点点尘灰。

　　接着第三家药铺，这家似乎压根没把门打开。

　　第四家也是。

　　她当时身上极度寒冷，连带着意识也有些模糊，数着数着，竟不知已经是第几家药铺了。朦胧间恢复一些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医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他听到师兄的声音，“林大夫，你救救她……”师兄的声音满是哀求。原来是山下有名的神医林大夫。

　　“不是我不肯救她——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迷糊中她看到师兄忽然跪了下来，“求您了…您救救她……”又是一阵哀求，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咚咚”声，那声音回荡在房间内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得她心里发紧，敲得她心里的痛苦越过身体十倍百倍……

　　他不住的磕头，不住的哀求，他们却还是被推出门外……

　　“师兄，算了吧……”她轻轻道。她宁愿死去，也不愿他狼狈至此。

　　但他仿佛没听见般，仍是带着她一家一家的拍门求医，直到遇见了正巧路过的扶桑……

　　那时扶桑独自在屋内为她诊治，师兄在门外等候……

　　记忆闪回，也是这样相似的场景。此时尘音望着皎洁的月色，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当时的你，大约也是这种心情吧。”她低喃着。

　　月光还是盈盈地照亮院落，也同那夜一模一样……

　　那一夜，等她寒毒压制重新回到师傅身边时，师傅毒发而亡……

　　等等……尘音的身体忽然一颤。

　　记忆迅速回到了师傅毒发那刻，也是剧烈的咳嗽，接着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她想起尘颂猛烈咳嗽后嘴角溢出的黑血，症状竟是一模一样！

　　不对……！她的思绪忽然在脑中乱作一团，记忆的碎片在脑中横冲直撞，她的手紧紧攥住衣角，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粉尘！在求药的路上，曾有粉尘落在她身上！当时的街上空空荡荡，其他商贩早就收摊，是那个商贩！

　　“阎罗泪见金则沸。”扶桑的话不断回荡在她耳边，“金属会将阎罗泪中的毒素催化产生裂变，一旦裂变，中毒者会立时毒发而亡。”他的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师傅就是在她面前毒发，就是在见到她以后……

　　当时落在她身上的……是金粉！

　　一道晴天霹雳般，尘音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月光被一道光线冲褪，此时扶桑推门而出。

　　听到推门声，尘音强忍住内心的翻腾，询问师兄的话在急急转身看到扶桑的那一刻堵在了喉间——

　　他垂手立在门边一言不发，青衣上染着一片一片的血迹，神情里满是疲累，就连那双一向坚定的双眸，此刻竟也被蒙上一片茫然，甚至还有几分苦涩。

　　只与尘音对视了一瞬，他便很快地别过脸，目光一寸寸垂下去……

　　尘音的心狠狠一沉，几乎要跌倒似的往后退了几步。

　　泪光瞬时盈满眼眶，可她还是竭力挤出一抹笑来，“师兄他没事了，对吧？”可脸上的笑也十分难看。

　　扶桑终于抬起眼眸看她，瞧见尘音的模样，他的眼中挂上一丝落寞，“对不起……”他无力地道。

　　对不起……

　　竟是一句对不起……

　　泪水终于从眼眶滑出，她几乎是疯狂的奔入里屋，却不知被什么绊倒了，她重重摔在地下，地板发出一阵十分沉闷的声响。

　　可她感受不到疼痛，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躺在床边的尘颂。

　　可当她真的来到床边时，却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只是怔怔的，怔怔看着躺在床上的师兄。

　　他的衣襟上满是血迹，表情再也没有了痛苦的神色，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师兄……”她终于蹲在床边发出了一点声音，泪一颗接一颗的滴落在尘颂的臂膀上，“师兄……”不住的喃喃呼唤……

　　师兄在跟我开玩笑吧，她忽而想到。“别睡了……”她试图挤出一抹笑来，可是没能成功，反而又一滴清泪滑落。

　　她有些无计可施了。

　　于是又开始苦苦哀求，“我求你了，你醒醒……”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醒醒……”

　　又不知过去多久……

　　“对不起……”这次，她几乎是虚脱了。

　　浮光院的三人不知何时也来了，他们在尘音身后哭成了泪人，始终克制着不敢发出声音。

　　扶桑走来尘音身边，他很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尘音忽而发出一声冷笑，“是我害了师兄。”眼底涌出自嘲般的苦涩，“扶桑，是我害了他们…”先是害了师傅，现在又害了师兄，她泪眼汪汪地看向扶桑道。

　　“这不是你的错。”他满眼心疼。

　　“不，是我的错。”她又看向尘颂安详的面庞，呢喃道：“都是我的错……”

　　“尘音……”扶桑还想安慰些什么，可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的话。

　　“我想静一静，”她声音十分疲累，“今日多谢你了。”

　　扶桑静默的看了她一会，便把人都带了出去，空空荡荡的屋子，只留下尘音一人，和，一具尸首……

　　蜡烛一支支点净，尘音便在这昏暗里，床头下，坐了一夜……

　　外面的暗夜之下，□□始终候着尘音，有一封信悄悄送出，望北而去……

　　尘颂身死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飘霜门，第二天一早便有人过来给尘颂殄尸。

　　四个人抬着白色的担架进来，想要把尘颂的尸首带走，原本默不作声的尘音在有人动尘颂尸体的那一刻忽然爆发，她疯了一样按住尸身，”滚！都滚出去！”她用尽全力，一把将众人推开。

　　底下的人无可奈何，只得回去复命。

　　没过多久，霍辰便亲自来了。

　　他徐徐走来，在尘颂床边不住唉声叹气，看起来万分惋惜，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人死不能复生，师妹还需节哀顺变，多保重身体啊。”

　　“哼”，她发出冷笑，保重身体…原来他当初在她身上洒下金粉时说的保重身体，是这个意思。

　　尘音斜睨一眼身旁的霍辰，眼底的恨几乎要溢出来，她的指甲陷进掌心，似乎要将掌心戳出洞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眸光里迸出杀意，“我定会杀了你！”她死死盯住霍辰的眸子狠厉道。

　　霍辰却暗自一声轻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担忧的神色，“师妹伤心过度，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他叹了口气，回头对那几个抬担的人道：“师妹现在受不得刺激，你们还不快把人抬走！”

　　那四人连声道“是”，赶紧动起手来，在他们将要抬尸时，尘音一把按住尘颂的手臂。

　　四人动作骤止，一齐将目光看向霍辰。

　　“你要把我师兄带到何处？”尘音压制住情绪使自己平静下来，冷声道。

　　霍辰想毁灭证据，她偏要争取时间，师兄的死，师傅的账，她定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霍辰与她四目相对，“既已身死，自然是要入殓下葬。”眸光露出恳切。

　　“凡人身死，自古先停灵吊唁，后入殓安葬，霍少主这是着急毁尸灭迹吗？”她眸中渗出怒色。

　　四目对峙，霍辰先道：“师妹说得是，颂掌事突然身故，我这也是太过伤心了。”他示意下人把人抬走，“哪里有师妹你说的那般严重，倒是冤枉了我不是。”

　　她的手依然不肯从尘颂身上拿开，她不松手，下人不敢妄动。

　　四目相对，尘音在他眼中终于看到阴冷，“师妹莫要耽误了丧仪。”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尘音抓住尘颂的臂膀上。

　　事已至此，她缓缓松开了尘颂。

　　四人立时抬走了尸首。

　　尘音这次没再阻止，只是看着他们手上麻利的动作，好像这具尸首只是千千万万个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没有人在意……

　　这一刻，说实话，她有些心灰意冷了，也终于觉得疲累，而且无力了。

　　师傅被她害死，她浑然不知。师兄危在旦夕，她拼上性命北上求药，药带回来了，可还是没保住他的命。

　　这一切多么像一场笑话啊，她瘫软在地上。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两个人，竟都是被她自己给害死。想至此，她果真笑了出来。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且呆滞，浑身像被抽去骨头似的，没有一点力气，只有一阵接一阵的疲乏……

　　就在尘音万念俱灰时，另一边已是剑拔弩张。此时，九非放出的信鸽抵达北境。